趙無邪狂奔一陣,但見眼前現出亮光,卻是條小溪被陽光耀出點點波光,當下奔過浮橋,卻見眼前是片竹林,林中座落著一間小屋,屋前有人倚門而立,白衣勝雪,膚如凝脂,卻不是楊楚兒是誰?
趙無邪見到楊楚兒,大喜過望,正要上前相見,卻聽身後腳步聲響,完顏明恢等人均已聞聲趕到。完顏明恢見楊楚兒無恙,喜道:“楊姑娘,你……沒事吧。”
楊楚兒方才聽到趙無邪的笑聲,卻是那樣的孤寂無助,不由心中大慟,忍不住叫出聲來,卻不料會引來這許多人,見完顏明恢語發溫存,便即微笑搖頭道:“我沒事的。”突見完顏明恢身後衝出一人,撲到自己懷裡,痛哭流涕,卻不是楊龍生是誰。
趙無邪見楊龍生也無恙,松了口氣,忽聽江紫凝朗聲道:“晚輩漢族族長江紫凝,未得神尼允許,擅闖禁地,罪該萬死,還請神尼不吝一見,已贖我等罪惡。”
她雖是女子,但內力充沛,更兼話音清亮,聲傳數裡之外,但良久後不聽屋內之人回應。江紫凝連喚幾聲,仍無人答理,心下疑竇大起。
李延再無懷疑,陰聲道:“神尼已然謝世,裡面根本就沒人。”快步向門口走去,便要破門而入。楊楚兒忙道:“你不能進去!”但李延充耳不聞,徑直向門內闖去,剛自進去,便聽他一聲慘叫,撞在地上,吐血一鬥。
在場諸人見狀均自震撼,尋思:“莫非李延打擾神尼清修,遭到處罰,下一個會不會是我?”眾人都懷著同樣的念頭,一時間數十對眼睛盯著那扇裡外搖擺不定的房門,卻誰也不敢靠近。
楊楚兒幾步搶到李延身旁,出指如風,封住他身上幾處大穴,遏住傷勢,出掌抵在他後心“中柱穴”,一股柔和但卻渾厚的真氣緩緩流入李延體內,李延精神一振,吐了口淤血於地,原本蒼白的臉色漸自轉向紅潤,睜眼一眼,卻見相救自己的是個貌美女子,忙跪下磕頭,連道:“多謝姑娘相救,多謝、多謝。”
楊楚兒見他竟磕頭道謝,俏臉微紅,忙斂衽扶他,道:“不敢當,前輩多禮了,小女子可承受不起。”李延卻感激涕零,仍是磕個不停。
楊楚兒無奈,走到趙無邪身邊,輕聲道:“襄兒姊姊練功正急,你們可別打擾她了。”她雖不明各中就裡,但見這許多人乍到此地,顯然心懷不善,深怕發生意外之事,是以隻對趙無邪說起。
楊龍生離他們最近,聞言又驚又喜,道:“裡邊的人真是襄兒姊姊?不是那老尼姑?”此言一處,全場震驚。
李延站起身來,道:“我方才進入之時,見到裡內確實有人,且是個女子,武功比我高出數十倍不止,怎麽不會是神尼?”說著連咳幾聲,坐倒在地,運功療傷。此人雖是詭計陰毒,但卻懂得知恩圖報,是以言語偏向楊楚兒一方,強行提氣說了這幾句話,但傷勢更加重了。
耶律石脾氣最是火暴,罵道:“他娘的,到底怎麽回事,誰進去看看?”見眾人望向自己,哈哈大笑道:“我功夫和李延差不多,進去只有送死,我才沒那般蠢。”眾人懷著同樣的念頭,卻也無人笑話於他。
完顏明恢見楊楚兒眼裡只有趙無邪,心下酸楚難當,暗想:“我闖進去,被神尼打死了,那是再好不過。”當下身形一晃,已到門口,豈知便在此時,一個瘦小的身子擠將過來,與他卡在門口,卻是楊龍生。
楊龍生此來三族禁地,其實隻為尋找楊楚兒,但見她與趙無邪神情親密,心下也是極不舒服。雖說他對楊楚兒之情與完顏明恢大是不同,但既深恨在心,便一心與他們嘔氣,他聽楊楚兒說不能進去,暗想我就偏偏要進去,看你會否關心於我,又見連趙無邪在內,沒人有這份膽量,不由甚是得意,又想屋內之人若真是郭襄,她又怎會傷害自己,是以趁著眾人不注意,搶將上去,哪知竟與完顏明恢卡在一起。完顏明恢又怎會和他一個孩子計較,正要退出,哪知門內卻有一股極強的吸力,將他的身體卡在門口,竟是進退兩難?
趙無邪聽得郭襄在屋內練功,雖說好奇,卻也不敢打擾,豈知完顏明恢和楊龍生竟會雙雙搶到門口,忙伸手去拉他們,豈知一拉之下,轟的一聲,小屋一側牆壁向外倒出,三人無處借力,均自向前撲倒在地,疊在一起。
眾人見到這一變故,均是大驚失色,都下意識朝屋裡張望,卻見屋內一張長木榻,榻上放了兩個蒲團,蒲團上坐有二人,一人背面朝外,是個尼姑打扮,另一人黃衫玉容,雙目緊閉,是個極是年輕貌美的女子。
楊楚兒最後一個奔入,急道:“襄兒姊姊,他們硬要闖進來,我擋不住?”郭襄玉容肅穆,不染片塵,此刻緩緩睜開眼睛,微笑道:“不礙事?”說著向眾人望了一眼,最後落到趙無邪身上,道:“無邪,如意妹子已落入東瀛人手中,你知道嗎?”
趙無邪剛自站起,聞言驚道:“如意在漢族部落裡好好的,怎會落入東瀛人之手?”郭襄微笑道:“如果三族部落已被東瀛人攻佔了呢?”
她這話說得太也可怖,江紫凝立即命人出外打探,但那人竟去而不返。當下李延、耶律石分明派了族中武功高強之人出林,但過了半炷香時辰,只見一個契丹人回來,卻是全身是血,身上也不知中了多少箭,耶律石搶上一問,才知三族部落已被東瀛人乘虛攻入,禁地入口處更是布滿了大量弓箭手,一見有人出來,便是萬箭齊發,三族族人猝不及防,中箭身亡,只有一個契丹人武功最高,才得殺出重圍,回來報告,但也是奄奄一息,活不久長了。
趙無邪大叫一聲,便向門外搶去,突覺身後一股掌風襲擊,便即回掌抵擋,但那股掌風看似軟綿無力,卻是無孔不入,頓時鑽入自己體內,但覺全身酸軟,連抬一根手指的氣力也無,軟倒在地,顫聲道:“郭襄,你……你做什麽?”他已看出出掌之人正是郭襄。
郭襄見眾人臉露驚駭之色,微微一笑,目光落到身旁的尼姑身上,道:“師父她老人家料到今日三族必有大難,更曉得你們定然會到此地……”說著轉向李延,道:“而且此事全因你而起。”
李延立時跪將下來,磕頭道:“神尼果然神算,晚輩鬼迷了心竅,竟受源政浩那廝挑撥,欲做三族族長,不料反被他所利用,真是萬死莫能贖其罪。”江紫凝道:“這麽說我那族人卻是被你所殺?”李延點了點頭,道:“源政浩那廝不知從那裡得來的消息,說漢族有人擅闖禁地,違返族規,欲有圖謀,要我先下手為強。我也是心懷不軌,終被其所利用,派人殺了貴族族人,挑起事端。”說到這裡,已是汗流浹背。
完顏明恢見他流汗,知他確是心懷愧疚恐懼,不似做假,暗想:“源政浩當真好深的城府心機,剛來此地,便能將三族形勢摸了個底,更將所有人的性子摸了個底,實乃勁敵也。”不禁雙拳緊握,不知是因害怕而緊張,還是因棋逢對手而興奮異常。
耶律石一直打量郭襄,心想這小妮子能有幾分功力,竟能先後搓敗李延趙無邪兩大高手?見她身旁的尼姑盤膝而坐,一動不動,暗想定是她從中作梗,好奇心起,喝道:“你是神尼傳人麽,吃我一拳。”雖對郭襄說話,但這一拳卻向那尼姑打去。
郭襄喝道:“不許對我師不敬。”隨手一拂。耶律石拳勁才到半途,便若撞上了一堵厚牆般,被彈將回去,二百來斤的身子向後直線跌出。此時趙無邪已恢復功力,見狀忙向前相救,但兩人竟一道撞向門板。那扇門靠兩邊厚牆穩固,如今塌了一邊,早已搖搖欲墜,如何能受兩人加起來近三四百斤的衝擊,非倒不可。豈知只聽砰的一聲響,那扇門隻輕輕一震,竟未能倒地。
楊楚兒深怕趙無邪再次受傷,急忙搶上,道:“你沒事吧?”趙無邪搖頭道:“沒事。”卻聽耶律石咦了一聲,驚道:“奇怪,我身上竟沒有受傷?”
江紫凝已知縱集此間所有人之力,只怕也不是郭襄的敵手,微笑行禮道:“神尼既早已猜到今日之事,還請她老人家指明出路?”眾人的目光均聚到那尼姑身上,眼中露出企盼之色。
只是那尼姑似乎既聾又啞,竟是毫無反應。郭襄伸手在那尼姑肩頭輕輕一拍,卻聽“嘩啦啦”幾聲響,那尼姑的身子竟頹然而崩,轉瞬化為齏粉。眾人無不瞠目結舌。郭襄靜靜地道:“凡世之事如煙似塵,師父她老人家早已仙去多日,又如何能幫助你們?”
江紫凝若有所悟,道:“只是我們人單力薄,只怕不是他們的對手。”郭襄失笑道:“貴島共有多少人?”江紫凝向耶律石李延各看一眼,道:“結三族之人,莫約五千之眾。”郭襄又笑道:“那對方呢?”江紫凝一怔,恍然道:“不過百人。”
郭襄搖頭笑道:“以百人之數而勝五千余人,莫非他們有三頭六臂?”江紫凝默然不語;李延冷汗跌冒。耶律石叫道:“這位姑娘所言極是,咱們定能將東瀛鬼子趕出島去。”又道:“不,要將他們殺得一個不剩!”眾人轟然而應,聲勢為之一振。
郭襄環顧眾人,最後對完顏明恢道:“師父她老人家留有一封遺書,還請完顏兄代為細讀。”說著自神尼蒲團下抽出一張泛黃的信箋,交於完顏明恢。
眾人見她竟將信箋交於完顏明恢,均想此信定與本島有關,興許是神尼另有法旨,也未為可知,交於完顏明恢這個外人來頌讀,那是再公允不過。有人望向趙無邪,心想他是江紫凝未過門的女婿,也是不妥。只是卻沒人想到楊楚兒也是個外人。
完顏明恢自信封中抽出一張素白紙箋,不敢先行閱覽,當即讀道:“貧尼才徳拙劣,得蒙諸位不棄,委以大任,實感汗顏。貧尼不敢或忘我佛點化教誨之恩,勤修十道善業,卻僅窺門徑,思之再三,乃因少時輕狂,韶華虛度,故而難臻大乘,乃是畢生之憾矣。方今得蒙佛祖召喚,榮登極樂,卻仍有一心願未了:六十年前奔波紅塵,難解貪嗔愛憎之念,誤中‘七彩蟲’之毒,幸蒙恩師點化再生,皈依我佛,幸甚至哉。”
讀到此處,趙無邪和楊楚兒對望一眼,均想:“中‘七彩蟲’之毒?莫非神尼便是醫聖口中的凌初雪,原來她中毒未死,卻另有奇遇。”
卻聽完顏明恢續讀道:“貧尼不敢忘卻我佛再生之恩,盡行善業,略有小成,卻終難舍勝負之心,三十年前與一東瀛武士相鬥,幸勝他一招半式,望他能自此棄惡從善,修成正果,然此人癡性不改,偷習中原上乘武學,貧尼對此難辭其咎。”
耶律石與李延聽她說到東瀛人,均不約而同得向江紫凝看了一眼,後者臉色蒼白,櫻唇緊咬,低頭不語,卻聽完顏明恢讀道:“然輾轉數年,終未有一緣相見,幸二十六年前與其堂兄在絕情谷一晤,勸其交出武功秘笈,然此人亦不思回改,趁貧尼不備,擒谷底一女孤嬰……”讀到此處,完顏明恢已是雙手顫抖,汗流浹背,向郭襄望去,眼中露出懼色,見她臉露微笑,向自己點點頭,示意再讀下去,但他身子卻已冷了半截。
完顏明恢的聲音都已開始發顫,續讀道:“貧尼試圖相救,終智謀不濟,令其遁入寒……寒潭逃脫……如今二十六載光景,那男嬰當已是個弱冠青年。諸位之中若有人得回中原,望能尋回此子,貧尼感激不盡……”讀完此信,完顏明恢全身軟癱,跪倒在地,望著地下,雙目已是茫然無神。
眾人聽望全信,竟未提到紅雲島一字,均頗感沮喪。楊龍生站在郭襄身旁,對信中所言聽得似懂非懂,見完顏明恢跪地不起,神情癡呆,奇道:“大哥哥,你怎麽了?”卻聽郭襄道:“小龍生,你應該叫他做大哥,他是你同母異父的親哥哥,他不姓完顏,他姓尹!”
楊龍生一臉茫然地看著完顏明恢,看著他那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眸子,奇道:“你是我哥哥,我也有哥哥?”完顏明恢狂吼一身,閃電出手,抓住楊龍生肩頭鎖骨,喝道:“誰是你哥哥,胡說八道!”他內力何等之強,楊龍生如何能抵受得起,但覺體內熱血翻滾,嘔了一口鮮血出來。
趙無邪大驚失色,叫道:“完顏明恢,你不要亂來!”完顏明恢叫道:“退開,都給我退開!不然我一掌打死他。”趙無邪叫道:“你不能殺他,他可是你親弟弟!”完顏明恢已漸失去常性,聞此言更加瘋狂,舉起一掌,向楊龍生頭頂拍去。
趙無邪撲將上去,右掌對完顏明恢一掌,左手長袖揮出,將楊龍生的身子卷了過來,放在地下。
完顏明恢乍聞身世, 如五雷轟頂,心亂如麻,趙無邪這一掌隻為卸他勁力,力道不強,但他卻抵擋不住,“嗖”的一聲,發髻已落,卻已披頭散發,乍看之下宛如鬼魅。一時間他精神錯亂,隱約聽得在場之人都在笑話自己是個野種,而趙無邪笑得最是歡暢,連楊楚兒也忍不住抿嘴微笑,真恨不得立時一頭撞死,大叫一聲,頭也不回的衝了出去。
楊龍生受了完顏明恢一抓,內息翻滾,被趙無邪救下後,仍覺胸悶異常,忍不住蹲將下來,突覺一陣惡心,用手捂住嘴,但見掌中盡是鮮血。他雖膽大,但畢竟人小,不由嚇得小臉蒼白,忽聽咚的一聲,懷中一物落地,一看之下,卻是那枚玉佩,忙伸手去撿。
趙無邪楊楚兒見他用帶血的手去撿那枚玉佩,齊聲大叫道:“不要撿!”齊身而上,但還是晚了一步,但見玉佩發出一道紫光,將楊龍生全身包住,兩人撲到時,地上已是空空如也,楊龍生卻已不知去向。眾人見一個大活人竟憑空消失,均大愕不解。
趙無邪一掌拍在地上,直震得整座屋子都搖晃起來,咬牙道:“完顏明恢!完顏明恢……”狂奔出門,向完顏明恢追去。楊楚兒也是呆立當地,喃喃自語道:“逃不掉的,這是天意啊!”見趙無邪追出,怕他要對完顏明恢不利,忙叫道:“無邪,你不可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