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邪抱起如意,坐在一塊岩石上,伸手探她脈搏,籲了口氣,道:“還好,大小平安。你覺得還有哪裡不舒服嗎?”如意一雙眼睛從未離開他的臉片刻,搖了搖頭,微笑道:“我沒事了。”隨即笑道:“無邪哥哥,你打敗了東邪和蹈海蛟龍,功夫可是天下無敵了!”
趙無邪也知若不是自己突然收功,興許真能鬥敗江瀚如,但說到天下無敵,又談何容易。更何況他心中本無此念,就算真的天下無敵,終落下如獨孤求敗一般的下場,還不如做一個不會武功的鄉下小民了。搖頭道:“如意,咱們不說這些。當日你怎麽走了?又如何會與蕭漸崇這些人在一起?”
如意自然不明趙無邪還有那等心思,想到自己的男人武功天下第一,也忍不住有些得意,聽趙無邪這般說,臉上一紅,歎道:“當晚你半途而廢,我都快羞死了,如何還有臉面見人。你既然不肯要我,我還是離開的好……”趙無邪心存愧疚,將她緊緊抱住,道:“誰說我不肯要你,我現下便要你。”說著低頭找她櫻唇。如意一把將他推開,羞道:“色鬼,這裡有人啊!”
趙無邪向江紫凝看了眼,笑道:“也罷,待得那孩子出生了,咱們再來親熱。”如意聽他言語無忌,啐了一聲,滿臉通紅,也不好罵他,隻得轉過身去,不去睬他,心下卻是竊喜。
趙無邪也不以為意,輕輕撫弄著她一頭青絲,但覺隻瞧著她婀娜的背影,也是莫大的享受,道:“你還沒告訴我,你離開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事呢?”如意轉過身來,笑道:“事情可多了,還有不少奇事呢。”趙無邪道:“奇事,說來聽聽?”
如意正要開口,忽聽江紫凝道:“姑娘今年多大了?”如意道:“二十有一。”江紫凝眼望遠山,似在回憶往事,過了半晌,自懷裡摸出一個白玉珠鏈,竟是上等寶玉所製,笑道:“這就算是給你們小夫妻倆的新婚賀禮吧。來,我給你帶上。”
如意羞得滿臉通紅,本想說自己和趙無邪還不算夫妻,但見她一臉誠意,不好推卻,隻得道:“江阿姨,這麽名貴的物事,我們可不敢要啊。”趙無邪笑道:“正所謂卻之不恭,你還是收下吧,至多咱們成親那日再擺他幾十桌酒席,請回江女俠便是。”如意聽他說出“咱們成親”四字,心下喜極,也便從容應了。
江紫凝伸手輕掀她領口,給她帶上珠鏈,見她肩膀處殷紅的一點,忍不住掀開一看,卻是個極是細微的花瓣紋樣,頓時全身劇震,呆住了。
如意見她神色怔忡,心懷不解,與趙無邪對望一眼,道:“江阿姨,你有事嗎?”江紫凝一怔,忙笑道:“沒什麽。聽說你是紅船女子,不知祖籍何處?”如意搖頭道:“我也不大清楚。我爹媽死得早,沒跟我說起過。只是記得很小的時候與爹媽在臨安過活過。”江紫凝喃喃道:“臨安,臨安。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突得笑將起來。如意見她說話不倫不類,又突然發笑,心下更是不解。江紫凝笑聲頓止,道:“好孩子,記得別讓旁人見到你身上的胎記。”不待她回答,已扶了昏迷不醒的林宗轉身而去,轉瞬消失不見。
如意見他去遠,道:“無邪哥哥,這人好怪?”趙無邪笑道:“這世上的怪人可多得很呢。”如意道:“是啊,每個人都有一些心事不肯吐露人前,是以會顯得很怪。”趙無邪不願再討論這個問題,道:“你還沒說發生了什麽怪事呢?”如意笑道:“你又性急什麽?第一件怪事,便是江瀚如與金輪法王聯手對敵。”
趙無邪笑道:“他們聯手?這可真奇了?”如意道:“當時我也是這般想,但如今想來,此事也未必奇怪。”頓了一頓,道:“那晚我在床上想了一夜,還是覺得離開你的好,是以一大早便收拾行李離開客棧。那時我漫無目地,也不知該去哪裡,而你那張該死的臉卻時常出現在我眼前。”趙無邪故意裝作不解,道:“這就怪了,你可一直沒見到你啊。”
如意白了他一眼,臉上一紅,續道:“隨你怎麽想。我走著走著,卻不料又回到那間客棧。那店小二見到我,便即大罵,說你發了瘋,亂叫亂罵,還出手傷人,差點一掌打死了他。”趙無邪當日精神失常,此刻回想,卻覺有些對不住那店小二,道:“原來你回去了。我真傻,竟到外頭找你。”如意心想:“你本來就很傻。”嘴上卻道:“當日我聽說你發了瘋,急忙出鎮北找你,卻找不到你,見到樹叢裡有人在打鬥。”說著向前方樹叢一指。
趙無邪仔細一想,便知當時自己發了瘋,稀裡糊塗地衝出鎮去,此刻回想,當是鎮南,而她卻出鎮北來尋自己,南轅北轍,自然找自己不到了,道:“是林宗和蕭漸崇?”如意搖頭道:“不,那時樹叢裡有三個人。分別是江瀚如和那番僧金輪法王,再者才是林宗,並沒有蕭漸崇在內。”
趙無邪暗想原來他們果真早就到此,而連同自己在內,所有的人都以為江瀚如等人去了盆地裡的元營,便道:“如此說來,那打架的人當是江瀚如與金輪法王了。”如意笑道:“你也見到了?”趙無邪搖頭道:“我可沒見到,但依江瀚如好鬥的性子,林宗與他武功相差太大,而金輪法王卻是在伯仲之間,他自然是擇優而取了。”突道:“不對,依他們三人的武功,決不可能發現不了你。你當時就被他們抓住了嗎?”如意搖頭道:“此事我當時也想不明白,興許是江瀚如和金輪法王鬥得狠了,沒留心旁人,又或是他們發現我了,卻騰不手來對付我。但奇怪是林宗明明發現了我,卻仍是坐著不動,我若是他,當時強敵在前,定然抓了我做人質,可是他卻沒這般做,只是拿眼來瞪我。”
趙無邪笑道:“那定是你福星高照,林宗被江瀚如封了穴道,無法動彈。”如意道:“當時我也是這般想。但隨即便聽金輪法王道:‘江兄,我們從盆地鬥到這裡,少說也過了千余招了吧?’只聽江瀚如笑道:‘一千零八十招,我可是數著過來的。’又聽金輪法王道:‘咱們再這般打下去,待得蕭漸崇現身,你那全身癱瘓的女婿就沒命了。’江瀚如笑道:‘沒命又怎得,老夫才不會理會。更何況有那小妮子在外邊看著,那姓蕭的人來了,咱們一掌一個,斃了就是。’無邪哥哥,我自作聰明,其實他們早便發現我了,只是不說穿而已。”
趙無邪道:“他們利用你做哨兵,當真可惡。不過蕭漸崇既以與林宗翻臉,金輪法王站在他這一邊,自不會答應江瀚如的要求。江瀚如只是個武癡,不通人情事故。”如意笑道:“無邪哥哥這麽說,反倒是你不通人情事故了。那金輪法王竟一口答應了。”趙無邪一怔,道:“這可奇了。他不是站在元人一方嗎?”如意道:“是啊,這事乍聽之下真的很令人費解。但完顏明恢說起過他這位師父,說他做蒙古國師,其實也是另有目的。你想他一代武學宗師,又怎會甘心被別人所用,做了殺人的工具。”趙無邪一想也對,道:“此地離盆地不遠,蕭漸崇自能很快發現他們。”
如意點頭道:“是啊,他們說完不久,蕭漸崇便帶了大隊人馬過來了,我自然是逃不過了。唉,其實他們早就到了,我卻不知道。”趙無邪道:“你不知道,江瀚如和金輪法王定然知道。嘿,他們不顧旁裡有人埋伏,卻自顧自的打架,全不將蕭漸崇放在眼裡,蕭漸崇倒也沉得住氣。”如意道:“我猜當時蕭漸崇人數雖多,卻終究奈何不了這兩大武學宗師,是以冷眼旁觀,待得兩人鬥得精疲力竭,再坐收漁利。只是他卻沒想到兩人內力竟如此之強,鬥了不下千余招,也未見疲態。直至金輪法王開口叫破,便不得不動手了。”
趙無邪心想:“如此看來,金輪法王的內力其實不如江瀚如,是以提前叫破。他見江瀚如敗了給我,自不會再出手,果是一代宗師。只是他自廢武功,卻令人好生費解。”卻聽如意續道:“那蕭漸崇帶了人馬出來,道:‘蕭某絕無與兩位為難之意,隻願抓了林宗這叛徒回去,還請兩位見諒’。江瀚如哈哈大笑道:‘你說他是你們的叛徒,而老夫此來便是為抓著賣國賊回去受審。既然咱們有共同的目的,那便手下見真招吧。’”趙無邪聽到這裡,笑道:“看來林宗成了第二個趙無邪,宋元雙方均是不容,後來怎樣,蕭漸崇出手了?”如意看了他一眼,心想:“你還笑得出來。”搖頭道:“沒有,蕭漸崇掉頭就跑。”趙無邪吃了一驚,道:“他便這般沒有骨氣?”如意搖頭道:“當時我也是這般想,到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他是帶上部眾下盆地布設機關,以後的時你應該知道了。”
趙無邪點頭道:“想來我們下了盆地,蕭漸崇等人便已上來,又布置了一套機關。其實以完顏明恢之能,決不會看不透這一點,只是他做了丐幫幫主後,心高氣傲,不將蕭漸崇放在眼裡,驕兵自然是必敗了。”如意點了點頭,道:“可是無邪哥哥,你可要小心了,今日他雖然慘敗,但以他的性格,定會卷土重來,且會更加惱恨於你。論心機,你……便不是他的對手。”趙無邪輕拍她肩膀,微笑道:“放心吧,船到橋頭直然直。咱們也不必故意躲起來避他,光天化日之下,他的那些陰謀也未必能施展得出來。”如意聽他這麽說,心下仍是難安,隻得道:“蕭漸崇一計不成,再施一計,卻還是落敗了,待得他全軍覆沒,欲要逃走,卻被江瀚如和金輪法王聯手出擊,擒將下來,之後的事你也知道了。”
趙無邪歎道:“江瀚如金輪法王聯手,看似奇怪,卻是有理可循。只是林宗與蕭漸崇突然翻臉,倒是令人猜想不透了。”如意道:“是啊,這便是第二大奇事,至今我也想不明白。”
便在此時,忽聽一人道:“此事說來奇怪,卻也是有跡可尋。”趙無邪見是金輪法王,笑道:“法王去而複返,可有什麽物事落下了?”金輪法王雙手合十,走將出來,道:“阿彌陀佛,如今老衲已是了無牽掛,自沒什麽物事要取,只是想問趙施主一句話?”趙無邪奇道:“問我說什麽話?”金輪法王向如意看了一眼。趙無邪笑道:“她不是外人,法王但說無妨。”金輪法王點頭道:“趙施主開襄陽城降元,心中可否有愧?”
趙無邪不料他問出這樣的話,怔了一怔,默然半晌,才一字字甚為堅定地道:“我心無愧!”如意不料他竟會這般回答,也是吃了一驚。當日她聽得趙無邪出城降元,雖從未見過此人,但下意識地感到,他不是中了金有為之計,便是另有苦衷。她雖對家國之事無甚興趣,但畢竟在宋地長大,潛移默化,骨子裡還是傾向宋朝,此刻聽她這麽說,竟是對他己所為毫無愧疚之意,一時心神激蕩,良久不能平靜。
金輪法王歎道:“趙少俠的心思,常人當真難以度之。”搖了搖頭,又道:“趙少俠既有此念,自然不能明白林宗心之所想了。”趙無邪搖頭道:“晚輩確實不知,還請前輩指點?”金輪法王抬頭看天,道:“趙少俠應當知道秦檜吧。”
趙無邪尚未回答,如意已道:“他是本朝第一奸臣。”金輪法王卻不答她,道:“趙少俠難道不覺得林宗與秦檜甚是相似?”趙無邪歎道:“是啊。晚輩曾聽江前輩說起,秦檜在北宋之時主張抗金,直至靖康之變,他也被擄,受盡羞辱,後歸本朝,卻見高宗不思進取,也自淪落,便被冠上了大奸臣的罵名,其實他也不過是替罪羊而是。若真是如此,林宗倒是可憐得人了。”金輪法王道:“但林宗與秦檜又有所不同,他與蕭漸崇合謀,欲挫金明氣焰,其實更多的是不願服老,敗給年輕人,便如當年的老衲。”歎了口氣,續道:“蕭漸崇城府雖深,卻從未真正打過仗,此次陷阱布置,其實乃是林宗之策。蕭漸崇心胸狹窄,自然不能容他做大,是以借荊山一役,元軍損失慘重為借口,欲殺林宗。林宗寡不敵眾,直至重傷癱瘓。”他說完,一時間三個都默不作聲。
如意心中卻另有所想,她生性聰明,更有看人之能,旁人的話一聽便知,但此刻趙無邪之言,卻是半個字也不明白。但覺身旁相偎之人漸漸模糊,漸漸遠離自己而去,再也摸不著,碰不到,心底不由得升起一絲莫名的恐懼。
趙無邪道:“法王此來,並未隻為這些吧?”金輪法王道:“兩位應該知曉,現任丐幫幫主金明,乃是老衲的徒弟。”趙無邪看了如意一眼,點了點頭。
金輪法王道:“老衲出家為僧,卻無半分向佛之心,隻為習練西藏密宗蓋世武學。唉,如今想來,當真是荒唐之極。十年前老衲為楊過所敗,僥幸未死,反倒復仇之心更盛,後習得‘龍象般若功’第一十三層,自信天下無敵,欲尋楊過報仇。唉,怨怨相報何時了,老衲利欲醺心,成了殺人之刀,害死了龍姑娘,當真是罪蘖深重。”
趙無邪驚道:“難道此事乃是金明一手策劃的?”金輪法王道:“金明自薦於伯顏,獻出破襄之計,便是‘牽製四絕,孤立北俠’。命我上終南山向楊過挑戰,將他絆在終南山,再借千手醫聖之故,引來江瀚如,對付東邪,自己則使計引出中頑童和南僧。”趙無邪道:“聽江湖上的說,少林達摩堂首座無色禪師乃是被大師所殺,可有此事?”金輪法王搖頭道:“無色禪師乃死於‘大力金剛掌’之下,非老衲所為。”趙無邪一怔,道:“難道這世上還有人會使大力金剛掌不成?”金輪法王搖頭道:“沒有人。”如意插口道:“難道是他自殺的?”
金輪法王笑道:“如意姑娘冰雪聰明,一猜便中,不錯,無色禪師確是自己殺了自己。”見兩人露出驚愕之色,便道:“只因他中了毒怪‘自取滅亡’,發起狂來,竟自虐而死,連少林方丈天鳴禪師也遭到連累。而此毒並非一般的毒物,是以郭靖等人也查不出真相,就以為是老衲所殺。”趙無邪和如意對望一眼,心想:“正所謂家醜不可外揚,天鳴禪師自也是決口不提了。”
趙無邪道:“不知此事大師又是從何得知?”金輪法王道:“趙少俠可否還記得一年前,你我曾在絕情谷有過再面之緣,當是可是多有冒犯了。”趙無邪連稱不敢。
金輪法王續道:“當時老衲出谷已遲,天色向晚,便在谷內留宿一夜,突見天際一隻信鴿落於地上,想是長途跋涉,飛得累了,在此地休息。老衲初時也不覺異樣,但見那鴿子再度飛起時,卻有一樣物事飄落下來,原來是一封信件,想來是時候太長,有所脫落,老衲打開一看,便知此事,才知自己竟為金明利用。”
如意道:“那封信是金明寫得,是要送到那裡去?”金輪法王搖頭道:“不,此信乃是一個叫張伯當的人寫的,且稱金明做完顏明恢。”趙無邪與如意對望一眼, 均從對方眼中看到懼色,卻聽金輪法王道:“老衲追那信鴿而去,卻萬萬沒想到那地方竟是……”趙無邪和如意異口同聲道:“是哪裡?”金輪法王頗是感慨地道:“十六年後,在此相會,夫妻情深,勿忘信約。就在那下面。”趙無邪和如意有異口同聲道:“絕情谷底?!”
如意道:“完顏明恢一直不願提起自己出生何地。難道真的在那絕情谷底不成?”趙無邪道:“大師之言,是要在下追尋完顏明恢的真正身世?”
金輪法王歎道:“老衲自居高僧,卻悟不透貪嗔癡三毒,今日功力盡去,前業盡散,隻為能誠心皈依我佛。只是劣徒戾氣太盛,只怕要重蹈老衲覆轍,望趙少俠能助他脫離苦海。”
如意道:“是啊,只要咱們揭露他是女真人的身份,以漢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思想,他便當不了丐幫幫主,也做不成武林盟主了。他沒了權力,自然不能再做惡。無邪哥哥……”眼望趙無邪,一臉期盼之色。趙無邪歎了口氣,道:“也罷,我便幫大師這個忙。”如意笑道:“你不只是幫他,還是幫你自己。”
金輪法王見他答允,自己最後的心事也算了了,向他們施了個佛禮,轉身而去。自此他遍遊四海,廣施佛法,成了一代得道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