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王—妃?”
逸王妃,三個字在黑暗中顫顫地回蕩。
面對來襲的利器,素淡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反而一臉激動地盯著越來越靠近自己的武器,針尖離鼻尖還差半指的距離,素淡緊抿的唇瓣突然揚起了一抹詭異的笑。
弧度上升時,螢火的眉頭也跟著飛揚起來,雙眉緊蹙前,心不早不晚的沉了沉,殺手的直覺告訴她,現在的氣息和神色都不對勁。
嗖嗖嗖。
果然,針尖沒能刺進皮肉,素淡身後飛來一硬物急急地撞擊上來。
叮,長針橫掃,嗖,飛來的硬物快速急旋,劃出一道半圓的軌跡,掀倒了一個燈柱,噗呼,燭火應聲落地,濺起一地星火碎屑。
那是刀鞘——
視線遊離間,出鞘的劍,寒光閃射,剩余的兩盞燈火在寒光的映照下也突然多了幾分殺氣,燭火生風,明滅閃爍,叫人已分不清襲來的究竟是劍氣還是火焰之光。
“好快的劍。”
不容螢火讚完,劍勢席卷而來,在黑暗中刮起一陣狂風駭浪,那劍招那劍氣,怎生出一股熟悉之感?這劍法,記憶裡似乎見過……
螢火手中的長針隨著劍氣舞動,劍光針芒一次又一次斬斷了星火。
叮叮叮,數十招之後,對決的二人各立一方,蘊聚的氣勢在二人中間來回翻湧,螢火揮一揮長針,燭台上的燭火便裂去了一邊,就在燭火墜舞的片刻,螢火也看清了出劍之人。
“怎麽是你?”
同樣的,出劍之人借著燈火也看清楚了螢火的臉,“你怎麽會來的?”問出話之後,出劍之人仍然是一副疑惑不解和驚訝的表情。
“原來在這家夥殘害美少年的時候,慕巡捕還躲在暗處悄悄欣賞啊。”螢火眼神中閃爍著不屑的情緒。
慕容嫣有點哭笑不得,“你胡說什麽?”她明為六扇門的名捕,實則是碩王的暗衛,頂多在府邸人眼裡是碩王賞惜之人,怎麽自家妹妹一出口,就搞得自己跟著碩王幹了什麽下作勾當一樣。
“嘖嘖……你不用狡辯了,我看得很清楚。”
“你清楚個屁。”這幾年她慕容嫣在碩王府的生活她慕容燕一無所知,既然一無所知就沒有必要被她責備。
“碩王好男風,俊美的少年都被他抓進府邸成了禁臠,這是天下人眾所周知的事情,你不僅視而不見還助紂為虐,你難道和他不是一路人?”就算慕容嫣說不是一路人,螢火也不會相信。
慕容嫣被螢火刺激的有點腦充血了,怒指螢火道:“你再胡說八道,別怪我劍下無情。”
“難道你剛剛出手留情了?”時隔七年之久,螢火依舊無法認同她姐姐所謂的‘女俠’之路,而且剛才的過招,慕容嫣招招致命,出手很辣,留情,笑話。
“……”
見慕容嫣無法反駁,螢火重回正題,“我勸你還是繼續視而不見的好,別在這裡礙我的事。”
“礙事?”慕容嫣翻轉了手中的刀柄,“這個時辰你假扮侍從來此,究竟是為何?”
“我憑什麽告訴你?”
慕容嫣嘻嘻一笑,語調突然輕浮傲慢起來,“我就奇怪,逸王妃明明是李尚書之女,可我見到的逸王妃卻變成了你,我一直沒想明白這是為什麽,不過現在,我總算想明白了。”
“嗯?”
“你根本不是逸王妃,而是逸王的暗衛對不對?”慕容嫣一直好奇,自家妹妹怎麽會突然變成武林高手的,若是成了逸王的暗衛,不僅這點能說得通,恐怕連帶七年前無故消失的事情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釋了。
螢火搖頭失笑。
“是逸王派你來殺碩王的對不對?”
“少把這事扯去別人身上。”
“你不否認就是默認了,對不對?”慕容嫣緊逼不舍。
“我再說一遍……”螢火含笑的眼睛突然嚴肅起來,“我今次前來取這家夥的命和逸王一點關系也沒有,你少做他想,你現在要考慮的事,是護他還是和我動手。”
螢火直接給出了二選一的問題,為了老爹只能為難姐姐了。
慕容嫣原地愣了一會,手中的劍柄翻轉了幾次,幾次之後,慕容嫣移動起腳步,不是靠近螢火而是朝先前倒下的一個燭台走去,俯身撿起橫在地上的劍鞘,插劍入鞘,背著身對螢火說:“你回去吧,今晚我就當做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看來,她和妹妹之間的隔閡已經越來越深了。
“回去?”說得簡單,她螢火看中的目標從來就不曾失手過,“今晚只有取到碩王的人頭,我才會回去。”看來,和姐姐一戰,在所難免了。
從很久之前開始,螢火就期待著有一天能和她姐姐來一場較量。
這場較量無關輸贏,隻關意氣,因為螢火一直很想知道,她不顧一切離家之後,究竟學到了什麽絕世武功,究竟成為了多麽了不起的女俠。
“你殺不了他的。”慕容嫣回轉身,黑眸幽深,裡頭深埋苦澀和難以言喻之痛。
螢火又何嘗不是如此呢,但是她沒有其他選擇,“慕容嫣,就讓我來領教一下你的高招吧。”說話間,螢火身影一閃,針芒一出,直擊慕容嫣背後。
慕容嫣劍鞘一轉,將針鋒的來路封住,短暫的觸碰,是氣與勢的較量,是內力與外力的抗衡,更是多年來分離又相見,內心翻湧的情緒之爭。
劍勢、針芒千變萬化,摩擦出的星火燃亮了昏暗的屋子,氣與氣的交鋒碰撞,撞出如雲如霧的蘼蕪。
嘶啦,慕容嫣腰際的衣衫被拉出了一個大口子。
呲啦,螢火肩膀的衣衫被削去了一小塊,露出嬌嫩光滑的肩頭。
“燕子……”慕容嫣前所未有的認真起來,“為什麽我們一見面就要爭得你死我活呢?這麽多年沒見,為什麽我們不能像從前一樣呢?”
螢火輕啐了一口,“從前?”看看肩頭的破洞,看到這個洞就像看到自己心裡的那個洞,那個補也補不牢的大洞,“你眼裡還看得到從前嗎?”如果看得到,就該好好護著老爹的安危,如果看得到,何來今天姐妹對峙的一幕。
“我從未忘記過。”即使離開也從未忘記過,不然也不會再從清風谷出來後第一時間趕回京城看老爹和她了,只是時隔三年再回去的時候,妹妹已經不見了,老爹也犯了失心瘋,過著慘不忍睹的日子。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也曾經想過,是不是自己當年意氣用事離了家,才造成了今天這樣的局面?如果是她造成的話,後面幾年她百倍千倍的對老爹好,接老爹去風都過好日子,無時無刻都在打聽尋找失蹤妹妹的消失,以後的年歲,她總是在試圖補償,可到頭來還是這麽個結果。
“哼哼……”螢火忍不住失聲而笑,前程往事什麽的,誰去計較誰就是傻瓜,而她偏偏就是這種傻瓜,一直沉浸在往事中出不來,被過往的情緒牽絆著無法前行,她理解姐姐當初的選擇,勇敢而瀟灑的去選擇自己的未來之路,只是,她無法原諒這樣自私的姐姐,可是後來,她也變成了一個自私的人,在怪別人的同時,也深深的責怪著自己。
看著兩個人眼中閃爍的激動之情,素淡為自己沒錯過這場好戲而慶幸不已。
早先在花都,他就發現慕容嫣見到逸王妃的時候,不僅眼神不對,連帶整個身子都陷在緊張和焦慮中,那可是以不羈和大膽著稱的慕容嫣啊,六扇門四大名捕之一的慕大巡捕啊;而獨特的逸王妃,不管在什麽場合下見到慕容嫣都是一副不屑和瞧不起的眼神,但那些眼神中同時還包含著其他別的情緒,故在見到逸王妃的時候,他會對她生出莫名其妙的興趣。
而且,經過他暗中觀察,他發現,她們眉目神情間有道不出的相似意味,明明是兩張不同的臉、分明是兩個不同的人,可當兩張臉在腦子裡重疊時,恍惚中會覺得那便是同一個人,尤其是穿上男裝之後,那種與生俱來的倜儻和瀟灑感,並不是什麽人都能夠模仿和複製的出來的。
原本以為此二人定是舊熟人,現在看來似乎不止於此啊。
素淡倚靠在僅存的燈台前,眯著眼睛興致勃勃的看接下來要上演的戲。
一時間三個人都陷入了思緒中。
當、當、當、當,別院外響起了敲更的聲響,已經是四更天了,很快就要天亮了。
螢火移了移了腳步,冷冷看向倚靠在燭台邊的素淡,“他必須死。”話音落下間,素淡清楚的看到螢火靈動的眸子中射出的精光,這道光迫得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為什麽?”
“因為他不死,老爹就得死。”
兩個人的目光恰巧對上,心頓了的同時,也在彼此的目光中發現了驚訝。
“你說什麽?”
與其瞞著,還不如合盤托出,但是說出真相前,螢火還是忍不住責備道:“你既然把老爹接去了風都,為何不好好照顧他,害得他被賊人擄走,你……”心裡明明想好了很多惡毒的話,可出口的時候卻發現異常艱難。
啪,慕容嫣把劍一甩,幾個箭步竄到螢火面前,拎起螢火的衣領,惡狠狠地盯著她問道:“你說什麽?你再給我說一次。”她記得出來前,已經確認好了老爹的安全,而且還安排了幾個心腹在保護老爹的安全,她妹妹說的話,沒可能是真的。
螢火也不示弱的握緊慕容嫣的手腕,一字一句道:“我說,老爹被歹人劫持,現在在京城,若想老爹活命,必須用碩王的一顆人頭去換。”
目光激烈而憤慨,慕容嫣知道,她說的是真話。
“此話當真?”
“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何時何地見到的?”
“三更皇城北門。”想起老爹被人吊住威脅的樣子,螢火心裡沒來由地揪疼。
慕容嫣緊咬唇瓣,咬得唇瓣發紫,一聲不發,她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了。
螢火趁機擰過慕容嫣的手腕,身子一低一繞,一閃閃到慕容嫣身後,扭住慕容嫣的手,一推一放,慕容嫣的身子踉蹌了數步才站穩。
“現在知道了,就別再來礙我的事。”理理凌亂的衣領,螢火徑直朝素淡走去。
光滑的地板踏出沉綿的聲響,螢火一步一步朝素淡走去。
“你——”慕容嫣低垂著頭,僅剩的燭光在她身後拉出一條又長又細的影子,涼而薄的嗓音在火焰中微微顫抖,“不能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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