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駐足,空咽了幾次口水,兩個人背對的身影,在燭火明滅中漸漸連成一道線,對於慕容嫣剛才出口的話,螢火花了好一些時間消化。
“你寧願選他也不選老爹嗎?”
慕容嫣始終沉默不語,沒有轉身,甚至連頭也沒有回。
“難道你又要再一次棄老爹於不顧嗎?”螢火這次開腔的聲音,明顯有些哽咽。
即將熄滅又始終沒有熄滅下去的燭火再次燃起,燃燒旺盛的火光把二人交疊的身影緩緩拉開,從一旁看過去,兩道人影築成了一道暗黑的鴻溝。
“慕容嫣。”螢火轉身對著慕容嫣無動於衷的背影大聲道:“你有沒有聽到我剛才的問話?”
“嗯。”慕容嫣似乎感覺到了妹妹的生氣,這才緩緩轉過身,對著生氣的螢火施以淡笑,“我聽到了。”頓了頓,又道:“這次,我不會丟下老爹了,還有,妹妹你。”
妹妹?
素淡徹底收起了賞味看戲的心態,從慕容嫣低落的神色中,他隱隱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原來是姐妹呢,怪不得樣子相似,連脾性也頗為相似。
“妹妹嗎?妹妹嗎?”這一個詞讓螢火失衡的心態再次偏移,“你還記得我這個妹妹?”這次換螢火狠狠揪住慕容嫣的衣領了,“把我打昏然後一走了之,這是對待妹妹的方式嗎?”螢火惱羞成怒的反覆質問,拎著衣領的力道也逐漸加大,“在我需要姐姐的時候,你在哪呢?在我求救無望面臨生死的時候,一直說要保護著我的姐姐又在哪裡呢?”
螢火越說越生氣,拎著衣領一直把慕容嫣往後推,推到慕容嫣撞上牆角也還不肯放手,變本加厲地搖晃著慕容嫣的身子,拉起又撞下,慕容嫣的脊背重重地撞上牆面,一次又一次……
慕容嫣知道,她妹妹在發泄,發泄七年來相隔天邊不能得見的怨怒;但是她呢,她也有滿肚子牢騷想要發泄,一些不明白的問題她也想一次性問清楚。
咚咚咚,脊背無聲的撞擊著牆體,慕容嫣一聲不吭,凝望螢火一臉扭曲的表情,慕容嫣心中一直在克制的火也無法再繼續壓製住了。
“你這個鬼丫頭,你有什麽資格說我?”慕容嫣反過來扼住螢火的脖頸,冰冰涼的雙手掐上螢火的頸脖,嘴裡罵咧道:“你還不是丟下老爹不知道去了什麽鬼地方,一消失就是幾年,你現在又有什麽資格來說我,啊……”
“咳咳……”慕容嫣掐得螢火有些透不過氣來,慕容嫣越是這樣,螢火便越是來勁,於是兩個人在一掐一揪中把自己積壓多年的情緒徹徹底底發泄了個乾淨。
“你這個死丫頭,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幾年啊?老爹想你都想得失心瘋了,你這個殺千刀的臭丫頭,早在我見到你的第一天就該好好代老爹教訓教訓你……”
“就你也教訓我?是啊,你成了人人敬仰的女俠了,出人頭地了,了不起了,就想回來教訓我這個什麽也不是妹妹了是吧……我才不會白白讓你這個不稱職的姐姐教訓呢,想也不要想……”
“我偏要,偏要……”
兩個人從一開始地掐脖子揪衣領,再到互相責罵,之後更是演變成了扯發扯臉的鬧劇。
慕容嫣腳下用勁一勾,絆倒了螢火,螢火倒地前依舊不松手,於是慕容嫣的身體隨之傾倒,倒地後的兩姐妹,手腳並用,扯發扯臉互相踢踹著,時不時還在地上翻滾來回。
慕容嫣騎在螢火身上,掐住螢火的脖子,得意的笑罵道:“小丫頭,看你還蠻橫,看姐姐不狠狠教訓於你。”
螢火眼前被掐著快斷氣了,也顧不得形象的咬上慕容嫣的手腕,慕容嫣手腕痛得一松,螢火趁機膝蓋一拱,拱翻了慕容嫣,螢火緊跟著翻身騎在了慕容嫣身上,雙手死死掐住慕容嫣的臉,把那張傾國傾城的臉拉扯的不成樣子,“從第一眼見到我的時候你就開始刁難於我,你說有你這樣做姐姐的嗎?人家的姐姐都是把妹妹呵在手心當寶貝一樣心疼寵愛著,你看你,就知道處處與我為難,就你這樣的還整天把‘姐姐’二字掛在嘴邊說,也不知羞,不知羞……”
臉蛋被拉扯著難受,慕容嫣嗷嗷大叫起來,“啊啊啊,該死的丫頭,啊啊……”閉著眼睛,手張牙舞爪的掐上螢火的臉,一旦掐上就不松手了,緊致無贅肉的臉硬是被慕容嫣連皮帶肉的拉了起來。
“啊,痛……”
“叫你掐我的臉,我也掐你……”
“該死的,啊啊……”
扭打成團之後,讓在旁看的人都分不清是誰的叫喊,又是誰在罵誰了,更是看不出誰佔上風,誰落於下風,素淡只看見兩個瘋了的男人或者女人扭抱成團,又掐又罵又喊又叫的……翻滾來,翻滾去……
這些,這些,素淡看在眼裡,他突然很想捧腹大笑,一直聽老宮娥說什麽潑婦罵街悍婦打架的舊事,如今這些畫面真實的呈現在眼前,素淡真心覺得很好笑。
那一頭亂發,腰帶衣衫松松垮垮的人哪裡還是平常見到的那個桀驁女子啊;那歪了的發髻,肩頭越露越多的肌膚,哪裡還是不可一世的逸王妃啊,扭打在一起的人儼然成了街頭不識字不知禮教的蠻悍女子。
一場刺殺,演變成了一場姐妹亂鬥,這究竟是誰的錯呢?
素淡泄氣地蹲在地上,雙手撐著下巴,看著繼續扭打著的二人不停歎氣,究竟是誰的錯呢?如果再這樣繼續扭打下去,那明天一早出現在他面前的兩個人會不會面目全非呢?那若真如此,是不是要怪罪在他身上呢?
“哎呀……”素淡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慌張的喊了一句,“不行噢……”
素淡貓著身子向兩個人靠近,靠近之後蹲在兩個人面前,攤開手掌好心好意的開始勸說,“那個……”
“哎呀……”還沒等素淡開口,素淡就覺得腦門上挨了兩擊重拳,翻著白眼掩面倒地,這好心好意成了驢肝肺。
有了第一次經驗,等第二次勸架的時候,素淡明顯學乖了,靠近的時候先掩面,隻留兩個眼珠子在外好確定位置,“那個,聽本王一言……”
“哎呀……”又沒說完,這次挨揍得是腹部,兩拳結結實實地揍在腹部上,很痛,素淡痛得在地上翻滾了幾個來回,嗷嗷直叫,也無人理他。
那廂,二人依舊打得火熱。
第三次,真的惹火了素淡,素淡跳起來,晃著胳膊朝二人走去,也不管誰騎在誰的身上,見人就是一腳,騎在上面的人滾了出去,倒地之時還憋出了一句,“哪個不要命的踹我的?”
“呀——”素淡捂嘴,睜大眼睛,被踹得是慕容嫣,他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要倒霉了。
慕容嫣揉了揉被踹疼的屁股,惡狠狠地瞪著踹她之人,也就是素淡,亂發遮掩下的眼睛睜得就好像要吃人一樣大,“是你踹我的?”
素淡點點頭,又搖搖頭。
攤倒在地的螢火在踹不上氣的時候,素淡那一踹簡直是恰到好處啊,“呼哈呼哈……”的喘著粗氣,撇撇面目猙獰的慕容嫣,螢火挑眉淺笑道:“就是他踹的你。”指指素淡,“我看見了。”
素淡急得跳腳,“好啊你,本王幫了你,你倒是好,不僅不感謝反而倒打一耙。”
螢火不屑地啐了一口,“我呸,我和姐姐的事你插個屁手。”
“你——”素淡氣得牙癢癢。
“你終於承認我是你姐姐了嗎?”慕容嫣撩了撩掩面的亂發打斷了素淡即將出口的話。
呈大字狀躺在地板上,螢火伸手捋了捋倒向額前的發絲,掌面覆蓋在眼眶之上,冰冰涼的感覺讓她清醒了不少,雖然還有小小的不情願,但這一架之後,壓在心底的大石頭總算搬開了,“你本來就是我姐姐,沒什麽可否認的。”梨渦淺笑,久違了而又暢快的笑。
“呵呵……”
“哈哈哈……”
兩個亂發遮面,衣衫不整的女人,一個盤腿而坐,一個仰面躺成大字狀,笑得暢快淋漓,這副畫面可愁苦了素淡,這插嘴不是,裝沉默又辦不到,真是……
素淡盤腿而坐,歪著嘴打量著兩個瘋女人,兩隻手輪換著撐著臉頰,一臉哀怨之相,他倒是要看看她們能瘋癲到什麽時候。
“喂,不要擺出哭喪的臉,要是下人見你一副這表情,指不定還以為我們倆怎麽你了呢!”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慕容嫣,開口最先取笑的對象必定是倒霉的素淡。
“哼……”素淡像小媳婦一樣,冷哼之後立即負氣的扭過頭去。
“既然承認了我是姐姐,那就和姐姐說實話吧。”慕容嫣很快整理好衣衫,散亂的發在靈巧的指尖下一會兒就被扭成了一個髻,“把有關老爹的事,一五一十的說給我聽。”慕容嫣走到螢火身邊朝躺著的她伸出了手。
啪,螢火的掌心拍上慕容嫣的手,兩隻手重合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螢火並未讓慕容嫣拉她起來,這一擊掌更勝十指相扣,“告訴你,可以……”螢火也是利索之人,除了肩膀上被劍割破的洞,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整成了剛進門的清爽模樣。
“如果你不想貢獻出人頭,那就給我找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來,不然……”螢火盤腿坐在原地,望著素淡,眸光深邃。
螢火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素淡了然之後,也移坐了過來,隨之慕容嫣也坐了下來,就此,三人圍攏而坐,螢火開始細細地說起了她所知道的事情。
說了一會兒,三人中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聲,“不行,絕對不行。”素淡捂著脖子狂搖頭。
“為什麽不行?只有你的人頭能救我老爹,你就犧牲一下吧。”慕容嫣拍拍肩膀,以一家之主的口吻勸說道。
素淡不客氣的甩開慕容嫣的手,“本王的頭很金貴的,豈能為這一點小事而枉送頭顱,不乾,絕對不乾。”說著把脖子捂得更緊了。
“又不是真要你的頭,看你激動的……”螢火也不忘在一旁煽風點火。
“嗯嗯嗯……”素淡還是拚命的搖頭,一副打死不乾的模樣。
“真沒奉獻精神。”螢火搖頭歎氣。
素淡伸長了脖子,沒好生氣的道:“為什麽不讓你家那位去奉獻?偏偏找上本王,哼。”
螢火摩挲著下巴,無奈道:“人家沒看上我家那位,只看上碩王殿下您了,我有什麽辦法?”說罷,還不忘攤攤手聳聳肩,表情那叫一個冤屈和無可奈何啊。
素淡再次表現出受虐小媳婦的臉,上齒在下唇瓣上咬了幾個來回,眼神又是哀怨又是淒涼的,人家指名道姓要他的頭,他還真是很走運呢……
“等等等,你說‘你家那位’?”慕容嫣在不多的對話中似乎找到了什麽可疑之處,望望素淡又瞧瞧螢火,反正螢火是不明白慕容嫣疑惑什麽。
“你和他有關系?”慕容嫣撓著臉問螢火。
“和誰?”
慕容嫣盤著腿移到螢火身邊,很緊張的拉起螢火的手,慎重的又問了一次,“你和他有關系了?”
“和誰啊?”
“你和逸王有過肌膚之親了?”
“噗……”素淡這次真的捧腹大笑了起來,關鍵時刻,他真不明白慕容嫣何以會問這樣的傻問題,明眼人一眼就看的出來,逸王是如何對待逸王妃的,那感情可不是裝出來的,哈哈哈,真是傻得要死啊……
開始還很淡定的螢火,聞言之後,有那麽幾瞬的呆立,而後眉毛一揚一壓,她確實沒有聽錯,她姐姐確實剛才在問她是不是和夕拾那什麽過了……
不知道為什麽,再三回味慕容嫣問話的時候,螢火腦子裡浮現的不是問題本身,而是一副汗水淋漓,某個人在某個人身下婉轉呻吟的畫面,轟得,渾身的毛孔像炸開了一般,手撫上手臂的時候,竟然感覺到的是夕拾掌心的溫度,還有指尖滑過肌膚所留下的那種讓人心癢癢和血管噴發的觸感……螢火的手像帶了電一樣,不由分說地甩開了慕容嫣的手,唇齒半張半合,“什麽,什麽,什麽啊……”
慕容嫣不依不饒地拽住螢火非要問個明白,在慕容嫣的腦子裡,她妹妹就是逸王的暗衛,就和自己是碩王的暗衛一般的存在,這麽多年她和碩王都沒發生肌膚之親,那麽她的妹妹也理應如此啊,可是見妹妹欲說還休,一臉緋紅的表情,顯然和自己想的不是一個情況……
“你是不是真的和他有過肌膚之親了?”
“哎呀……”螢火不耐煩地甩開慕容嫣的手,鼓起腮幫說道:“有什麽大不了的啊……”語調裡面帶著幾分嬌羞又帶著幾分小女人的矯揉造作。
啪,不待螢火反應,慕容嫣一巴掌拍上螢火後腦杓,“你個傻丫頭,你是不是腦子發熱啊,竟乾出這樣的傻事來……你,你,你——”慕容嫣就納悶,她妹妹難道不知道一如豪門深似海的話嗎?怎麽會去招惹那病秧子逸王呢,果真招惹上了,那她妹妹下半輩子的幸福不是打了水漂麽……
“我不覺得這是傻事。”螢火嘟嘴辯解道。
“還不傻,你真是真是……你絕對是腦子進水了,筋脈逆轉了,你才……”慕容嫣數落著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了,心裡時時縈繞著一句話,她是何等怒其不爭哀其不幸啊。
“你笑什麽笑,笑夠了沒有。”慕容嫣見自家妹妹毫無悔意,又見素淡笑得人模狗樣的,忍不住朝素淡踹了幾腳,素淡早有準備靈巧的避開,這幾腳雖然踹空了,但也好過沒踹出去,她那擰巴的心情還不知道要怎麽個糾結法呢……
移開位置的素淡又移了過來,“嫣兒,本王的四弟可是個好男人啊。”
“去你的,你們是一家人,當然幫著自家人說話。”
素淡微妙一笑,拉了拉慕容嫣未挽上去的發絲,把發絲拂到耳際之後,“本王和他同是父皇的孩兒,可除此之外,並沒有其他‘家人’該有的交集呢。”
慕容嫣撥開素淡的手,自己拉著那一絲發塞進金冠裡,“既然沒有家人的交集,就不要隨便鼓吹別人的好。”
素淡呵呵笑著,“話雖如此,但是本王就是知道,四弟是個好男人,他也定會讓他愛的女人幸福。”
“幸福?就他那病貓的身體?”慕容嫣深剜了素淡一眼,“保不準哪天就……”正要繼續卻對上螢火不悅的眸光,慕容嫣尷尬地收回了已在喉的話語。
螢火的目光並未退縮,拉過慕容嫣的手,冰涼的手很小心地撫上慕容嫣的手背,“姐姐,他定會長命百歲的。”
兩雙不算暖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慕容嫣瞧上螢火堅定的表情,心中不免一怔,“真的值得嗎?那個人……”
螢火溫暖一笑,點點頭,“值得,那個人。”
記憶中妹妹溫暖的笑意再次呈現在眼前,慕容嫣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可是妹妹微揚在嘴角的梨渦便是最好的證明,久久地看著不免看模糊了眼眶。
慕容嫣重重的拍了拍妹妹的手,“你說值得,那便值得,姐姐,信你。”
一旁素淡心裡酸酸的一片, 先前姐妹扭打他還能笑得出來,可看到姐妹冰釋前嫌,他卻哭不出來,不是不感動,而是心中有股悶住的情感叫他不知道如何表達,至少帝王家,沒有這樣樸實的親情,他想要體會卻無處體會,他想學著體會,卻始終無人讓他體會。
背過身,素淡偷偷擦了擦眼睛,轉過身又是一臉痞子般的笑容,“喂,你們還有心情敘舊?你們的老爹都快翹辮子了……”
“翹你個頭。”姐妹兩異口同聲道,亦同時舉起了拳頭準備朝素淡敲去,可見對方做出相同的動作不免失笑。
素淡歪歪脖子,哼著怪氣,即使不爽,大局觀念他還是很在意的,一手拉過一個人,三顆腦袋湊在一起,只聽素淡道了一句:“好了好了,是本王失言,現在本王就貢獻一計,當賠禮了。”
“什麽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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