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又是夏天,電視新聞預報說今年是繼一九九x年又一個少有的酷暑。聖嬰現象支配下的沿海地區竟罕見的少雨,往常預報說的能帶來充沛雨水的台風一直遲遲未至,政府工作也由防洪準備變成了防旱,浮躁的情緒慢慢在整座城市蔓延。
但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熊志平沉沉地睡著,半個身子埋在了擁有驚人數量的光碟裡。
桌子上橫七豎八的擺放著成堆關於電腦技術的書籍,與此雜亂相反的是書架上整整齊齊的漫畫,好些連封套也沒拆除,嶄新得和剛買的無異。
掉漆的銅色鬧鍾顯示現在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昨夜未關的電視早就由凌晨的雪花轉成午間新聞的畫面。播報員穩重的聲音回蕩在陰暗的房間內,有條不紊地告知市民,因為連日炎熱,水庫水位下降的事情。
熊志平神志已經清醒,但就是不願睜眼。他靜靜地聽著,什麽也不想。也沒什麽好擔心。門鎖好,水電充沛,存糧充足,耀武揚威的陽光也披厚重的窗簾盡職地隔絕在外,沒有一絲光線到達。
房間雖然陰暗,但是很安全。
躺了許久,睡意再次慢慢的犯上來,志平從被窩裡摸出遙控器,眼睛也不睜,隨手關上電視,準備再睡一個回籠覺。可是,下一秒,一連串急促的電話鈴打消了他的春秋大夢。
他本不想理會,估摸著一會便該停了,可那電話偏偏不識趣,拗足了勁不要命地疾催著,馬力可媲美上足發條的鬧鍾。志平大吼一聲,終於受不了的爬出被窩,他從沒那麽後悔當初怎麽沒買一個無聲電話?
乒乓啷當的在漫畫堆裡天翻地覆的找了一通,志平終於發現了那條被掩藏的電話線。順藤摸瓜,終於在層層疊疊的免洗餐盒下,找到那部漆黑色的步步高。
「喂……杞哥啊……」乍聽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熊志平一個機靈清醒過來,乾笑著討饒:「現在才十二點呢,杞哥。嗯嗯……我知道,我沒有通宵啦……唔唔……」
知道對方長篇大論的嘮叨即將開始,志平漫不經心應苔著,把聽筒掛存頸窩處,用鎖骨來感受音波的震動。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四肢並用地址過床邊的手提電腦,抱著往床上一倒,熬夜造成的黑眼圈映在灰白的液晶螢幕上,毫不客氣地戳破他剛才的謊言。
好像又加深了……
志平仔細檢查了兩隻熊貓眼得出結論。不知道是什麽因素,黑色素令人煩悶的容易聚集在他的眼袋上,特別是睡眠不足的時候,更是明顯,黑黑的一圈活像四川臥龍裡的國寶。年少輕狂的他也曾為此煩惱,因為某個人,不過……
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藍色的光在惺忪的睡眼中晃動著,話筒傳來的震動仍未停歇,志平換了個姿勢,托著腦袋,晃動著滑鼠,百無聊賴地看著千篇一律的開機畫面。
這幾年來志平幾乎部沒長肉,一米七八的個頭耷拉著一堆稀稀拉拉的贅肉,微微凹陷的面頰越發顯出臉部刀刻一般的曲線,乍一看殺氣逼人。再加上一雙帶著黑圈的三角眼,不用照鏡子,走在街上沒人不把他當成街頭混混。
混混就混混吧,反正再另外一個世界他是可愛的。
打開網站,手指熟練地在空白的密碼框輸入,網頁介面一變,順利登陸!
志平無意識地露出呆呆的微笑,認真地查詢今天新發的帖子來。天崖論壇是X市最大的同城論壇,注冊人數高達兩萬多人,每日發的新帖如同雪花般層層累積,沒一會便被壓到了後面。如果在現實世界裡,這種情況大概就類似於黃金假期正在大減價的超級市場。
人氣帶動了網站,可是否有人曾想過,隱藏在火爆之後的是一個個空虛的人……身體活著,但卻沒有心。
志平垂下眼簾,手指流水一般在鍵盤上移動著,熟練地處理論壇的各項事務。
三年前,失戀難眠的那段時間,他無意之中闖入這個論壇,邊黯然心傷,邊發泄似的重覆頂帖、灌水的行為,沒多久竟意外地混到斑竹的位置,到現在也算是元老級的人物。他主持的同城異鄉板塊,目前是天崖論壇最為紅火的一個地方。每日在線的會員沒有幾千也有九百。這可忙壞了身為斑竹的他,請了兩個志願者幫忙處理論壇事務還是感覺人手不夠。
機械地拉動滑鼠,志平突然眼前一亮,只見論壇上新發帖多出了一條,發帖人是妖孽的憂鬱。
哦,不知今天是怎樣的文章呢?
志平興致勃勃地按動滑鼠,點開帖子仔細閱讀起來。
妖孽的憂鬱是這三年來冒出來的論壇新人,據說正在國外留學。他天生就是引人注目的人,帖子一出現便引來眾人的追捧,其中也包括志平。他以優雅的文字流水一般記綠下每天的心情、感觸,每一件小事都引人共鳴、唏噓不已。
「你在聽麽!」電話那頭的冷聲毫不留情地把熊志平天馬行空的思維震醒。他趕緊抓起掛在頸間的電話,將聽筒貼近耳朵,腦袋卻茫茫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慘了,該怎麽混過去呢?如果杞哥知道我根本沒在聽,他會不會殺了我?
志平僵硬得大汗淋漓,唯唯諾諾了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他這樣子,對方似乎很不爽,電話裡傳出手指敲擊木板發出的咚咚聲,一下一下間隔的時間規律且有序,每一聲都讓志平心驚肉跳。
這聲音怎麽比往常的還要清楚?
志平咽了口唾沫,心裡泛起不好的預感。
「下午不是有課麽,都快中午了,怎麽還不起。」盡管不明顯,杞哥的聲音還是隱含著點點怒氣。
他怎麽知道我還沒起?
志平哆嗦一下,四肢並用掙扎著爬起來。聽這聲音總覺得對方就在附近,他心虛地環顧周圍,確定自己的房子的確沒有聞人外來侵略者,心髒才略為安定,恢復心情,嬉皮笑臉地打起哈哈:「哎呀,杞哥不要這麽認真啦,不去上課教授不會發現的,大學生都這樣啦……」
「大學生都住校,你乾脆搬回學生宿舍吧。」
對方的冷聲,頓時嚇壞了志平,他知道杞哥向來都是說一不二,如果不立刻讓他打消念頭,以後的日子可就難熬了。
「別別,杞哥那宿舍可不是人住的,沒有熱水,到點還拉閘斷電。」志平越說越心驚,在說服杞哥之前反倒嚇壞了自己,最後一咬牙妥協了:「好啦,杞哥,我下午去學校行不。」
「嗯。」對方這才滿意地嗯了聲,放緩了聲音命令:「開門,我們一起吃飯。」
「啊!杞哥你已經到門口了。」
難怪剛才一直聽到清晰的咚咚聲,原來是敲門聲啊!
志平幾乎要暈了過去,為自己的大意懊悔萬分。他迅速掃了一眼混亂的房間,當下決定還是別讓對方進來的好。
「杞哥,我就出來!你、你、你等等啊!」志平其實想叮囑對方千萬不要進來,但是又沒有這個膽子。隻得迅速掛掉電話,以最高的效率換衣服,刷牙洗臉,然後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出門,關門落鎖。
「嘿嘿,杞哥,我想吃XX飯店的螃蟹。」
志平摸著頭,涎著臉嘿嘿地笑著,用龐大的身軀擋住了門板,以為這樣便可以阻擋―切探視的目光。
門外站著一名西裝格領的男子,劍眉星目,一張令無數女性傾倒的面容冷冰冰的板著,不苟言笑的樣子和那條中規中矩的領帶一樣嚴肅。
佘杞皺著眉,不是因為志平對螃蟹的渴望,而是剛才那一瞬間他似乎從門縫竊見了房間陰暗的一角。似乎又增加了啊……佘杞臉色頓時變得不太好看,腦子裡開始認真考慮削減志平零用錢的問題。
「又增加了啊。」
這句話是肯定而不是疑問。
「什麽增加了?」
志平傻乎乎地問,佘杞略帶不爽地瞟了他一眼,慢慢地啟動薄唇。
「漫畫。」
志平高大的身軀矮了一寸,他簡直不敢直視佘杞的眼睛。誰叫他最怕這位執掌經濟命脈的大哥?
說來都是老媽多此一舉,拜托這位世交之子照顧離家讀書的自己,還把每月的生活費統統交給了他,害自己喪失了經濟自主權,而這位仁兄也不是普通的雞婆,把自己從頭到腳都管得嚴嚴實實,弄得自己見著這位仁兄就像老鼠見著貓一般。
志平小心翼翼地偷看著佘杞的臉色,可惜以他的功力,仍是無法從那張撲克臉讀到什麽。
佘杞敏銳地捕抓到那鬼祟的目光,嘴角冷硬的線條似乎一瞬間軟化,好像露出可以稱為微笑的表情。那類似笑容的東西宛如曇花般轉瞬即去,快到讓人懷疑自己的眼睛。
「吃飯去吧。」
還沒等志平的腦袋瓜揣測出佘杞的聖意若何,人已經被拉下樓塞入一輛囂張尊貴的黑色賓士。
太陽的光芒在晃晃悠悠,盡管隔著一層鏡片,還是覺得光亮得刺眼,沒有風,乾燥的空氣熱烘烘的在臉上撫弄著,擷出了汗,最後剩下一層層的油來。馬路邊的男子左手扇著風,右手撐著把紫色陽傘,恨不得把一米八的身子全擠入傘下那點陰影裡。他詛咒著這惡劣的天氣,隻想找個有空調的地方休息休息。
前面的紅燈僵持著不動,跳動的數字顯示,男子還必須等待三十秒。可他已經不耐煩了,如果再站在這樣的烈日下,他懷疑自己恐怕會成為現代版的埃及木乃伊。推了推鼻梁上的褐色墨鏡,左右巡視了一遍,發現左邊開來的一輛黑色賓士距離他大概還有還有一百米,他微微一笑,左手揮動,瀟灑地作出暫停的動作,然後目不斜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佘杞看見了這名男子,估量著要不要踩刹車,手指一下一下的擊打著方向盤,這個動作通常表明他對某件事情很惱火或是很緊張。然而,這時候意味著前者。
他面色不豫地看著前方那位,留著披肩長發,撐著把惡心的蕾絲紫傘,優哉遊哉地通過馬路的男子。如果他沒有色盲,現在應該還是紅燈。
這個是男人吧?留著那頭長發不倫不類,衣服也流裡流氣的。人不僅沒品位還沒公德心,從沒見過闖紅燈還那麽自在的!真以為沒有車敢撞他麽。
佘杞的眉頭絞在了一起,踩著油門的腳稍稍下去了點,車子立刻像離線的箭飆了出去。
「杞、杞哥!前面有人――!」
這個速度嚇壞了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志平,眼見離那個闖紅燈的倒霉蛋越來越近,血肉橫飛的場面也許下一秒就要發生,他捂住了眼縮成一團,不敢再看。
「小傻瓜,開眼了。」
佘杞的聲音隱隱帶著笑意。
咦?
沒有刹車,沒有慘叫,沒有撞擊的悶響,杞哥似乎還心情很好?
志平狐疑,小心翼翼地掙開一邊眼睛,發現前面一片和平景象,兩旁的景色正慢慢地往後移動,一點也不像出車禍的樣子。他的雙眼頓時瞪大,連忙轉身趴著椅背向後面看去。
只見剛才的男子好端瑞地站在原地,許是虛驚了一場還沒緩過來,他看起來呆呆的,手中的陽傘垂落到了地面。
咦?他……似乎有點像……
志平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渾身的細胞頓時激動起來,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怎麽會是他呢?他早在三年前就去了日本……
而且他不是長發啊……
眼角略略有些酸澀,志平趕緊眨眨眼,但還是忍不住看著後面那個熟悉的輪廓越變越小,近乎貪婪的在心中不停的重繪那刻骨銘心的面容。
阿硯……
黑色賓士飛速地從胡硯的夾角邊擦過,驚險得媲美電視中的飛車雜技。
胡硯從頭到腳都哆嗦了一遍,雞皮疙瘩霎時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擦身而過的瞬間,他看見了汽車駕駛員眼內的那抹蔑視!那戴著無框眼鏡,頭髮後梳,穿西裝的陰險男!!胡硯可以發誓那人絕對是故意的!
NND(奶奶的)!
胡硯幾乎想毀壞形象地破口大罵,但還是忍住了。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那輛絕塵而去的賓士,心中默默的背誦著對方的車牌號。
粵XXXXX
你給我記住!
胡硯惡狽狽地從鼻腔噴出一口氣,幾乎將手中的傘柄捏碎,他忿忿不平地穿過馬路,使勁地踏步向前走,拐了個彎,進入一間枚紅色的店面。
店鋪是新開張的,裝修後的油漆味道仍未散去,高懸的彩色招牌上的大字昭示它是一間書店。店裡一排排的漫畫在書架上整齊地羅列著,靠馬路的透明櫥窗裡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動漫手工模型,或坐或臥,靜靜地吸引路人c奇的目光。旁邊的牆上還應景地貼著相應動漫的海報和新書上架的消息。
還渡重洋,待在日本跟隨父親的這幾年,胡硯除了感受動漫大國無以倫比的魅力外,什麽也沒學到。因此時來X城後,開間動漫書店變成了他唯一的念頭。
經過門口,那個從十元商店裡淘出來的軍曹立刻殷勤地喊了聲:「歡迎光臨!」
聽見這嬌滴滴的聲音,胡硯的心情太好,興奮地推開店門,快樂得宛如一隻小鳥。
「嘿,親愛的員工們,今天生意如何?」
可惜,店員似乎沒有他的好心情,聽見聲音,書架後立刻閃出兩名扎馬尾的女孩,其中一人不顧另外一個的勸阻,忿忿地將手中一套滿是黑色蕾絲的夾服丟在桌上,雙手插腰氣勢洶洶地質問:「店長!你這是什麽意思!」
「噢,做好了啊?張老板真是守時啊。」胡硯隻瞅了一眼便知道那是什麽。
「問題不是這個吧,老板!這是什麽啊,難道我們要穿這個上班麽!」
女孩幾乎要氣得抓狂,其實她也不是保守的人,隻不過這衣服又是蕾絲又是網襪的,穿上它哪還像書店?沒被掃黃組盯上就不錯了。
「呵呵,有什麽問題麽?這可是最流行的女仆裝啊,現在的禦宅族越來越多,小張你的身材不錯,穿上去準會萌死一群宅男的。」
似乎看見一張張的鈔票住自家口袋飛來,胡硯喜笑顏開,眼睛賊溜溜的往女孩高聳的胸部和挺翹的屁股一一掃去,意有所指。
小張頓時鬧了個大紅臉:「老板,你這是性騷擾!」
「哪有?你們這些豆芽菜還勾不起我的興趣。」胡硯隨意揮揮手像是驅趕什麽麻煩的蒼蠅似的。這他可沒說謊,神秘的DNA決定,隻要是性別為女的靈長類都不會勾起他的性趣。話雖如此,但這不礙於他對美的欣賞和對錢的渴望。
「我要開全國第一間女仆書店!你們要感到榮耀啊!」
小張聞言受不了的大叫:「可是我們當初來應征的時候你也沒說要啊!」
「沒有麽?」
「沒有!」
「可是我們的勞動合同第十七條有寫到啊。」胡硯抓抓下巴,身子往前傾了煩,幾乎要靠在小張的身上了。
「啊?」
胡硯變戲法般自衣服裡拿出一張勞動合同,笑眯眯的從密密麻麻的條款中指出第十七條,直接放在小張的鼻子下。
小張將信將疑的從胡硯手中搶過合約,一字一句地讀了出來:「工作時必須穿戴店內工作服,工作服的款式,樣式由乙方(也就是店方)自行決定。」
冷汗淌了一地,小張這才發現合約的秘密,一開始這家夥就打算這麽做了!
「你這個……」
狐狸老板!!
同伴急忙攔下即將暴走的小張,胡硯趁機腳底抹油,溜到了後頭的庫房避風頭去了。
「小張,別這樣,我覺得很好看啊,反正這裡是賣漫畫和周邊的店啊,不管穿得如何誇張也無所謂啊。你應該也不討厭吧,我記得你也曾經參加過大賽。」同伴苦口婆心的勸說著,其實來到這裡工作的都是些動漫魔人,這類的活動老早就習慣了,何況店長雖不正經,但開出來的工資還是蠻豐厚的。
「那不一樣!」小張還是恨得磨牙,衝胡硯優哉遊哉離去的背影,狠很地比了個中指:「哼,會來這種店的恐怕隻有特變態的宅男!」
十二點半。
每次和佘杞吃飯都是一種煎熬。
志平頻頻看表,再次歎了口氣,百無聊賴地戳起面前煎得粉嫩的牛排,眼前的牛排隻有五成熟,輕輕一擠,紅色的血絲便從肉的縫隙中滲出,慢慢地在黑色的鐵板上擴散。志平一陣惡心,無比後悔自己先前的動作。他趕緊把盤中的蔬菜撥拉到安全地帶,用玉米粒築成一道堤壩,防止血水肆虐。
「怎麽,東西不好吃?」志平一連串的怪動作引起了佘杞的注意。
「沒……」志平有氣無力地說,不自在地挪挪屁股,四處張望假裝被餐廳豪華的裝飾吸引。
還以為來這裡吃螃蟹,結果佘杞卻以自己胃寒不宜吃海鮮為由,自作主張替他換上這份鮮嫩得可怕的牛排,說是能補血。志平遺憾地看著眼前難以下咽的菜肴,心中嘀咕:
哪怕是全熟得也好啊……
如果是阿硯,才不會這樣強迫我。阿硯知道我不喜歡不熟的肉……
志平狠狠地朝盤子裡的洋蔥又了過去。
佘杞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垂下眼簾切著黑色盤子裡裝著的大塊牛排。驀然,他淡淡的開口,仿佛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志平,搬過來和我住。」祭杞說完這句便繼續專心致志地吃他的牛排,隻是那拿叉子的手無意識地往下按再向上彈,不停地重覆,就像那隻習慣敲擊的手指。
「這個……杞哥,我……」聽見這消息,志平猛然抬頭,放下手中的刀叉,急急忙忙想拒絕。
可對方卻不給他拒絕的余地,「就這麽定了,伯母也同意了。」
「可是杞哥……」
「沒有可是。放任你的結果就是作息混亂,飲食失常。」佘杞斬釘截鐵地打斷志平即將出口的抗議。
「沒有那麽嚴重啦……」
「沒照過鏡子吧。」佘杞眼神放柔了許多,伸出手自然的抹去志平不小心沾上嘴角的咖喱醬:「你的黑眼圈又加深了。就像……」
「像吸毒的人。」志平有些自暴自棄,喃喃著嘟嘖:「……反正我長得就像不良少年。」
「我並沒有這樣說。」佘杞平靜地反駁,他看著志平皺成一團的臉,嘴角忍不住扯出輕微的弧度。佘杞很想告訴志平,他這個樣子像極了某種國寶,實在很可愛……
「你也不小了,別像小孩子那樣,叫人處處操心。」
「我不是小孩子,我可以照顧自己……」志平捏緊了手中的刀叉,大聲頂嘴。
「噢。」佘杞也不多說,強硬的態度早已說明他決不妥協。
如果是阿硯……
志平抿著嘴,再次幻想起那個如果,也許因為今早遇見一個長得很像阿硯的人才會突然如此思念吧,他沮喪地垂十肩膀,不再言語。
「東西收拾一下,周末搬家。」
志平勉強點了點頭,表示知道。
接下來便是一陣沉默,隻聽見刀叉撞擊盤子的聲音,鮮紅的牛排被粗魯地推擠到一旁,精致的食物他味如嚼蠟。
好容易結束這頓食不知味的午餐,兩人定出餐館大門, 志平低著頭遠遠落在後面,像是在研究自己鞋子上的灰塵。佘杞回頭看了他一眼,腳步放慢了一點,再發現無論他怎麽等,志平都刻意要拉開距離後,他索性停了下來,轉頭詢問:
「怎麽,下午的課要開始了哦?」
志平仿佛這才醒過神來,瞟了眼佘杞,唯唯諾諾地說:
「啊,杞哥、你不用送我啦,這裡離學校不遠,我走著去。」
聞言,佘杞微微皺了皺眉,正欲開口說什麽,但轉念一想還是隻說了句:「嗯,也好。」
給他留點空間吧……
隻是……
志平,你逃得掉麽?
佘杞動也不動地看著志平離去,淡然而且恬靜,但隻有眼睛泄漏了隱蔽其下的岩漿,它瘋狂熾熱得快要燃燒。直到對方在視線裡消失,他方才彎腰坐進賓士褐色的真皮坐椅上。坐了好一陣子,汽車才驀然無聲地發動了起來,慢慢地滑行,匯入了城市的車水馬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