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乘龍注目聆聽,天鷹道:“我是安月國的一個王子,我的母親來自中原,她擁有世上罕見的美貌,我很愛她。在我七歲的時候,父親允許我跟一位隱士修練,從此我離開了王宮,來到雪峰上居住。”他望了薛乘龍一眼,道:“那個地方你去過,就是藏有大量珍寶的山中宮殿,現在我們把它稱作舊宮。”
薛乘龍這才恍然,想想那裡的奢華與沉寂,不難想象在那裡長大的天鷹會養成何等孤僻自大的性格。
“我二十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我遵她的遺囑將她骨灰送回中原,順便遊玩一下,可是沒想到會遇到居心叵測的騙子。”天鷹皺起了眉頭,聲音冷得像冰一樣。
“那個人叫寧澤惠,是河間府一個有名的大俠,我遇到他的時候,被他道貌岸然的外表欺騙,他邀請我住在他家,並陪我遊山玩水,我很感激他,與他朋友相稱,並送給他價值連城的和田美玉,可是有一天,他卻騙我喝下迷藥,侮辱了我!”天鷹的語氣中充滿仇恨,薛乘龍心中刺痛,垂下了目光,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我清醒之後,簡直不敢相信,我在他面前從未顯示過武功,他可能也想不到我這個異族之人居然也會高深的武功,竟然還想禁錮我,永遠佔有我!”天鷹的聲音尖銳得像刀鋒一樣,薛乘龍心裡打了個寒戰,已經明白了後來會發生的事情。
“我殺了他,然後放出信號,我的手下找到了我,遵我的命令屠殺了他的全家和整個鎮子,放火燒毀了一切,我當時憤恨得幾乎瘋狂,可是他們流成河的血也洗不掉我身上的恥辱,從那以後,我對所有敢挑釁我威嚴的人毫不留情,他們敢冒犯我的尊嚴,就必須付出血的代價!”
薛乘龍垂首無語,血鷹為惡中原的起因原來如此,是非曲直自有千秋公論,然而無論天鷹還是中原武林,曾經受到的傷害,卻再也無法彌補。
寧則惠為惡,天鷹受辱,憤而報復,本來也不算如何理虧,中原武林只因不知他為何驟下殺手,禍及無辜,這才群起而責之,然而以天鷹的驕傲,又怎屑於向人解釋?是以他寧可以暴製暴,對所有膽敢覬覦他的人痛下殺手,一而再,再而三,終於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結局。
薛乘龍沉吟了片刻,正色道:“善惡終有報,功過不相抵,我不會因為您曾經的過失而放棄對您的尊敬,也不會因為某些人表面的榮光而不追究他們的劣跡,我將盡可能做到公正地對待所有的事。”
天鷹讚許地點點頭,傲然道:“我隻是想讓你明白我並不是平白無故做惡的人,別人的評說,我才不去理會!”又道:“至於我的寶藏,你就不用操心了,沒你的份兒。”
薛乘龍失笑,心想到這時候還當我接近天寧是為了你的寶藏麽?
天鷹卻道:“這寶藏屬於我的師父,後來傳了給我,它既屬於我,也屬於安月國,我要把它全部交給我的侄子阿卜杜拉,用於國事。十八年前它曾經起過一次這樣的作用,其後國勢興盛,寶物便又源源不斷地歸流回來,我歸真之後,它們將再次被散發,為我贖罪。”
薛乘龍真心實意地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您能如此慷慨,真是安月百姓之福。”
天鷹笑道:“這都是當年阿梅勸我的,我很慶幸聽取了她的建議,否則月神宮不會像現在這樣廣得人心,我的天寧也不會成為千裡之國共同敬愛的神子。”
薛乘龍對梅雪夫人的睿智再一次敬佩不已。
“好了,我的身後之事已經安排妥當,可以放心地去了。”天鷹疲憊地靠在椅上,感覺到生命正在離他遠去。
薛乘龍含淚親吻他的手,對這個一世狂傲而命運多舛的奇男子致以崇高的敬意。
密室的門輕輕打開了,梅雪夫人攜著天寧的手出現在門口,天寧看到父親衰弱的模樣,淚如雨下,撲在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天鷹愛憐地撫摸他的頭,安然道:“巴拉姆,不要哭泣,你忘了嗎,古蘭經上說,我們都來自於安拉,也將回歸於他,一切都是歷史的必然,沒有值得悲哀的地方。至於你,你的生命是我和你母親生命的延續,你要答應我,勇敢地活下去,善待自己,善待他人,我們在天國會注視著你,關心著你,你永遠不會感到孤單。”
天寧含淚點頭,親吻他的臉頰,梅雪夫人坐在他的身側,兩人交握著手,神色平靜。
天寧後退一步,端正身形,跪在他腳邊,輕輕為他誦起古蘭經,薛乘龍陪他跪在一邊。
薛飛等人都魚貫而入,連安月國王也趕來了,所有的人跪在天鷹和梅雪夫人的四周,跟著天寧輕輕念誦經文,室中一片靜穆,彌漫著濃鬱的香氣,天鷹和梅雪夫人手握著手,並肩而坐,梅雪夫人對薛飛及收養的眾少年吩咐了天鷹的安排,眾人都向天鷹行禮,齊聲道:“聽從主人的吩咐。”
天鷹道:“從此你們要忠實於你們的小主人,為他生,為他死,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眾人齊齊叩下頭去,慨然應諾,他們都是天鷹從各種困境裡解救出來的,對他感恩戴德,繼而把這尊敬轉到了天寧的身上。
天鷹心願已了,與梅雪夫人深情互望,長笑一聲,絕了氣息,梅雪夫人咬破口中含的藥囊,與他同時而去,兩人相依相偎,至死也不分離。
天寧靜靜地望著父親和母親,露出微笑,緩緩閉上了眼睛,向後倒去,薛乘龍伸手將他接住,緊緊抱在懷中,垂下淚來,望著天鷹夫婦的屍體,暗暗發誓:終此一生,我將與天寧不離不棄,絕不辜負你們的期望!
三日之後,月神宮為天鷹與梅雪夫人舉行了葬禮。薛乘龍料不到天鷹的葬禮竟如此簡單,沒有浩大的儀式,亦沒有任何陪葬的器物――那富可敵國的寶藏,已經被交給安月國王,用於在全國修建若乾座清直寺,以及行醫、舍藥、築路、救助窮人等等,按天鷹的遺囑,這是在為他此生贖罪,亦是為天寧積福。
葬禮上沒有悲傷痛哭的場面,大家都神色平靜,由薛乘龍和天寧打頭,眾人抬了屍匣緩緩來到神山雪峰之上,將天鷹夫婦的遺體送入一座冰洞,並且用大量的冰將屍體凍結在其中,天寧靜靜地望著安然睡在透明巨冰中的父母,輕輕地道:“父親,母親,請安息,我會經常來看你們。”他從小的信仰使他堅信父母已經歸去了天國,陪伴在安拉的左右,他們並不是死亡,隻是離開了俗世,他們的愛仍然深深地留駐在他的心裡,永遠不會消失。
薛乘龍將他攬在懷裡,讓他汲取自己堅定的力量,溫聲道:“他們陪你度過了前半生,而我會陪你度過後半生,你永遠也不會孤單。”
天寧望著他深情如海的眼眸,緩緩點頭,兩人相視一笑,莫逆於心。
次日薛飛來找薛乘龍,問他今後的打算,薛乘龍道:“天寧的身體還不穩定,禁不起長途跋涉,我會陪他在這裡住幾個月,繼續練功,然後再回中原。”
薛飛點頭道:“如此最好。”又道:“那你今後如何安排?”薛乘龍不知他話中何指,投以疑問的目光,薛飛道:“你的生命已與小主人連為一體,永遠不能分離,可你的身份跟他卻是水火不容,你準備如何自處?”
薛乘龍心中歎息一聲,無言以對。他對天寧情深無悔,為了他寧可犧牲自己數十年的生命,換得與他半生的廝守,但是既然兩人的生命都得以延續,那今後的事,也就不得不再度考慮。
血魔天鷹是中原武林的公敵,前後數十年積下無數血債,天寧的身份決定了他亦不可能被中原武林接受,雖然一般人都認為他已在雲海山莊中葬身火海,但長期在中原生活畢竟還要冒極大的風險,稍有不慎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薛乘龍的身份則決定了他是當前武林白道的後繼之英,父親的殷切期盼,武林的眾望所歸,他勢必不能置於不顧,隨著回歸中原的計劃再度擺在面前,重重的困難也就隨之呈現,容不得他再有任何僥幸之心。
薛乘龍思慮良久,坦誠地道:“這個我一時還沒想好,隻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可以放棄我從前擁有的一切,但要讓我放棄天寧,那是萬萬不能!”
薛飛讚許地望著他,道:“世上不如意者十九,你得到了這些,必將失去另一些,想左右逢圓是不可能的。”頓了一頓,又道:“從前主人的行事,的確有些過於嚴厲,但暗影的作為,我一直參與其中,因而了解了許多江湖內幕,對中原武林的白道,頗覺失望。”
薛乘龍歎息道:“不錯,我也早知道武林中黑白兩道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容易分別,免不了會有害群之馬。”
薛飛也不多話,隻帶他來到一間密室,指著滿牆的卷宗道:“是非曲直,相信你自己會作出判斷,這裡的情報,收集於大江南北,歷時十余年,隻述實情,不加修飾,你可以自己看看,孰是孰非,看過之後再說吧。”
薛乘龍恭敬地應了,目送薛飛離開,薛飛雖尊天鷹為主人,實則年齡與天鷹相仿,算得上是他和天寧的長輩,而且此人忠誠耿直,醫德高尚,薛乘龍對他是真心敬重的。
燭光如雪,映著一室的寂靜,薛乘龍怔怔地坐著,直到數支蠟燭漸次熄滅,室中一片漆黑,還是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震驚與冥思苦想中掙扎出來,長歎一聲,心情空前沉重。
這些卷宗裡記載的事實,向他展現了中原武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令他震動不已,雖然一直以為白道中難免會有害群之馬,但實在料想不到其中的黑幕如此之深、牽連如此之廣,若不是堅信武林白道終究是有相當的道德約束,正義終是佔有上風,真是無法再正視這些煊赫的武林世家了。
名與利,實際上始終是凌駕於真理之上的,隻是從來都被掩飾在正義道德的外表之下,有許多人,他們在小范圍內是正義的表率,在他們的家人、親友、門人弟子心裡,確實代表著善――人都會愛惜自己身邊的人,就像鳥兒會愛惜自己的羽毛,兔子不會吃窩邊的草,但是,對於其他的人,對那些跟他們沒有直接關系的人,對那些觸犯了他們利益的人,他們的表現,就常常令人齒冷了!這種時候,他們的行為,已經褪變成不折不扣的“惡”!
善與惡,常常相依互存,換一個角度去看,也許就會產生不同的結論;黑與白,永遠無法涇渭分明,不論武林還是朝野,一理相通。
他深深地把頭埋在臂中,心灰意懶到了極處,朦朧中感覺有人輕輕搖晃他的肩膀,抬頭一看,一張出塵脫俗的面孔正關切地望著他,薛乘龍心中一暖,伸手將天寧抱在膝上,嗅著他身上淡淡的香氣,僵硬的心逐漸恢復了理智,親吻著他的頭髮,柔聲問道:“你怎麽來了?”
天寧道:“你在這裡已經兩天兩夜了,薛飛不讓我打擾你,可你連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我很擔心。”
薛乘龍心下暗喜,什麽時候天寧也學會擔心別人了,看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已經越來越是重要。“沒事的,我隻是在看一些卷宗,你父親留下來的,其中有許多西域文字,我看不懂,兩天的時間,也只看了漢字寫的一小部分。”
天寧望了望諾大房間中滿坑滿谷的卷宗,苦起了臉,道:“這麽多都要看完嗎?那你可能一年也出不去了。”
薛乘龍笑了起來,望了望緊閉的房門,大膽地吻住了天寧的嘴唇,天寧熱情地回應,兩個人輕憐蜜愛,竟無厭足,直到天寧拿進來的一支小蠟燭也快燃到了盡頭,薛乘龍才放開了他,望著他泛起嫣紅的臉頰、瑩潤鮮紅的嘴唇,身體湧上一股燥熱。
他不敢再想,深吸了幾口氣,振奮精神,笑道:“不看了,這些東西哪有你好看!”望著天寧燦爛的笑容,突然放開了一切憂煩,心想:善也罷、惡也罷,這世界本身便是如此,又何必費盡心機去分什麽黑白?不論黑道還是白道,行善者當獎、為惡者必罰,只需對事不對人,便會少了許多的障礙。
他心中豁然開朗,喜形於色,又想:暗影多年來功績卓著,耳目遍及大江南北,滲透朝野上下,實力不容小覷,若能善加利用,倒真是成就大事的良好助力。
薛乘龍心意已決,不再去看那些卷宗,心知任何事物都有兩面,就像陽光的背後,一定會有黑暗,不應該單看其一。他從前總是看到事情光明的一面,對黑暗認識不足,而天鷹則專去看黑暗的一面,對光明失去了信心,兩個人其實都有偏差。兼聽則明,偏聽則蔽,隻有全面地看待所有的人和事,才不會被表象所蒙蔽,才能維持正義之長存。
天寧見他又在出神,不滿地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去吻他,自從他知道了這種親熱的方式,很有些迷戀其中,覺得這種唇舌相親的感覺非常奇妙,兩個人完全地融為了一體,氣息與血肉緊緊相接,好象靈魂都合而為一,非常令人陶醉。
薛乘龍順著他又親吻了一回,苦笑著扶他站起,心底裡長歎一口氣,天寧心思單純,學會了親吻就專心致志地親吻,並未想到其它,可是,薛乘龍想要的可不止這些啊――雖然這吻確實很,但是由此引發的後果麽……
鑒於天寧目前的身體狀況,還是得克制啊!
薛乘龍咬緊牙關,心字頭上加把刀,忍!
再見到薛飛的時候,他已是氣定神閑,認真地與他探討將暗影重整利用之事,暗影從前的令符是天鷹設定的,一枚十三個角的星,非常奇特,薛乘龍望著這星形令符,沉吟道:“我想把暗影改個名字,今後我們不僅要在暗中搜集江湖消息,還可以在明裡經營,行事只求心安,不論黑白。”
薛飛讚同,又問:“你想改為何名?”
“天狼社。”
“哦?”
“中原自古以來便有‘天狼星侵主’之說,認為是邪惡侵襲了正義,然而我現在認為,這善惡之間,並沒有絕對的分野,所以想用天狼之名,來質問正邪何分!”
薛飛大為激賞,一力讚同,於是天狼社之名正式確立,天鷹收養的八個少年皆是天寧自幼的陪伴,誓死效忠於天寧,薛乘龍便把他們編入天狼社,依年齡排為天狼,既然天狼星令符上有十三個角,便決定以他為首,共收錄十二天狼,加上天寧,恰好符合天鷹確定的十三之數。
此後他對這些少年認真考察,掌握他們各自的特長,善加利用,恰好天下行省,南七北為十三,便決定將來把天狼社的分舵設在各省,使天狼社能夠長期穩定地發展下去。
半年之後,薛乘龍攜天寧回到中原,利用血魔當日留下的暗影,暗中建立了乾坤樓,做為天狼社的暗中生意,專司販賣江湖及朝廷的各種消息,與天狼社一明一暗,成為武林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強大力量,在江湖中大展身手。
天寧被尊為天狼社的少主,西域隨來的眾人對他敬若神明,一開始隻認他為主人,對別人均視如不見,隻由於他與薛乘龍的關系,才聽從薛乘龍節製,時日一長,薛乘龍的武功機智、言行風范,逐漸折服了他們,終於都誠心實意地奉他為尊。薛乘龍不愛聽人稱他為“主人”,恰好他比手下天狼都大著幾歲,便命大家稱他為大哥,此後陸續又收入了幾名兄弟,湊齊了十二天狼之數。
天狼社行事介於正邪之間,卻不失公道,威名日盛,薛乘龍本想在時機成熟之後,光明正大地為天鷹正名,卻無奈地發現事實上正邪終是不能兩立,過去的事,無論如何是解釋不清的,況且天寧的身份必須嚴格保密,而他們的關系,終究也不能大白於天下,他數年殫精竭慮,最終隻能扼腕作罷。
天寧卻非常明理,認為沒有必要與人爭口舌之短長,況且他父親當年確實做過不少惡事,傷害了許多人,如今不如由他來做補償,既是傳延梅雪夫人的善行, 也是為天鷹贖罪,是以天狼社除了做黑白兩道的生意之外,還廣營醫堂與善堂,救死扶傷、憐孤憫弱,善行澤被天下。
日月如梭,紅塵滾滾,天狼社的故事,遠遠沒有結束……
*
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
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
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
認得醉翁語,山色有中無。
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
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
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
一點浩然氣,千裡快哉風。
《水調歌頭·快哉亭作》(宋·蘇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