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到了暮色四合,該吃晚飯的時候了。
陸映陽本來正心不在焉的對著電腦發呆,電腦裡雖然放著視頻可對白卻沒能聽進去幾句,反倒是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一下子就聽見了。
來敲門的當然是顧航。顧航很紳士的靠在門口問他是不是打攪到他了,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後,就開口邀請他去吃飯,又說自己對這一帶不熟,讓他定地方。
已經答應了的事當然不好再反悔。陸映陽隻好拿著鑰匙跟著顧航出了家門。
剛走到街上,溫熱而潮濕的風就撲面吹來,天邊照例鋪著燦若桃花的晚霞,有半輪淡淡的月亮掛在東邊的樓頂,市聲喧嘩如潮水,混著濃鬱的城市煙火氣息一下子彌合過頭頂。顧航走到路口的紅綠燈處就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等他,夕陽投在他的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淡茶色的半袖T恤加上磨白的牛仔褲,與周圍的環境契合的就好像他從未離開過。
陸映陽看了他一眼,就低下頭匆匆趕了上去。
還好他們住的小區不算偏僻,穿過兩條馬路就是著名的美食街,各種風味的飯店一家連著一家,價錢不算很貴,環境卻都不錯,也都有些獨特的格調。陸映陽走到了前面,心裡琢磨著顧航從美國回來,西餐大概是沒什麽興趣吃,可一般的中餐館似乎也沒什麽意思,於是乾脆把他帶去了一家曾經去過兩次的台灣菜館裡,算是有鄉土氣息了,也有些別致的意思。
說是台灣菜館,其實裡面的裝潢還是很現代很時髦,迎街的一面照例是落地的玻璃窗,深色調的木質桌椅,線條簡潔大方,唯獨就是店裡的裝飾有些特色,都是些半尺多高的泥塑人偶,穿著各色戲曲服裝,做出各種姿勢,很惹人喜愛。顧航從走進來就一直在好奇的打量著這些小人偶,連服務生遞過來的菜單都沒顧得上接。陸映陽拿過來翻了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你點好了。我又不知道什麽好吃。”顧航愣了一下,回過神來看著他笑了笑。
“你請客,當然是你點。”陸映陽淡淡道,並沒有把手縮回來。
顧航隻好把菜單接了過來。
他看菜單的樣子很嫻熟,微微低著的頭,額前散下幾縷碎發稍稍遮著眼睛。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成熟的氣息。尤其是當他抬頭叫來服務生,微笑著用低沉悅耳的聲音在輕柔舒緩的背景音樂聲中不緊不慢的點著菜時,陸映陽忽然非常明晰的感覺到,面前的這個顧航和過去記憶中的那個顧航還是不一樣了。幾年前的顧航總是有著鋒芒畢露的銳氣,而現在的顧航,所有的銳氣卻都內斂了,只在不經意間會閃耀一瞬令人矚目的光華。
這算是歲月的洗禮麽?時光之水總是要將人不斷的打磨,改變。
那麽自己呢?自己真的沒有變化?
他低下頭,光潔如鏡的桌面上映著他的影子。還是一樣簡單到大概有些單調的偏分的髮型,對於男人來說有點過於白皙的皮膚,端整卻沒有什麽鮮明特性的五官,細長的眼睛其實有點近視但他不太喜歡戴眼鏡,所以有時候顯得不那麽有神采。看起來確實好像跟大學時候沒什麽分別。
“在想什麽?”顧航的聲音忽然傳進了他的耳朵。
陸映陽一愣,抬起頭來才發現顧航已經點完了菜,正靠在桌前,饒有興味的看著自己。
“不……”陸映陽就不禁有了一瞬的慌亂,拿起杯子來喝了一口冰涼的檸檬水,才稍稍定了神,他明明不想讓自己過分的去關注顧航,明明想保持住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可卻似乎總是掌握不好分寸,尤其是當兩人不得不這樣面對面的獨處時。
“覺得……很意外吧?”顧航把玩著手中晶瑩透亮的玻璃杯,忽然微笑著說。
陸映陽抬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略略的點了點頭:“確實……非常意外。”
“我卻沒覺得。”顧航向後靠在椅子上,笑了起來。
陸映陽不明所以的看著他,顧航卻看著他的眼睛,仿佛別有意味似的輕聲道:“我一直都覺得,我們還會見面的。”
陸映陽的心忽然猛烈的跳了一下,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就握緊了放在膝上的雙拳。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映陽?”還是壓低了的,帶著些笑意,又似乎藏著些誘惑的聲音,特別是他叫他名字的時候,和過去一樣總是省略掉姓,有極其柔和的調子。
“沒有。”陸映陽突然就冷靜下來了。他挺直了腰重新板緊了臉隻向下看著桌面。
“真的?”顧航卻似乎一點都沒因為他的冷淡而不悅,還是用那樣平靜舒緩的口氣道,“我會這麽覺得大概都是因為當年……”
“不說這個了好嗎?”陸映陽忽然抬起頭打斷了顧航的話。
顧航怔了怔,微笑著點了點頭:“好、好,不說這個了。”
“顧航,我是因為你遇到了困難沒辦法,才答應讓你住下來的,跟過去其他任何事情都沒關系,你明白嗎?”陸映陽卻接著繼續往下說,“如果我們要想很好的和平相處的話,最好還是讓那些過去的事都過去吧。”
顧航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他,其實或許他是想說什麽的,因為陸映陽確實看到顧航稍稍張開了一下嘴,不過他立刻就用一個笑容帶過去了。然後他慢慢的啜了一口冰檸檬水,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菜開始上桌了。
都是清淡卻味道很不錯的菜肴。
顧航還點了兩杯葡萄酒,紫紅色的光澤在燈影下搖曳,很有一種讓人心境寧和的美。
飯店的空間裡一直回蕩著輕柔舒緩的樂聲,朦朧著客人們的私語。一曲終了又一曲開始的時候,陸映陽忽然就是一愣,在他抬起頭來的時候,坐在對面的顧航也抬起了頭。
《Yesterday ;》。
新放的曲子。
是很熟悉的歌,很熟悉的旋律,很熟悉的卡朋特的略帶中性的、醇厚優美的聲音。
“怎麽突然放這麽懷舊的歌?”顧航輕輕的笑著說。
陸映陽卻想說,有那麽多歌不能放為什麽偏要放這一首?
可是卻不好說出來。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想低下頭假裝什麽也沒聽到的繼續吃飯,卻又突然覺得一點胃口都沒有了,對著一桌子的菜一口都不想吃。
“喂,碰個杯吧?”顧航的聲音再次夾在樂聲間傳來,他抬頭,顧航已經舉起了透明的玻璃酒杯,他也隻好照做。
“為了重逢,也為了偉大的友誼,乾杯!”顧航微笑著說。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叮當”,紫紅的酒液微微漾起了漣漪,更顯得璀璨誘人。
陸映陽當然沒有真的乾杯,他隻是稍稍的抿了一口。
明明聞起來是很香甜的,可是入口卻怎麽都覺得又酸又澀。就像顧航說的那句話,聽起來很冠冕很漂亮,細想想卻禁不住的覺得滑稽可笑,又莫名悲哀。
當然在這個時候他什麽都沒說。他隻是繼續低頭讓自己吃菜。
歌還在不斷的唱。
All my best ;;;clearly ;me,
;can even make me cry.
Just ;
It’s yesterday ;
一遍又一遍。
到底為什麽偏偏要是這樣一首歌?
陸映陽直到回到家裡躺到床上之後,依然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是巧合嗎?如果是巧合的話,是不是說明他今天一切確實都是倒霉透頂?
這是太過於漫長的一天了。漫長到簡直讓人覺得心力憔悴。陸映陽用柔軟的被子蒙住頭,躲進一片黑暗裡。
屋外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關門聲。
隨後一片寂靜。
腦海裡再度浮現起顧航的那句很莫名其妙的祝酒詞:為了重逢,也為了偉大的友誼。
偉大的友誼?顧航是在故意諷刺麽?
真的是太可笑了, 他們竟然有一天要坐在一起,假惺惺的說什麽友誼?有他們這樣的友誼嗎?能夠把過去的那些日子裡發生的事都算作是友誼麽?
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要跳下床衝到對面的房間把顧航那個家夥從床上揪起來,然後問他你他媽的到底什麽意思?你到底想要幹什麽?你要當個演員天天演戲嗎?
可是他終究是那種只會想一想的人。想完了他還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得過且過。
陸映陽本來以為自己會在糟糕的情緒中失眠。可是沒有。他很快就睡著了,甚至還做了一個夢。
夢的內容在醒來的瞬間就完全不記得了,卻有一種莫名的空虛從心底裡直彌散開來。
究竟是一個好夢還是一個壞夢?
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隻似乎好像曾經出現了顧航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日更真是不容易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