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峰上,人聲鼎沸。正當中豎著一面大旗,迎風展開,黑、紅、白三色,正是冰焰教的烈焰玄冰標志。大旗之下,赤冰一襲玄衣,端坐當中,在他下首,四大護法左右分立,再下面,是八位長老,與他們相距一丈,黑壓壓的人群,則是冰焰教眾。
此時,眾位冰焰教眾正在齊聲高呼:“恭祝教主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待他們說完,走上一個藍衣女子,正是景小樓,她面帶微笑,站在中間高聲說道:“今日是教主生辰,當此吉日,我也正好有事要向眾位宣告。”底下人紛紛叫道:“景姑娘,快說吧!”景小樓道:“迄今為止,我教在江南江北,已建立了二百三十七個分壇,江湖之中,三分有二,已是我冰焰教的天下!”話音一落,底下眾人齊聲歡呼,舉劍呐喊,歡呼之聲漸漸匯成一個聲音:“聖教主霸絕天下,一統江湖!四位護法大人武功蓋世,威震四海……”隨著這山呼之聲,冰焰教眾人齊齊拜倒,呼聲猶如排山倒海,在山谷之間來回激蕩,回聲不絕……
待高呼之聲漸漸停息,赤冰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背負雙手,淡淡的道:“剛才景司事所言,你們想必已經聽清楚,如今,只有幾個門派不肯歸順我教,你們倒是說說,該當如何?”底下眾人齊聲高喊:“一律誅滅,聖教主一統江湖!”赤冰淡笑點頭,忽然轉首向著四位護法道:“你們之意呢?”月風江淡淡道:“教主要一統江湖,自是不能留有絲毫禍患,屬下願為教主分憂。”赤冰點了點頭,看了寧未央一眼,道:“未央,你以為呢?”寧未央愣了一愣,略微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屬下以為,現在我教如日中天,已基本算得是稱霸江湖,剩下的這些門派,勢力極大,根基極深,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動的,硬碰硬的話,只怕要玉石俱焚……”她話還沒說完,已看到赤冰的目光漸漸暗沉,月風江在她身邊沉聲道:“寧兒,住口。”未央硬生生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愣愣看著赤冰。
赤冰點頭道:“未央,你是怕我教會和他們玉石俱焚麽?”寧未央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點頭。赤冰道:“不錯,剩下來的這幾個門派,都是極厲害的角色。所以我們要集中力量,逐一對付。下一個要剿滅的,就是風雷堡。”
“風雷堡”這三個字他說的極慢,眼睛牢牢盯在未央臉上,未央聽見風雷堡這三個字,心中似是跳了一下,好像有什麽東西遺漏掉了,但她不敢去想,因為只要一想,便會引來那刺骨的頭痛。她見赤冰盯著她看,隻得應了一聲“是”,低下頭去。
赤冰見她臉上並無異色,笑了一笑,移開目光,接著道:“風雷堡雄踞皖贛百年,你們知道它憑的是什麽麽?”底下眾人齊聲道:“自然是默家的推雲掌!”赤冰搖了搖頭,看向月風江,道:“風江,你說呢?”月風江淡淡一哂,道:“是風雷八陣。”赤冰微笑點頭:“正是,風雷八陣。”
“風雷八陣?”“風雷八陣是甚麽東西?”底下眾人面面相覷,風雷堡的威名的確如雷貫耳,但江湖之上所傳的多是風雷堡主的俠名和那霸道無比的推雲掌,所謂風雷八陣,倒真是沒聽說過。
赤冰轉過身去,面對著傲立的群山,緩緩的道:“百年之前,風雷堡建造之始,其實建成的,就是一座大陣。這座大陣沉寂之時,只是一座石頭的堡壘,一旦發動起來,就叫做‘風雷八陣’。”
星無邪道:“不過只是一座陣法,教主何須憂慮?”底下冰焰教眾人紛紛附和道:“星無邪大人說的對,不就是一座破陣麽,有甚麽了不起!我們這麽多人,拆也將它拆了!”
月風江在旁淡淡的道:“風雷八陣,不比尋常。你們以為,百年之間,就沒有人動過風雷堡麽?只不過,風雷八陣固若金湯,前去進犯的人,全部死在陣中。”
八長老之一的杜文霄朗聲說道:“照這麽說來,我教對那風雷堡,豈非是束手無策了?”眾人交頭接耳,紛紛點頭,一齊盯著赤冰的背影。
赤冰眼望遠方,默然半晌,緩緩回過身來,掃視了眾人一眼,道:“那倒也未必。自古以來,不論是何種陣法,都有破解之法,況且,這座風雷大陣,原本是有一張陣法圖的。”
此言一出,眾人臉上都現出一片喜色,不管多厲害的陣法,若是拿得到陣圖,又正好有深喑此道者,何愁不破?
薛三古忍不住道:“教主,那麽這陣法圖現在何處?屬下等去為教主取來。”
赤冰微微一笑,道:“我也並不知道。”他見眾人臉上現出一片失望之色,接道:“傳言風雷八陣圖在這世上留有兩卷,一卷自然是在風雷堡,但若要從風雷堡中取得此圖實在是難於登天,”話說到這,他忽然向寧未央看了一眼,其實全教上下,除了未央自己之外,誰都知道這一眼是何意思,當初赤冰本是想要寧未央利用默子軒進入風雷堡,盜取風雷八陣圖,誰想寧未央對默子軒情深一往,寧死都不肯傷害他,赤冰不得已以金針封了她的記憶,此路到此徹底不通。
寧未央見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看來,心中奇怪,忍不住轉頭向月風江看去,見月風江神色如常,低聲道:“大師哥,他們幹嘛都看著我。”月風江微微一笑,道:“他們看你,自是因為你比較好看。”寧未央秀眉微蹙,白了他一眼,轉過頭去。
寒沉雪在旁忍不住道:“既是兩卷,那麽還有一卷在何處?”赤冰轉過臉去,淡淡的接著道:“還有一卷,相傳是在大遼皇宮。”
“大遼皇宮?!”“風雷堡的八陣圖又怎麽會在大遼皇宮之中?”
赤冰點了點頭,道:“這件事情,說起來極是複雜,大抵便是風雷堡的祖上與當時的契丹貴族極有淵源,所以在風雷堡建成之時將這座陣圖繪製了兩份,一份留在自己手中,另一份,則送給了契丹人。後來契丹建國,國號為遼,當日的那個契丹貴族正好做了大遼皇帝,這卷八陣圖便也一並收在皇宮,但至於究竟是在哪裡,又或者現在是不是還在遼宮,就不得而知了。”
冷笑然忍不住道:“難道沒有這張陣圖,就破不了風雷堡麽?”赤冰道:“未必不能,但付出的代價必定極為慘重。也許那樣,才能叫做‘玉石俱焚’。”
底下有人忍不住道:“那到底該怎麽做呢,難不成,真要去大遼皇宮之中盜取陣圖不成?”
赤冰淡淡的道:“正是如此。”眾人都吃了一驚,薛三古道:“遼國皇宮守衛森嚴,在皇城之內盜圖,只怕…只怕不比風雷堡容易……或者,幾位護法大人能夠當此重任?”
赤冰看了他一眼,說道:“確是極為不易,而且,也絕非朝夕可成。當年,我曾先後派過六位教中高手去盜取此圖,結果,他們一個都沒有回來。所以這一次,我確是要派兩個萬無一失的人一同前去。”
月風江忽道:“教主心中可有人選?”
赤冰看了他一眼,道:“已經有了。”
“…是誰?”
赤冰向著寧未央和寒沉雪各看了一眼,道:“就是未央和沉雪。”
月風江愣了一愣,道:“未央和沉雪?”看了寧未央一眼,忽然上前一步,向赤冰施禮道:“教主可否讓我和左護法一同前去?”赤冰看著他,沒有說話,月風江等了一會,不見他回答,又道:“或者,風江願一人前往。”寧未央忽然跨出一步,站在月風江身邊道:“教主,我願和大…右護法同去遼宮。”
赤冰看著他二人,眼中竟似閃過一絲笑意,道:“風江,你不能前去。”
“為甚麽?”
赤冰道:“你二人的性子我最了解,若是你跟著她去了,她又怎肯老老實實呆在遼宮之中?你又怎肯老老實實呆在遼宮之外?只怕你兩個便會壞了我的大事。”這話說完,底下眾人除了景小樓之外,俱都偷偷暗笑,冰焰教中,右護法喜歡左護法,已經是盡人皆知的秘密。
赤冰瞧見月風江臉上神色極是猶豫,點頭笑道:“你不必擔心她們的安全,她們如何進遼宮,我早有安排。”寧未央和月風江對視一眼,隻得說一聲“是”,向後退去。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九華山的天台峰之上又響起了陣陣高呼:“聖教主武功蓋世,一統江湖!一統江湖……一統江湖……江湖……”回聲在四面山中來回激蕩,經久不絕。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隱隱約約,不知從哪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已看不到綠意,滿目只是黃沙,一行人在烈日下跌跌撞撞地走。前方已是雁門關。後面突然塵土飛揚,一騎一車風馳電掣,轉瞬就到眼前,黑馬人立,地上的人早已停了下來,麻木地看著眼前的人。
馬上人白色長衫,一頭黑發披散在肩頭,一雙眼睛冷若玄冰。星無邪。他冷冷的道:“哪兩位是趙家姑娘?”兩個人趕緊從人群裡將兩個少女拉出,齊聲道:“這就是小女!”這兩個少女衣衫已不太整齊,頭髮也已零亂許多,但五官精致,仍可教人一眼看出是個美人。
馬車的簾子掀起,兩個白衣女子低頭從車裡出來,輕飄飄落在地上,一個長身玉立,一襲白紗遮面,只露了一雙眼睛在外面。但這已足夠,泉水般清澈,既便黃沙烈日,每個人心頭也都湧上一股涼意;另一個也蒙著面紗,瞳凝秋水,眉目之間卻冷若冰霜。
那眸子清亮的白衣女子看了兩個趙姓少女一眼,道:“趙姑娘,請上車吧。”拉著兩個少女的趙氏夫婦聞言,趕緊推女兒向前,口中催道:“嬋兒,娟兒,快上車,上車啊”少女回轉身,叫聲爹娘,抱在一起哭起來。
星無邪和那兩個白衣女子都是目無表情,倒是趕車人口中道:“行了行了,哭什麽,你女兒好福氣了,有教主眷顧,還有我教幾位護法大人親自迎接,快些吧。”趙家姐妹這才掩面上車。
星無邪道:“趙姑娘的安全你們大可放心,不過,今天的事若是走漏半句,”眼睛掃過眾人,最後停在馬車之上,“就死。”
眼望遠方,突然說:“再往前,就是幽雲十六州了,你們…要保重。”
寒沉雪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他眼中的神色很複雜,寒沉雪亦然,她突然很想多看看他的眸子,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她要把這雙星星一樣明亮的眼睛記在心裡,雖然其實自從那個春日,那個放風箏的冷漠少年的影像和眼睛就從沒忘記過。
寧未央卻並沒有看星無邪,她一直在向來路看去,眼中神色好像很是著急,又有一絲失望。
星無邪道:“走罷。”寒沉雪點一點頭,轉過身去,走到那群人中間,寧未央走了兩步,回頭又向來路看了一眼,目中滿是失落,終於一咬牙,轉過身去,快步跟上那群人的腳步。一行人繼續向北走去。
才走了十幾步,身後突然一陣馬蹄聲響,寧未央眼中閃過一抹喜色,霍然轉身!
烈日之下,馬蹄揚起陣陣黃沙,一襲青影在沙塵之中若隱若現,轉瞬已到了寧未央跟前,跳下馬來。
那人的衣服頭髮上,都沾了一層黃沙,甚至連臉上,都是灰土土的,但他的一雙眼睛,卻是異常的明亮!他看著寧未央,臉上露出微笑,眨了眨眼睛,道:“寧兒,我來了。”
寧未央看著他,忽然抬手將臉上的面紗扯了下來,她的臉蛋有些紅,嘴唇有些噘,看了他半天,忽然大聲道:“你來晚了!”
月風江看著她,搖頭道:“沒晚,你不是還站在這麽?”
未央鼻子突然一酸,低下頭道:“大師哥……,我……”
月風江笑一笑道:“你想和我一起去,是不是?”抬起手來,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道:“你低著頭,是怕哭了給我看見麽?”寧未央不說話,月風江慢慢的道:“寧兒,等你一回來,我就要娶你了。”寧未央抬起頭來,明眸之中,盡是羞澀,月風江深吸口氣,忽的上前一步,飛快的抱了她一下,隨即松開,回身上馬,“寧兒,我不能再看你,再看,就要公然違抗教主之命了。我等你,等你給我好好的回來,嫁我為妻!”話還沒有說完,人已撥轉馬頭,揚鞭而去,竟再也不回頭看一眼,只因他知道哪怕再多看一眼,就有可能不會讓她離開。
寧未央癡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漫漫黃沙的盡頭,心中極是難受,自從她受傷失去記憶,這麽多日子以來,月風江一直都在她身邊,與她形影不離,她雖然什麽都不記得,但內心深處早已相信了月風江當日所說的話,他是一直照顧她,待她最好的大師哥。此時月風江策馬而去,她才忽然發覺她對他的依戀竟然已經如此之深。
那些衣衫襤褸的人早已不耐等她,走得連影子也看不見了,星無邪不知什麽時候也已經走了,寧未央深吸口氣,轉過身向著正北之方,縱身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