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契丹軍官將這一行人帶回兵營,將趙氏其他眾人都派去做雜役,隻將寧未央與寒沉雪藏在屋中,偷偷的向上司稟報。上司原本將信將疑,親自來看過寧、寒兩人之後,亦是驚為天人,馬上打點好一切,將她二人塞入馬車,快馬不停,趕往燕京。
其時遼國新皇剛剛繼位,目前正是擴充后宮之時,遼國上下達官顯貴家的小姐,都想進宮侍奉皇帝,經常分批入宮面見太后,進行甄選,她二人是漢人女子,不能參選妃嬪,也不必面見太后,只是以宮女身份送入宮中。對於這點,送她們入宮之人卻一點也不擔心,如此絕色的女子,這世上哪個男人見了能不動心?只要找個時機讓皇帝見到,嘿嘿……
其實他們還是把皇宮之內想的太簡單,契丹的男人喜歡南國少女,但契丹的貴婦卻最是討厭漢人女子,在她們心中,漢女狐媚無用,隻配為奴為婢。所以歷代皇宮之中,幾乎沒有漢人女子能夠被立為嬪妃,更不用說是貴妃皇后了,偶然有極得皇帝寵愛的,過不多久,也必然紅顏短命,皇帝嗟歎一聲,最多灑上幾滴眼淚,也便算是盡了情分。
寧未央和寒沉雪一入皇宮,便被分派去做最下等的粗活,寧未央是去掃院子,寒沉雪好一些,是去種花。
兩人都被要求穿上了下等宮女的宮裝,契丹的服裝和大宋的不同,衣飾厚重,領口、袖口都很窄,穿起來沒有絲毫飄逸之感。不過她兩個穿什麽都好看,穿上契丹宮裝,平添了幾分異域風情。
她兩個行事極為低調,白天一個低著頭不停地掃地,一個低著頭不停的侍弄花草,兩人都將臉上抹些灰,旁人看過去,便也和髒兮兮的下等宮女差別不大,絲毫也不惹人注意,別說皇帝,就是稍有姿色的宮女都不會正眼看她們一眼。到了晚上,兩人便分頭在遼宮之中查探,甚麽禦書房,甚麽百珍樓,甚麽藏劍閣,都去翻了個遍,卻根本沒有見到甚麽“風雷八陣圖”的影子。一晃已經兩個月過去了,除了皇帝妃子睡覺的地方,能翻的地方幾乎都已經翻遍了,卻還是沒有絲毫進展,兩人心中俱都想:難道這張陣圖並不在大遼皇宮?或者早已被人盜走?赤冰當初與她們約定三月為期,若是進了皇宮三個月還沒有找到陣圖,便離開遼宮,回返冰焰教。兩人私下商定,三月之期一到,便即離開。
寒沉雪從來都是冷冰冰的,從前在教中兩人便幾乎沒說過幾句話,現在到了異國他鄉,也是如此。寧未央雖然頑皮活潑,卻也不怎麽和她說話,每日掃完了地,便倚在假山湖石之下,抱膝而坐,兩眼望天,想念月風江。
這日她又坐在假山之下,看著天上飛過一行行的大雁,又想起月風江來,她的臉又紅了,他其實是個很壞的男人,仗著武功高,總是欺負她,讓她每次只要一看見他就會臉紅,他那麽壞,可為什麽她現在竟如此想他?她唇角含著羞澀的笑意,嘴裡含著一片草葉,眼前好像又看見了月風江明亮的眼睛和唇邊邪惡的笑容。心頭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每次在她想念月風江的時候,這種感覺便會出現,說不清到底是什麽,就好像是丟了一件很貴重很貴重的東西,又好像是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其實她一直都知道,在她的腦子裡有一塊空白,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事情,她也不敢去想,她怕頭痛。
時間還早,今天地掃的實在太快。寧未央站起身來,向禦花園深處走去,聽說今天來了好多新花草,她突然很有興致想看一看。
寒沉雪一直在低頭修剪花枝,因為今天晚上皇帝將會帶著嬪妃們到禦花園賞月,所以今天寒沉雪的任務格外繁重。寧未央在她旁邊石頭上坐著,一手托腮,呆呆看著面前的一盆花。這是今天新到的一盆花,這花通體潔白,形狀微似蓮花,在陽光之下好像晶瑩剔透,花蕊是鵝黃顏色,嬌嫩鮮豔,極是好看。寧未央看了那花好久,忽然道:“為什麽我總是覺得,這花蕊應該是紫色的呢?寒沉雪,你有沒有這樣覺得?這花是什麽花?”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話,寒沉雪隻淡淡的說了四個字:“天山雪蓮”。
“天山雪蓮?…天山雪蓮”寧未央一連念了幾遍,為什麽她心中總是覺得,這株花的名字不應該叫做天山雪蓮呢?想著想著,寧未央竟突然站起身來,伸手去摘那朵花。
寒沉雪吃了一驚,道:“摘不得!”可她的話終究沒有寧未央的手快,她的話說完,天山雪蓮也已經在寧未央手中了。
寒沉雪柳眉一豎,道:“寧未央!你!你闖禍了!這花是回人進貢的寶貝,今兒晚上遼國的皇帝妃子都是來賞它的!”寧未央愣了一愣,隨即微微一笑道:“闖便闖了,這個遼國皇宮我也呆夠了,等下我就去那小皇帝的寢宮之內翻上一翻,若沒有風雷八陣圖,我今兒就離開這。”
寒沉雪眉頭緊皺,道:“事到如今,也只有這樣了。”寧未央笑道:“那我就回去換衣服。”話音剛落,只聽一個嬌媚入骨的聲音說道:“你們要去換衣服,想做什麽啊?”
只見從側面的石子小徑上,走出了幾個女子。當先兩個衣飾華貴,容色豔麗,一看便知是甚麽妃子娘娘之類,身後兩個姿色平平,身著宮女服飾。剛才說話的那人一身淡粉色宮裝,二十出頭年紀,柳眉杏目,膚色白皙,在契丹女子之中已算十分嬌美,她眼睛微微眯起,看著寧未央道:“你叫什麽名字,竟敢折下宮中貢品天山雪蓮?”她說的是南國之言,雖然有些慢,但聽在人耳中反倒更覺柔媚。
寧未央看著她,福了一福,笑一笑道:“回娘娘的話,我叫趙玉嬋。”她自來如此,一向喜歡頑皮胡鬧。
那女子柳眉一皺,冷聲道:“大膽奴婢,既然知道本宮是娘娘,為何還不跪下!”
寧未央笑道:“娘娘恕罪,婢子的腿有殘疾,自小就打不得彎兒。”說著也不看她,低頭將那雪蓮別在自己衣襟之上。
那女子想是皇帝極寵愛的妃子,平素嬌貴體面,哪曾被如此頂撞過,況且頂撞之人還是這樣一個漢人女子,下等奴婢!
她身旁的綠裙女子拉了拉她的衣袖,笑道:“蓉妃姐姐,真是反了,現在就連種花的奴婢都敢騎在姐姐頭上了,這件事若是傳揚出去,姐姐以後還如何做人呢?”
其實寧未央心中早有主意,她本來要偷偷溜進皇帝寢宮,卻偏偏被這兩個女人纏住,此事若是鬧得大了,還如何能去找八陣圖。眼中殺機一現,為今之計,只有將這幾個女人全都殺了,再去那遼國皇帝的寢宮。她聽那綠裙妃子煽風點火,心中暗笑道:不妨事,這件事決計不會傳揚出去,因為死人從來就不會說話。
果然那蓉妃柳眉一皺,大聲道:“來人,給我掌這個奴婢的嘴!”
她身後一個宮女冷著臉走上前來,寧未央笑吟吟的看著,心中想道:便從這個開始吧,手裡沒刀沒劍,隻得擰斷脖子。
那宮女還未走出幾步,忽聽一個男子聲音笑道:“蓉蓉,你又要掌誰的嘴啊?”說話聲中,一個男子從身後的綠蔭小徑之中拂開枝葉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侍從模樣的男子。
當先這男子身著一身淡紫色長袍,領口之處露出一截雪白衣領,腰系明黃色絲絛,腳蹬一雙厚底龍紋靴。頭髮披散,沒戴帽子,年紀很輕,不過二十多歲,眉目英俊,卻又帶著幾分儒雅。
那兩個妃子見了這男子,忙都低頭斂目,屈身施禮,口中道:“皇上。”
寧未央眉頭一皺,向那男子看去,心道:皇上?這人就是那個新即位的小皇帝?怎的他也跑來湊熱鬧,此事當真有些棘手。
那遼國皇帝唇角噙笑,看著那蓉妃道:“蓉蓉,為何又發脾氣?”
蓉妃抬頭道:“皇上,剛才臣妾和麗妃閑來散步,經過這裡,卻見這個漢人奴婢將今日早晨新進的天山雪蓮折了下來,臣妾上前問責,誰知這賤婢好生張狂,非但不跪下,還敢與臣妾頂撞,皇上,此事若不嚴懲,今後臣妾又如何治理后宮?”
那皇帝聽了她的話,眼中神色極是寵溺,點頭道:“嗯,是該嚴懲。……漢人奴婢……”抬頭向寧未央看去,卻見寧未央也在看他,似笑非笑,若有所思,他實不知寧未央此時心中正想:這遼國皇帝到底殺是不殺?若是殺了,好像有點玩的大了,現在到底是該先發製人,露出本相,還是假癡不癲,裝瘋賣傻?
那遼國皇帝一眼之下,竟似微微一愣,隨即皺了皺眉,凝目瞧她,忽然開口道:“你叫甚麽名字?”
寧未央笑吟吟的對他施了個禮,恭恭敬敬的道:“回皇上的話,婢子名叫趙玉嬋。”
那皇上聽到她說話的聲音, 雙眉一軒,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笑意,道:“好。你折了宮中貢品天山雪蓮,可知罪麽?”
寧未央點頭道:“婢子知罪了,還請皇上饒命。”
皇帝點點頭,忽然回頭向身後道:“來人,將這奴婢帶回承恩殿去,我要親自審問。”
承恩殿是皇帝的寢殿,寧未央心中一愣,道:他把我帶到寢殿幹嘛?旋即笑道:管他幹嘛,我本來正要到他的寢殿去走一趟,他便請我前去,這小皇帝真是甚得我心,待會我不殺他便了。只見皇帝身後的一個侍從走上前來,寧未央回頭向寒沉雪看了一眼,見她正看自己,偷偷向她眨了下眼睛,提步跟著那侍從向禦花園外走去。
蓉妃麗妃聽見皇上要把這奴婢帶到承恩殿中去,臉色同時一變,雖然這婢女髒兮兮的,看不出有甚麽姿色,但漢人女子素來狐媚,而契丹男子卻偏偏就是喜歡。蓉妃忍不住道:“皇上,你…你莫不是想要寵幸她?”
皇帝回頭看她一眼,笑道:“蓉蓉,你不必擔心,朕只是想親自審問於她,然後給你出氣。”說罷轉身離去。隻留蓉妃神色憤怒,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