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紅的衣袂穿梭在暗夜中,耳畔掠過簌簌的風,風聲卷起某個女人張揚而凜冽的笑臉,那張笑臉一直在腦中揮不去。
——離開京城多年,難道你都不想知道七年未見的老父好是不好嗎?
——我可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幫你把老父從風都找來的喲。”
——想見老父,三更皇城北門見,記得一個人來。
這是在蘭陵裡,花憐優和螢火的耳語內容。
這也是螢火為什麽要像夕拾下迷藥的原因。
七年未見的老父,嘴上說和老爹姐姐都沒有關系了,但緊要關頭,螢火依舊很擔憂老爹的安慰,尤其是落入花憐優這種毒辣女子之手。
姑且不論真假,她都想去赴約。
“花憐優,我就去會一會你,看你到底能耍什麽花樣。”
三更之夜,除了剛才打更之人,就再也覓不到多余的人影。
暗雲急速的在頭頂劃過,似乎預示著前路的陰霾,果然到了皇城北門,城門上一片黑暗,鬼影子都沒有一個。
“該不會是……”螢火見四下無人,第一反應便是上了花憐優的當,被莫名其妙地哄騙出來,螢火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可就在心中暗罵的時候,轟轟轟,城樓上幾團火焰竄了起來,才一會兒的功夫就把城門照得通亮,借著火光看去,城樓之上立著幾個人,黑衣持刀人站了一排,花憐優立於他們之前,傲氣地俯視著城樓之下的螢火。
“來得很準時啊。”
見到了花憐優,螢火心裡就有了底,這並非是一場鬧劇,花憐優約她前來,定有目的。
螢火來回踱了幾步,仰頭看向花憐優,一臉不屑道:“此刻約我前來莫非是想要敘舊?我可不記得我們之間有敘舊的情分啊。”
花憐優冷笑,浮光掠影間,面孔中一絲陰險一閃而過。
“敘舊?我和你沒什麽舊好敘的。”
噠,花憐優打了一個響指,“說到敘舊,我想你肯定和這位有舊要敘呢。”
嘩,一個東西被丟下了城樓,那東西被丟下之時,是一路磕著城牆壁下落的,待滑落城牆中斷的時候,那東西上頭還懸了一根繩子。
“好好看清楚吧。”隨著花憐優的聲音,一根火把被丟了下來,火把下落的時間很短,可是火把卻把整個城牆照得通紅,火光映紅了牆頭,更映紅了螢火的眼,借由那火光,螢火總算看清楚了被丟下來的東西是什麽。
那不是東西,而是一個人,還是一個自己想見很久卻一直未曾見到的人。
“老爹……”
火把落地,滾落了一地灰屑,火把獨自在城牆角落燃燒著,燃燒著……
那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再看到螢火之後竟裂開了一絲慘淡的笑,那是螢火記憶中的臉,記憶中熟悉而溫暖的老爹的臉。
“老爹……”螢火對著城牆上掛著的人大聲呼喊,可不管怎麽喊叫,被掛著的老爹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那一抹乾澀的笑,目光呆滯。
“你把我老爹怎麽了?”螢火暴躁地朝花憐優吼叫。
花憐優此刻倒是不緊不慢,一副欣賞好戲的樣子,那副嘴臉螢火恨不得從她臉上扒下那層臉皮放在腳底踩個夠,“放了我老爹,不然我殺了你。”
螢火顯然不想和花憐優廢話,而花憐優此刻興致才起,“怎麽?終於知道在意之人被搶奪之後的痛苦了?”
“你他媽的別話裡有話。”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花憐優看戲的臉嬉笑起來,嘖嘖地搖頭,慢條斯理道:“你這副嘴臉,才是真正殺手螢火的嘴臉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花憐優居然連她是螢火的身份都知曉了,果然她這次回來的目的不簡單,那麽,在這幾個月裡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呢?
“人的眼睛是很誠實的,不管如何虛張聲勢或者說謊都看得出來。”花憐優撩起一縷發絲在指尖擺弄起來,“螢火,你知道你現在的眼睛裡浮現出的是哪種感情嗎?”
螢火怔住不語。
花憐優繼續擺弄著發絲說道:“是憤怒和不安啊。”
螢火的心思被輕易戳中,她憤怒花憐優的卑鄙手段和如此對待她年邁的老爹,不安則是因為擔憂老爹。
“一句話,放人還是不放。”
花憐優根本不著急回答,慢悠悠地朝旁邊伸出手,她身旁的黑衣人立即把火把交到她手裡,花憐優望著火把歎了歎氣,明豔豔的火把映得那一雙媚眼妖冶絢爛。
呼,花憐優朝火把吹了一口氣,火勢立即呈另一邊飄去,待火勢飄回來之後,花憐優的目光移向城樓上懸掛的繩子,手中的火把慢慢靠近繩子……
這一舉動惹急了螢火,“你要幹什麽?”開口之際,袖口中的飛針已經射了出去。
叮叮叮,黑衣人同樣發出暗器,飛針和暗器碰撞後,還未靠近花憐優就掉落在地。
“呐,別說我不給你機會,若在火燒斷繩子之前你能打敗他們,你就可以救出你老爹了。”話音落,花憐優手中的火把也點燃了懸掛的身子,呼呼的火勢在風中蔓延,暗黃的麻繩在火中表面開始被燒黑。再過不久,繩子便會被燒斷……
“老爹……”
螢火呼喊間,長針在手,足尖點地飛身而起,針尖直指城頭。
同一時間,花憐優身後的黑衣人也飛身下城樓,一圈黑衣人在空中就和螢火展開搏鬥,乒乒乓乓的聲響此起彼伏,時不時有人發出悶悶的嘶叫聲,或是身體應聲落地發出的砰砰聲。
長針在手,針如劍,劍勢千變萬化,一招一式皆充滿了憤怒之情,螢火把全部的心情全部轉化為劍勢,在黑衣人圍攻之下,周身全部籠罩在劍光之下,每出一招必要嗜血,那咄咄逼人,招招致命的劍勢已經迫得黑衣人快沒有還手余地了,那些黑衣人倒下去一個另一個人又飛身堵了上來,顯然,他們的目的不在擊敗螢火而是在拖住螢火的時間。
時間在一點一滴流逝。
在刀光劍影中,螢火甚至聽到粗麻繩燒裂之後,一根一根細繩發出的斷裂聲。
要再快一點,要再快一點,不然,不然老爹就要,就要……
沒有時間再浪費了,袖口一抖,萬千飛針飛竄而出,四面八方飛竄而來的飛針,針針射中黑衣人之身,臉部,眼睛,胸口……
暗夜、火光、一片如雪的針尖麥芒、嘶吼、飛濺的鮮血……組成了一副血腥而壓抑的畫面。
嗖,腰間一根嫣紅的長鞭,如長蛇盤旋在空,手腕抖動間,紅色的長蛇蜿蜒襲去如雷霆一般,一刹一瞬,黑衣人全身爆裂,炸開的身體爆了一地血色,螢火不做絲毫停留,手中的長鞭如閃電破雲一般,直奔被吊在城樓的老爹而去……
嗖嗖嗖,陰風旋起,仿佛有另一條蛇從暗處奔湧而來,一眨眼的功夫,月光在一瞬間化作了萬絲透明的細線,細線有如萬千吞吐的蛇杏子,緊緊纏繞上嫣紅的長鞭,鞭頭只差一毫就能卷住老爹了,可就是差了那一毫,長鞭再也無法自如遊動。
螢火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螢火臉上還帶著迷惑和震驚的表情,幾尺包裹著人影的黑布在眼前一晃而過,洗去血腥,月牙微露,冷風拂面,白月光、紅火光襯托出一片黑,那人微微的笑著從黑影中而來,狡黠的臉龐透著些許孩子氣,溫馨又邪氣。
螢火微怔,為這個男人的出現。
但等到她想要開口的時候,冰冷的刀鋒也已經架上她的脖頸。
身後冰冷的聲音響起,“螢火,我背上的傷,你可還記得?”
不用回頭,螢火也知道,脖子上冰冷的刀刃是小夜刀,而握著它的主人便是炎舞,而先前出現的男人則是堇。
啪,繩子斷裂之際,螢火卻無法掙脫身,眼睜睜的看著老爹的身子遙遙墜落,也許真的就此永別了,心頭想著,相見還真不如懷念呢,一旦見面即是永別。
“老爹,女兒不孝,您的恩情下輩子再來還。”螢火失笑地對著搖搖欲墜的人影喊道,“不過老爹,你放心,害死你的人我定會讓他們下去陪你的。”說完,螢火慘淡的笑在暗中彌散開來。
“哈哈哈哈……”
噝噝噝,月光幻化而成的細線有如**一般,只在堇指頭動動的功夫,就準確無誤地纏住了慕容老爹的身體,讓那具殘破的身子倒掛在半空中,緊接著傳來堇戲謔的聲音,“沒想到螢火……你還能如此豁達呢。”
螢火訕笑道:“難道主上從未告訴過你嗎?殺手就該無情無心。”
“……”
“我身上可附有陰磷劫火的毒喲。”見堇沒有反駁,螢火偏頭對炎舞善意的提醒了一句。
整個暗花流有誰不知道毒公子泉的殺招陰磷劫火,而泉和螢火關系甚篤,炎舞本能地後撤步子,架在螢火脖頸間的刀鋒也微微偏偏了。
“她騙你的……”堇還未說完,螢火就在炎舞起了閃念的下一刻抖出另一個袖口藏著的長針,長針抵在了炎舞的心口,而炎舞的小夜刀離螢火的咽喉有半指的距離。
“堇,你給我好生注意你手中的線,不然我手中的針尖也是會不聽話的。”螢火手中的長針故意往前刺了分毫,只是分毫,炎舞便感覺到肌膚上沁出了一滴血珠。
堇以慕容老爹為人質,螢火手中則握著炎舞的小命,這一場對決,沒有誰可以說自己贏了。
啪啪啪,城樓之上響起一陣突兀的掌聲,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誰。
“好一場對決啊,殺手排行榜上第五、第六、第七的對決果然精彩。”花憐優一邊拍掌一邊把腦袋伸出來看看他們,依舊一副看戲的表情。
“原來你入了暗花流啊?”螢火抖動了左手的長鞭,堇會意得松了幾根手指頭,纏繞住長鞭的細線縮了回去,螢火抽回長鞭,微微一笑,“就你這等貨色也能入暗花流,難道是主上老眼昏花了嗎?”
花憐優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不惱不怒,一派得意的道:“主上看上我,就自有我的厲害之處。”
“哼。”
無視螢火的不屑,花憐優繼續說道:“只要你按照我的話去做,我保證你老爹能活命。”
“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談條件啊?”
花憐優的手搭在城牆上,豎起食指搖了搖,指了指吊在半空的慕容老爹再指指了螢火針指的炎舞,“你老爹的命之於你而言,和炎舞的命之於主上而言,孰輕孰重,不用我說了吧。”
別說是螢火,就算是炎舞和堇,對這個答案也早就明了在心。
對於主上而言,只有銀票和組織,現在外加一個莫名的權勢,至於組織中任何一個殺手的生或者死,主上全然不在意,殺手於主上而言,死了一個立即會有下一個補上代替,上一任堇這一任堇,上一任螢火這一任螢火,就是最好的證明。
而且即使那些奉命出去執行任務的殺手,被捕被俘或者無人收屍的現象也時常發生,所以即便是此刻身在針尖之下的炎舞,她對自己的結局也早已了然於胸。
沒錯,炎舞的死活威脅不到主上,而慕容老爹的死活卻能威脅到螢火。
螢火回頭對上炎舞那一雙寒如星辰的眸子,輕輕一笑,螢火的笑在月光、火焰下是如此的慘淡和無奈,是殺手和不是殺手的時候,她總是會被一些似有該無的情感給牽絆著,看來,上天注定了她只能是個優秀的殺人者,而非一個合格的殺手。
螢火抽針罷手,在針尖離胸之後炎舞有一瞬的不解,螢火凝上炎舞的面龐,細細微微地勾了勾嘴角,然後轉過身去,就再也沒看炎舞一眼了。
“說說看,你的要求。”
欣賞到了螢火恐慌不安的表情,又見識到了螢火無奈又慘淡的笑意,今晚一行讓花憐優大為滿意,心中被莫名的膨脹感給填滿,想著,也不枉費她下了那樣的決心去換取一張新臉,換臉時的痛苦和不堪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曉,換好臉之後的兩個月,被包得像豬頭一樣的臉,夜夜痛醒,痛醒了還要再睡,如此往複,每一夜每一日對於自己來說都是個噩夢,在無邊的黑暗中,在永遠醒不來的噩夢中,誰也不知道她是以一種什麽樣的決心熬過來的。
好在她最後還是熬過來了,好在她並未此舉感到後悔,以命換得的新臉,以一種新的姿態重新站到世人面前,那些黑衣人、甚至是組織數一數二的高手都要對她另眼相看、視她的話為主上的命令,這種膨脹感讓她覺得,這以前的二十多年都是白活的,現在,才是生命的開始,以後,她還要活得更加精彩。
揮一揮衣袖,花憐優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睥睨著螢火,以發令者的口吻對螢火說著,“我的要求很簡單。”火光下,暗影漸漸爬上花憐優的臉,陰沉一片的臉,低沉著嗓音道:“用碩王的人頭來換你老爹的命。”
——一顆人頭換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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