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映陽站在廚房裡等水壺裡的水燒開。
顧航進房間去沒一會兒就又出來了,陸映陽聽見他好像是拉開了行李包的拉鏈,然後有翻找東西的聲音。再然後就是拖拽重物的聲音和人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去,沙發發出的撲哧一聲。
他忽然就轉過了身,看到顧航果然不出他所料的坐在沙發上,而行李包被他拖到了腳邊的地毯上,在低頭找著什麽。
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顧航忽然抬起頭來,衝他一笑,有些沒話找話說似的道:“房子挺好的。”
陸映陽雙手環抱於胸前,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說:“那張羊毛地毯是我買的。”
顧航一愣,隨即道:“哦,羊毛的啊,難怪這麽軟,真舒服,不錯不錯。”
陸映陽繼續默不作聲的盯著他。
顧航終於反應過來了,迅速一腳把自己的行李包從地毯上踢開,打著哈哈道:“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小心!”
陸映陽冷淡的瞥了他一眼,轉身就要進廚房,顧航卻突然又開了口:“我說映陽……”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個家夥。
顧航微微笑了笑:“這個房子……你以前是一個人住?”
陸映陽挑了挑眉,搖頭道:“不是。”
“那你的室友……我是說前室友……”顧航的眼睛四下打轉,欲言又止。
陸映陽看著他突然道:“你想知道那是什麽人?”
顧航頓時又笑了起來:“隻是有一點點好奇。”
“是前男友。”陸映陽立刻就回答了他,“分手了,然後我把他踢出去了。”
顧航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沒事了吧?”陸映陽又要回廚房。
“等等、等等!”顧航卻在他身後又叫起來,一臉不可思議似的比劃著說,“你們倆……分房睡?”
陸映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了,狠狠的瞪了顧航一眼,沒好氣的說:“我們喜歡給彼此留一點私人空間不可以嗎?”
“哦……”顧航點了點頭,然而在陸映陽剛又要轉身的時候他突然就又叫了起來:“是那個人嗎?”
“什麽?“陸映陽有點不耐煩的回過頭。
“你的……前男友?”顧航的手正指向前方電視機櫃上擺著的幾個相框中的一個,那個透明玻璃邊框的相框中,有個看上去跟他們年紀差不多的、眉眼頗英俊的男人摟著陸映陽的肩笑的陽光燦爛。
陸映陽隻瞟了一眼就點了點頭:“是啊,怎麽了?”
顧航收回了手用很古怪的眼神打量著他。
“幹什麽?”陸映陽不耐煩的問。
“你們都分手了……為什麽還要放合影在家裡?”顧航小心翼翼的問。
陸映陽語塞了一下,隨即很沒好氣的大聲道:“我願意關你什麽事啊!這是我個人的事情好不好?”
顧航趕緊點頭表示他完全同意。
陸映陽又要轉身,這一次他卻也學聰明了,在將要轉過去之前就先又回過了頭,看著那個還坐在沙發上盯著自己發愣的家夥道:“你還有什麽事嗎?”
顧航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想了想,卻又突然點頭,像小學生要提問似的高高舉起了手。
“什麽?”陸映陽耐下性子來問他。
“我們什麽時候能吃飯?”顧航衝他一臉無辜的眨著眼睛。
陸映陽用力咬住了後槽牙,才得以保持住一臉有風度的淡淡微笑,用刻意偽裝出來的親切聲音道:“馬上就好了。”
然後轉身咚咚咚的走回廚房。
水還沒有完全燒開。陸映陽看著面前的兩隻面碗,終於探出手把其中沒有雞蛋的那一隻裡的面餅偷偷摁碎了兩個角,心中頓時覺得一陣舒暢。
面條端上桌的時候,香氣四溢。顧航沒要他招呼就立刻放下了東西很自覺的洗手上桌了。
陸映陽稍微撩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專心吃自己的面。顧航拿起筷子插進碗裡稍微撥弄了一下,卻突然抬起頭來盯著陸映陽道:“為什麽你有雞蛋我沒有?”
陸映陽頭都沒抬的、很愜意的喝了一口面湯後才不緊不慢的道:“雞蛋是我的。”
顧航語塞了一下,看著他撇了撇嘴,終究沒開口,隻是挑起面條來往嘴裡送去。
然後兩個人都這麽沉默著吃麵條。專注的就好像這是人間難得的珍饈美味似的。
會再度跟顧航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不,是方便麵,應該說是陸映陽做夢都不會做到的事情。
可是在現實裡就這麽發生了。
而更讓他想不到的是,剛吃完面條,顧航忽然就站起來很自然的收拾起碗筷,然後一路拿到廚房的水槽裡。
“你幹什麽?”因為覺得意外,陸映陽跟在他後面也走到了廚房裡。
“洗碗啊。”顧航隨口答道,“洗碗巾在哪裡?是這個吧?”他拿起搭在水槽上方的一塊橙色抹布問。
陸映陽點點頭表示肯定,然後還是一直站在廚房裡看著他沒走。
“怎麽了?有什麽好奇怪的嗎?”顧航一邊洗著碗一邊笑道,“我們高中住校的時候不是都這樣嗎?你泡麵,我洗飯盒,因為你吃飽了就不想動。”
陸映陽臉上的神色忽然動了一下,不過很快就恢復了一張冷臉道:“我不記得了。”
“是嗎……”顧航還是沒有回頭,嘩啦啦的水聲響了一陣後停了下來,他才又繼續道,“映陽,晚上出去吃吧,我請客。”
陸映陽剛已走到了廚房門口,聽見他這麽說就又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問:“為什麽?”
顧航也轉過了臉,笑了笑道:“多少年沒見了,就算不是……至少還是老朋友吧?再退一步,老同學總是的,對不對?”
陸映陽靜靜的看著這個站在他對面的男人,這個男人曾經是他最熟悉最親密的人,可是現在呢?老同學?這大概是逃不掉的,老朋友呢?他們還能是朋友嗎?
他想要說什麽的,可是想了半天終於還是放棄了困難的遣詞造句,隻點了點頭,說:“好。”
他說完就走了出去。
走到客廳盡頭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身望了一眼廚房的方向。
顧航還站在裡面,捋高了袖子正把碗送進碗櫃裡。
他看起來其實跟以前也沒有太大的變化。髮型都差不多,隻是短了一些,幹練了一些,身型更結實了,包括臉的輪廓,像個成年男人的樣子了,褪盡了一切年少青澀的氣息。
陸映陽突然發現,這簡直就像是他多年以前所期望所幻想的一切在現實中的投影。
可是有的隻是影子。
內在的一切早已天翻地覆,不複存在。
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下午顧航的其他行李就送到了,然後他就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間裡整理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陸映陽本來也是一直呆在自己房間裡的,不過中途到底還是出來了幾趟,在對面房間的門口稍微逡巡了一下。
對面房間的門一直是關著的。可以聽到裡面整理東西的聲音。陸映陽想了好幾次究竟要不要敲門問他需不需要幫忙,可又總是下不了決心,總是走到門前就又繞了回來。
中午好像是自己做的稍微過分了點,顧航還說要請他吃飯,其實真的講起來,也應該是他盡地主之誼,先請顧航吃飯才對。
可是真的要他裝出一副什麽想法都沒有的樣子就像和普通朋友相處一樣與顧航相處,他真的做不到,至少現在肯定還做不到。他沒辦法控制自己在看到顧航的時候就連帶想起多少曾經的往事,更沒辦法理清一齊湧在心頭的五味陳雜的感受。
所以他沒辦法自然的、輕而易舉的敲響顧航的房門,再問他需不需要幫忙。
可是顧航卻能夠的。
他為什麽能夠如此輕松的做到這樣自然隨意?
因為他已經不在意了嗎?
如果是顧航的話,應該完全有可能的吧。
那可是顧航,是那個顧航,那個最清楚自己要什麽,那個能堅定不移的、腳踏實地的去實現自己理想的顧航。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顧航為什麽能夠大搖大擺、堂而皇之的住進他的家裡來?!
就在陸映陽覺得自己已經接近真相的時候,面前的房門忽然打開了,顧航站在門內突然看見他,似乎也嚇了一跳,摸了摸後腦杓才道:“有事嗎?”
陸映陽當然完全沒想到顧航會突然打開門,慌亂了一陣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我想跟你說一說房屋的使用問題。”
“啊,好。”顧航說著就跨出了門來,站到他的身邊,叉著腰道:“有什麽要說的,說吧。”
屬於顧航的體溫一下子就撲了過來。陸映陽下意識的就往外退了一步,顧航頓時詢問似的看向他,陸映陽佯咳了幾聲轉過頭快步走到客廳內,指著廚房那一邊面無表情的道:“廚房和衛生間都是公用的,客廳也是,房間一人一間,但是陽台在我的房間裡,所以如果你要晾衣服的話,得到我的房間來。還有絕大多數的家具家電都是房東的,使用的時候要小心。至於不是房東的,那就是我的,使用起來要更小心,明白了嗎?”
顧航卻沒有如同他料想當中似的回答他。陸映陽就轉回了頭看過去,正對上顧航直直的凝視著他的眼睛。
很專注,很認真,毫不掩飾的直視,就好像要琢磨出什麽來似的。
“你……幹什麽?”陸映陽頓時就覺得周身都不自在了起來。
顧航微微的笑了起來:“映陽,你都沒怎麽變,還是那個樣子。”
他笑起來的樣子其實也跟過去一樣,有單邊的酒窩,還會露出一抹潔白又整齊的牙齒,散發出一種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獨特魅力。
可是他現在已經不再是迷戀這個笑容到無法自拔的年紀了。
於是陸映陽就轉開了臉道:“顧航,現在就是現在,何必再提以前?”
顧航笑了一下,隔了一會兒才說:“我知道。”
“有任何事情再來問我吧。”陸映陽說完就又往房間走過去,走到門口的時候終於猶豫了一下,轉過頭問:“要不要幫忙?”
顧航還站在客廳裡,雙手插在褲袋裡,笑眯眯的看著他搖了搖頭:“不用,就快好了。”
陸映陽又看了他一眼,“砰”的一聲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