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小樓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輕松了,全身浸在溫熱的水中,手指輕輕挑起一片片的玫瑰花瓣,鮮紅的花瓣,紅的像血。她忍不住微微的笑起來,這一次,對付風雷堡,赤冰可謂運籌帷幄,不日便要啟程往皖北而去,只不過,這一去,能回來的,不知有幾個。她的手指輕輕的撫過自己的肌膚,柔軟光滑,她的身體還很年輕。她滿意的歎了口氣,上天雖然沒有給她一副嬌美的容貌,卻給了她一副聰明的頭腦,她忽的笑出聲來,,這四位名動江湖的護法大人,這一次,又能回來幾個呢?
景小樓雙手掬起一捧溫水,一點點灑在自己胸前,口中微笑道:“月風江…月風江…,你莫要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偏偏愛上那個賤人……我景小樓得不到的東西,也絕不會讓別人得到……”
房門之外忽然響起了輕輕的叩門之聲,敲了三下,景小樓皺起眉來,不耐道:“甚麽事?”門外一個聲音恭敬道:“景司事,教主請您到桃夭殿去,有要事相商。”景小樓道:“我知道了,下去罷。”門外之人應聲退下。她唇邊露出一絲譏誚笑意,自水中緩緩站起身來,邁出木桶,將身上水珠拭乾,穿上一身淡紅的衣衫。她從來隻穿藍色衣裙,今天不知為什麽,就是想穿上另一種顏色,也許是想給那個男人看一看她不同的樣子罷。
站在桃夭殿之前,景小樓不禁勾唇一笑,很快,自己也許永遠都不會再踏進這裡了。赤冰,當他面對風雷八陣之時,不知會是何等表情。想到這裡,心中突然說不出的愉快,抬腳走進桃夭殿中。
殿中空寂,並無人影,景小樓愣了一下,皺一皺眉,只聽身後腳步聲響起,回頭一看,見是一個黑衣弟子,這弟子向景小樓施了一禮,道:“景司事,教主請你到他的書房去。”“書房?”景小樓認得這黑衣人是赤冰殿中近侍弟子,眼睛微眯,冷冷的道:“教主為何要我到他書房去?”要知赤冰平素只在桃夭殿面見教眾,殿內其余各處,均是禁地,教中上下大概只有月風江才進去過。那黑衣弟子低頭道:“屬下不知,屬下只是奉命行事。”
景小樓心下暗道:難不成我暗中和默天雷來往之事被他知曉,所以要殺我?轉念又想,自己行蹤謹慎,赤冰對己又極是信任,此事應當絕無可能,想必是有一些機密之事,要與自己商量。想到此處,心下安然,對那黑衣弟子道:“好,煩請帶路。”
那黑衣弟子在前引路,穿過桃夭殿正殿,向著後面走去,景小樓緊隨在後。轉過了一個彎,那弟子停下腳步,面向著一間石室道:“景司事,教主就在裡面,請進去吧。”說完施禮離開。
石室之中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景小樓猶豫了一下,竟然感到一絲絲的慌亂,這已經是她第二次有這種感覺,第一次,是在月風江和寧未央大婚之日,寧未央對她微笑的時候,深吸口氣,定了定神,暗暗冷笑道:景小樓,你怕甚麽,那個賤人就算已經想起了一切,那又如何,在教主的眼皮底下,她又敢怎樣?想到這裡,頓覺鎮定,伸手推開石門,走了進去。
石室之中極為寬敞,確是一間書房,兩旁各有一排高高的烏木書架,上面放滿了各式書籍,有奇門遁甲,五行八卦,刀譜劍譜,還有醫術藥書,筆墨丹青。正中一張紫檀桌案,上面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只是桌案之下的紫檀木椅之上,卻並無一人。整個書房之中都是空空蕩蕩,並無一人!
景小樓定了定神,低聲叫道:“教主,小樓來了。”石室之中並無回聲,也無人答應,景小樓又說了一遍,室中仍是一片死寂,她忽然覺得後背有些濕黏,原來不知何時,竟已出了一身冷汗。腳下緩緩後退,猛的轉身,便想奪門而出,一瞥眼間,卻忽的頓住,重又回過身來,直直看著對面牆壁。那面牆壁上蒙了一層淡青薄紗,燈火之下,那薄紗仿佛無風自動,裡面影影綽綽,竟似有一個人影!
景小樓呼吸漸漸急促,腳下拚命想向門口轉去,心中卻有一個聲音不停的在說:“去看一看,去看一看!”她的腳終究還是拗不過她的心,一步步的向著那面牆壁走去。
每邁進一步,景小樓心裡就安定一分,她已看出,那薄紗之後確實是一面牆壁,那個人影雖然輪廓分明,卻是一動不動。站在那面牆壁之前,景小樓的心不禁越跳越快,她隱隱約約感覺到,這面淡青的薄紗之後,掩藏的是一個秘密,一個無人知道的秘密,她心中明白,這裡是赤冰的書房,這個秘密是絕不應該揭開的,但她的手卻像獲得了獨立的意志,伸了出去,一把抓住那方青紗,向下一扯……
青紗飄然落地,那牆壁上的人影立時清晰無比的展現在景小樓的眼前。那是一幅畫,畫在雪白的牆壁之上,畫上畫的是一個少女,與真人大小相差無幾,一身青色衣裙,流雲廣袖,衣袂凌風,青絲如雲,眉目盈盈,唇角微微翹起,似笑非笑,手裡拿著一柄長劍,案上燭光映在她臉上,明暗跳動,那少女便好像活了一般,隨時要從牆上走下來。在那畫幅的左側,龍飛鳳舞寫著兩行字:為誰月下正梳妝,教我永世不能忘。一看便是赤冰字跡。
景小樓腳下猛的向後退了一步,口中情不自禁叫了出來:“寧未央?”她心中極為震驚,原來赤冰教主書房之中,竟畫有寧未央的畫像!難道…赤冰對寧未央,竟然…竟然不只是師徒之情?難怪寧未央當初那般忤逆背叛,赤冰都沒有殺她!
景小樓心裡砰砰亂跳,心知自己偷看了這畫像,若是被赤冰知道絕不可能放過自己,彎腰從地上將那青紗撿起,手忙腳亂的想再掛上去,只是她身量嬌小,想要將那薄紗再掛上卻難以夠得到。
只是這一瞬之間,景小樓身上已滿是汗水,剛想將那紫檀木的椅子搬過來墊腳,卻聽見這靜寂的石室之中,忽的有人輕輕一笑,景小樓手一哆嗦,手裡的紫檀木椅子落在地上,“咚”的一聲大響,猛的回頭,向身後看去,牆壁之上,那青衫少女仍舊一動不動,卻聽到那個聲音笑道:“景司事,你掛不上去麽,要不要我來幫你?”景小樓聽到這個聲音,心中猛的一寒,緩緩回過頭來,只見從石室門口,一個白衣少女施施然走了進來,正正站在門前,眉眼彎彎,唇邊帶笑,只是,這笑意看在景小樓的眼裡,卻是說不出的陰寒。
“寧、未、央”,景小樓一字字的從牙縫裡說出這三個字,未央嫣然一笑,欣然道:“是我。”景小樓冷冷的道:“你想幹什麽?”寧未央一雙清澈的眸子在她臉上掃過,微笑道:“我想幹什麽,你猜不到麽?”景小樓忽的大笑出聲,一邊笑一邊道:“我當然猜得到,你想殺我,可是你敢麽?這裡是教主的書房,你在教主禁地殺了本教司事,你自己還活的了麽,哈哈哈哈”。寧未央微笑看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景小樓笑聲忽然頓住,狠狠的盯著寧未央,恨聲道:“是你假傳教主之命,騙我到這裡來的?”寧未央並未說話,只聽一個男人的聲音淡淡的道:“是我。”景小樓聽到這個聲音,心中一顫,霍然抬頭,只見從石室門外,慢慢走進一個男人,一身玄衣,身背長劍,眉間囂張,笑意慵懶,月風江。
景小樓腳下後退一步,“是你,是你!你竟甚麽都聽她的!”月風江站在寧未央身旁,唇角一勾,道:“我是她夫君,她想要幹什麽,我自然都要為她做到。”景小樓咬著牙,臉色漸漸發白,惡狠狠的盯著他二人,寧未央仍是似笑非笑,淡淡看她,月風江的眼睛,卻越過她頭頂,落在身後那幅畫上。景小樓回頭看了那畫一眼,突然大聲狂笑,道:“月風江,你也看見那幅畫了麽?你的寧兒,被你的師父畫在牆壁之上,日日夜夜的看,你看見那兩句詩了麽?甚麽‘教我永世不能忘’,哈哈哈哈,原來教主對你的寧兒,還有著這樣的心思,哈哈哈,月風江,不知你現在作何感想?”
月風江沒有說話,寧未央忽道:“景司事,你還記得杜青蛾麽?”景小樓轉頭看她,目光怨毒,“哈哈,就是那個沒手沒腳的小醜麽?我當然記得!”寧未央點頭道:“記得就好,我就是怕你忘了。”說著,腳下一動,向著景小樓邁步走去,景小樓臉色一變,看了月風江一眼,見他只是盯著那幅畫,根本沒有看自己一眼,心中怨毒已極,將心一橫,伸手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迎風一抖,向著寧未央猛撲過去,口中大罵:“賤人,我跟你拚了!”
寧未央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看她要撲到近前,突然抬起右腿,一腳踹出,景小樓還沒來得及看清她是如何抬腳,身子便向後飛去,後背撞在桌案之上,又掉落地上,張口吐出一口鮮血,吐完一口,又吐一口,隻覺胸肋之間軟塌塌的,只怕肋骨都已經斷了。她伏在地上不住吐血,眼角余光看到一襲雪白的裙角已停在她臉前,只聽寧未央的聲音淡淡的說:“當日和你一起砍了杜青蛾手腳,將她像豬狗一般對待的,還有誰?”景小樓咯咯笑起來,“…你…想知道麽,我偏不告訴你。”寧未央臉上沒有半絲表情,仍是淡淡的道:“說。”景小樓大笑起來:“哈哈哈,寧未央,小賤人,你威脅老娘麽?姑奶奶不怕你,我就是要你永遠都不知道這些人是誰,要讓你永遠都報不了仇!”寧未央低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好,有骨氣,夠硬氣。”伸手將攻玉慢慢抽了出來,斜斜向下一揮,景小樓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手腕之處鮮血四濺,她的手已經與腕骨分離,只剩下光禿禿血淋淋的骨頭。
寧未央長劍斜斜垂著,聲音仍是平靜無波,“說不說。”景小樓痛的渾身哆嗦,她素來以折磨別人為樂,從來都是她砍去別人手腳,現下自己的手被人砍掉,才知道原來被人戧殘肢體是如此痛不欲生,但她心中對寧未央恨之入骨,仍是咬著牙,硬撐著道:“你…休想…知道…”話音未落,便又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原來是寧未央一腳踩在她的斷腕之上,頓時將那骨頭都踩碎了。這一次,景小樓的慘叫之聲再停不下來,寧未央並不看她,輕輕一笑:“當年你是如何對杜青蛾的,今天,我十倍還你。”
景小樓身子不停抽搐,忽然嘶聲叫道:“月風江!月風江!”月風江轉頭看她,景小樓掙扎著抬起頭來看著他,披頭散發,面目扭曲,嘴上都是鮮血,喘息著叫道:“月風江,我一直都喜歡你,你知不知道?”月風江漠然看著她,一言不發,景小樓接道:“自我十四歲那年見到你,就再沒有喜歡過別人,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我不在乎,我可以等,可以忍,但你竟然愛上她,眼裡心裡都是這個賤人,我不能忍!”她的聲音幾乎聲嘶力竭,臉上竟然滿是眼淚,月風江淡淡的道:“你能不能忍,與我無關,但你若敢再說一句‘賤人’,我就會讓你知道,甚麽叫做後悔為人。 ”景小樓看著他,眼睛大睜,目中紅絲密布,神色漸漸狂亂,大笑道:“後悔為人…後悔為人,我早就已經後悔了!我後悔當初執意要和爹一起去桃夭殿,不然就不會遇見你,我後悔不聽爹爹勸告,離開冰焰教,隻為能在你身邊,我更後悔當初沒有早點下手,將寧未央的臉蛋劃成蜘蛛網,哈哈哈,我真想看看,若是那樣,你還愛不愛她!”
月風江冷冷一哂,“有我在,怎麽會有‘如果’。”景小樓身子一震,笑聲頓止,臉色一片死灰,忽然又像殺豬似的慘叫起來,嘶聲道:“月風江,我求你殺了我!我求求你!”月風江默然不語,寧未央回頭看了他一眼,道:“大師哥,你到外面等我。”月風江看著她的眼睛,輕輕一笑,“不必,你無論做什麽,我都看得下去。”說著再也不看景小樓一眼,提步走向那牆上的畫像,站在那畫像之前,凝神細看,竟再不回頭看一眼。耳邊只聽到景小樓的慘叫之聲不絕於耳,破口大罵:“寧未央,月風江,你們全都不得好死!閻王爺那,老娘等著你們!哈哈哈哈”,寧未央卻始終都只有一個字,“說。”一開始,景小樓還在咒罵寧未央和自己,到後來,幾乎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卻始終都不說一個字,只聽到寧未央終於輕輕笑道:“還是不說麽,沒有關系,就算你說了我也信不過,替你辦事的人我心中有數,一個都別想活。”接著幾聲劍風蕩起,皮開肉綻聲,骨頭斷裂聲,鮮血飛濺聲,但卻再也聽不見慘叫呻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