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見法王遠去,道:“咱們也去吧。”趙無邪有些心神恍惚,聞言一怔,道:“去哪裡?”如意笑道:“不是說好了嗎?去絕情谷查找完顏明恢的身世。”趙無邪點了點頭道:“不過在此之前須找戶人家將你安頓下來。”如意一怔,道:“你……你不讓我去?”趙無邪望了她肚腹一眼,正色道:“你有孕在身,怎能長途跋涉。”
如意凝望他良久,點頭道:“那好吧,我留下。”趙無邪不料她答應竟如此爽快,心下反生疑竇,道:“你真的願意留下?”如意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要我留下,那是為我和孩子好,我自然不敢違命。”頓了一頓又道:“只是我一個人呆著悶了,興許還要四下裡走上一走。”趙無邪苦笑道:“你要去哪裡?”如意淡然道:“那可說不準,興許是去無情谷、或是多情谷,你又何必管我去哪兒!”
趙無邪倒吸一口涼氣,他因小鈴兒之死大覺愧為人父,如今承擔下了做如意腹中孩子父親的重責,自當竭盡全力,不敢有絲毫馬虎,聽她言下之意,似乎是要自行去絕情谷,她一個弱女子,又不會武功,還懷有身孕,若出了什麽事,自己便是萬死莫贖,歎道:“好吧,我帶你去就是。”
如意聽他說得心不甘情不願,冷然道:“不必了!”轉身要走,突覺腰間一緊,已被趙無邪抱住,卻聽他道:“如今我打定決心了,非要帶上你不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如意罵道:“你這人好霸道。”但口氣顯然是軟了。趙無邪轉到她身前,正色道:“不過一路上必須都聽我的。”如意向他行了個禮,道:“陛下有命,小民哪敢違抗。”說罷嘻嘻一笑,逃了開去。趙無邪當真是哭笑不得,佯怒道:“大膽刁民,膽敢嬉耍於朕,不怕犯下欺君之罪!”快步追上,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兩人在洛陽客棧宿了一夜,次日起程,取道絕情谷。一路上兩人均懷著遊山玩水的心情,不覺一月已過,至絕情谷口。不知為何,趙無邪一到此地,便心生感慨,稍稍收斂心神,扶了如意自後山平坦的道路上山,一炷香功夫,已到斷腸崖前。
此時雖已是立春時節,但崖上兀自寒風凌厲,如意身子一顫,偎進趙無邪懷裡,向崖底一望,但見其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輕聲道:“這麽高這麽下去?”趙無邪笑道:“其下有一處寒潭,我水性不弱,自能下去,你懷有身孕,可別下去。”見她嘟起了嘴,笑道:“你不是說都都聽我的話嗎?好了,別耍性子。”說著將她輕輕推開,走到崖邊,做勢欲跳。
如意見他跳崖,心下猛得一驚,似乎他這一跳便要與自己天人永隔,驚呼一聲,衝上去抱住他,叫道:“無邪哥哥,不要……不要跳……”
趙無邪見她如此舉動,倒是吃了一驚,正要溫言安慰,忽聽身後一個清朗的聲音道:“好一對狗男女,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摟摟抱抱,當真無恥之極。”趙無邪扶著如意轉過身來,卻見迎面站著兩人,一高一矮,那高個之人左手按在那矮個之人肩上,卻是金明和楊龍生。
趙無邪見楊龍生已被金明所擒,怒道:“堂堂丐幫一幫之主,竟以小孩為質,算得什麽英雄好漢?”金明冷笑道:“我自然不是什麽英雄好漢,卻比一些奪人妻室的無恥之徒要光彩許多。”
如意見他出現已是惱怒,又聽他這般說,更是怒不可遏,喝道:“你……你放什麽……放什麽……”“狗屁”二字終於沒有說出口。
金明歎了口氣,道:“如意,你我自小青梅竹馬,十幾年的感情,難道還比不上這無行浪子的數月光景。”如意冷然道:“什麽青梅竹馬,你壓根兒就看不起我,從來都在利用我,如今卻還假腥腥說這等話。”金明眼中閃過一絲厲芒,隨即笑道:“如意,我知道你對我終究還是有情意的。我往日對你不好,害得你用這等法子來報復我,我向你陪罪不成嗎?”
如意冷笑著向前走出一步,說道:“你我打小一塊長大,你的為人難道我還不清楚?你現下說得這些話,哪有半分真情了。嘿,你苦戀楊楚兒不得,又見我這個昔日鍾情於你的女子戀上別人,心下哪能受了得。你這些話不過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罷了!”說著回到趙無邪身旁,拉住他手,脈脈含情地望著他,柔聲說道:“更何況我現下是真心實意的鍾情於他了,自然不能再跟你走。”
金明一張臉脹得通紅,但隨即恢復正常,歎了口氣,道:“也罷,你要跟著誰,我管不著。只是這趙無邪乃是武林公敵,你以後自有苦頭來吃便是。”說著下手在楊龍生肩上一拍。楊龍生大叫一聲,奔到如意身旁,拿眼瞪著他,道:“你這卑鄙小人,跟我義父相比差得多了,如意姊姊自然不會跟你好。”
趙無邪方才一見楊龍生,便知他被金明封了穴道,用來要挾自己,卻不料他竟會放了楊龍生,不由一怔,皺眉道:“金明,你到底要做什麽?”金明笑道:“你們到此又是為何?”
如意道:“我們得知你老家便在絕情谷底,故來一探究竟。”她素知金明性格,是以開門見山。金明陰笑道:“你要掀我老底,使我無法自立於世,便如趙無邪般成為過街之老鼠,人人喊打。嘿,好歹毒的女人。”轉向趙無邪道:“這女人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現下喜歡你,才會對你好,改日她看上別的男子,只怕要將你賣了。”
趙無邪看了如意一眼,說道:“她不會!”這短短的三字,在如意聽來卻比千言萬語還要受用,一時熱淚盈眶,澀聲道:“我……我寧可死了,也不會離開你。”趙無邪笑道:“乾麽說死這麽不吉利。”對金明道:“看來今日金兄失算了,金兄既不邀打手,以你的武功,只怕阻止不了我們。”
金明搖頭道:“在下從未想過要阻止趙兄。此來只是想讓小龍生見見她母親的遺物而已。”
楊龍生聽說此地有母親遺物,如何能信,叫道:“你……你胡說八道什麽,這裡……這裡怎會有娘親的遺物。”一想起母親,便心神激蕩,忍不住熱淚盈眶,連說話的語音都發起顫來。
金明冷笑道:“你自認是孝子,難道連自己親生母親的字跡都不識得了?”說著向對面崖壁一指。
楊龍生人小眼尖,看清對面崖壁上的刻字確是母親所書,驀地悲從中來,淚水如雨而下,大叫道:“娘親……娘親……”飛也似地奔上石梁,向對面衝去。
趙無邪尋思:“金明向來陰險詭詐,莫非其間有詐?”一起身,已至楊龍生身後,衣袖打出,圈住楊龍生腰肢,將他衝勢止住,與此同時,雙足落在石梁中段。
楊龍生眼看便要見到母親,孰知竟被人拉住,心下惱火,正要破口大罵,突覺腳下一空,又聽得轟隆聲響,這段石梁竟自粉碎成數十塊,兩人一道掉了下去。
金明見計策已成,心下暗喜。他算準楊龍生見到親生母親的字跡,定會不顧一切的衝出去,趙無邪自作聰明,定然以為其中有詐,也必定會上石梁,是以他早在石梁上動了手腳,楊龍生一人尚且無礙,但再加上趙無邪的重量,那是非塌掉不可。見如意站在崖邊向下俯瞰,冷笑道:“你不是很喜歡他嗎?乾麽不陪他一塊去死。現下還想回到我身邊,卻是晚了。”
話未說完,卻覺身旁兩條人影一閃而過,他瞧清其中一人,苦笑道:“楊楚兒,你……你對他還是不肯死心!”方才那種成就感刹那間消失無蹤,伸手去拉她,卻哪裡能拉得住,惟有咬牙切齒,心下忿恨無已。那兩人正是楊楚兒和郭襄。
如意方才見趙無邪要獨自一人下崖,深怕他去而不歸,丟下自己不顧,立時出手阻止,而此刻見他與楊龍生一道墜落,暗想:“無邪哥哥縱使不為了我,為得小龍生,也必定能回來的。”心下稍安,見郭楊二女也要跳崖而去,吃了一驚,急忙伸手拉住,說道:“二位姊姊放心吧,你沒事的。”郭襄雖知下邊有片寒潭,卻不知趙無邪水性如何,情急之下罵道:“你……你好沒良心。”楊楚兒卻沒那麽多顧慮,見趙無邪墜崖,立時要隨他而去,她輕功本好,如意未能抓住她,輕輕一掙,被擺脫了掌握,一躍而下。金明大驚奔上,二話不說,也跳了下去。
如意見郭襄也要跳落,微嗔道:“你們這麽多人下去,他怎麽接得住!”郭襄一怔,卻見一人被拋了上來,伸手一接,卻是楊龍生,見他雙目緊閉,竟已昏迷過去,隨即又有人飛上,倒在崖邊,不住喘息,乃是金明。
郭襄此時方知如意所言非虛,尋思:“數月不見,這小子功力精進如斯,我倒是小瞧他了。”
金明掙扎著站起,向崖底望去,心急如焚。方才他隨楊楚兒跳崖後還未能追上她,便見一人被拋了上來,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托,借力用力,將那人送上崖頂,低頭一看,卻見趙無邪雙腳互踢,已拔高數丈,左臂環住楊楚兒腰肢,右手伸出,來托自己身體。
金明見狀又妒又怒,但此刻身子臨空,無從借力,亦不懂趙無邪這自借力道的功夫,終還是被他拋了上來,心下好不是滋味,眼睜睜得看著自己心儀的女子被別的男子如此佔便宜,哪能不怒,但此刻情狀,饒是他智謀無雙,也是無可奈何。
如意見楊龍生獲救,而趙無邪卻還未上來,心中也急了,猛覺腹中一陣劇痛,知道是動了胎氣,暗罵道:“小混蛋,這當口卻來跟你媽胡鬧。”但一氣之下反是更加痛了,忍不住蹲下身子。
郭襄也自心焦,見如意臉色慘白,露出苦痛之色,道:“你這麽了?”探她脈搏,不探則已,這一探卻是火冒三丈:“這女子已竟懷了他的孩子,好一個淫賊!”她不明就裡,認定如意腹內的孩子乃是趙無邪的骨肉。
郭襄手按倚天劍,悲憤不已,但見如意痛得厲害,只怕有性命之虞,心下一軟,歎道:“我教你一套口訣,先穩住胎氣再說。”當下將自家祖傳的凝神調息的法門授了給她。
如意精通各大武學典籍,聞言一驚,暗想:“這不是《九陰真經》嗎?”她雖不懂武功,但久病成醫,卻也懂得簡單的吐吶之法,但下氣隨意轉,體內紊亂的胎氣漸漸平穩下來,舒了口氣,笑道:“姊姊,你真好。”
郭襄方才怒不可遏,直想拔劍殺了她,聽她竟出言感謝,當真哭笑不得,心想:“其實這也怪不得她,隻恨那小子風流成性,到處留情,經此下去,卻不知還有多少女子要給他糟蹋了,須想個法子製住他才是。”瞅了一眼手中的倚天劍,更是惱火。
如意見趙無邪良久還未上來,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再也忍受不住,一咬牙,便要跳落。郭襄大驚失色,一把將她拽住,道:“要跳麽,一失兩命。”如意怔了一怔,縮了一步,但又一咬唇皮,終於還是跳了下去。郭襄拉她不住,也隨她一道跳崖。
兩人身子急速下落,身旁罡風襲體,刮得臉頰生痛。但兩人都抱著同樣的念頭,縱使真的要死,也是死在一起,也不至於太過孤獨,此念甫動,心下反是釋然。
便在此時,忽聽趙無邪的聲音喝道:“兩個傻丫頭,不要命了。”但見兩人摶旋而上,正是趙無邪和楊楚兒。
楊楚兒見郭襄和如意也下來了,心想趙無邪只有雙手,又如此能將三人接下,默想一陣,只有自己退出,猛得掙開趙無邪懷抱,左足在崖壁上輕輕一點,拔高數尺,再伸右足在崖壁上借力,如此反覆數次,上去了十丈有余,但離崖頂還有十多丈之遙, 而她此刻已是臉紅氣喘,功力不逮,心知如果掉下去,定會累了趙無邪等人,然而此時此刻,雖然有心,卻是無力了。
便在此時,忽見崖頂懸落一條長繩,卻聽金明叫道:“楊姑娘,抓住長繩,我拉你上來。”原來短短幾刻鍾光景,金明已搓出一條十丈長的長繩。楊楚兒抓住長繩,但心念一動,又自放開,叫道:“你將繩索放長些,拉他們上來。”上面金明默然片刻,才道:“好吧,只怕繩長不夠。”果然放了下來。
楊楚兒叫道:“無邪,抓住了嗎?”卻聽郭襄的聲音道:“抓住了。”楊楚兒松了口氣,拉了拉繩索,示意金明掉自己上去。
楊楚兒被掉上崖頂,剛一站穩,道:“快,掉他們上來。”金明嗯了一聲,彎下身子,寒光一閃,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向繩索割去。楊楚兒瞧得分明,叫道:“你做什麽?”但已不及,卻聽崖底傳來呼叫聲,顯是趙無邪等人猝不及防,已墜落崖底。
楊楚兒眼眶一紅,淚水悄然而落,咬牙道:“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從你。”正要跳崖,卻聽身後金明冷笑道:“你難道連這孩子的性命也不要了?”楊楚兒轉過身來,卻見昏迷不醒的楊龍生已被他擒住,手中匕首抵在他胸口,只要楊楚兒稍動,便即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