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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寧月寒》第28章 夕陽如血雲在天【2】
寒秋子微笑點頭,剛要說話,忽聽“咕咚”一聲,客房的門竟被人撞開,一個披頭散發的人直直走了進來,寒秋子抬頭一看,搖了搖頭,“逸風,你怎麽進來了?”

 默子軒回頭一看,不禁又驚又喜,站起身來,向著闖進來的那人躬身一禮,道:“韶前輩,你怎會在這裡?”

 那人正是已經瘋了的韶逸風,此刻他雙眼直勾勾的盯著默子軒,顯是神志並未清明,忽然嘿嘿笑道:“你們有看見紫靈了麽?剛剛她和我捉迷藏,跑到這間屋裡來了。”寒秋子暗暗歎了口氣,他在洛陽城外見到韶逸風的時候,他便已是這樣,當年寒秋子在昆侖山上,也是看著韶逸風、辛靈子等四個師侄長大,他們幾人之間的愛恨糾葛,也是略有所知,看著當年玉樹臨風的少年英俠如今竟變成這副瘋傻模樣,只能感慨世事無常,禍福難料。剛想說話,忽見韶逸風瞪起眼睛,張口道:“殺氣縱橫今如是,童子合十語聲默,夕陽如血雲在天,顏紅酒醉笑如雷。”說完之後,哈哈大笑。

 他念的似是一首詩,但聽起來似乎並不壓韻,也無格律,默子軒和寒秋子都是一愣,默子軒道:“韶前輩,你說什麽?”

 韶逸風並不回答,指著默子軒大笑不止,轉身拖著殘腿,一瘸一瘸的走了出去。寒秋子歎道:“可憐逸風,竟會落得如此下場。情之一字,當真害人不淺。”默子軒皺眉道:“剛才韶前輩說的那四句話,是什麽意思?”寒秋子搖頭道:“我也不知,這幾日時常聽他說這四句話,可能是他想起昔時的少年時光,自己做的詩罷。”默子軒點了點頭,也不再去想。

 次日早上,寒秋子果然將一切收拾停當,帶著默子軒和韶逸風,啟程向風雷堡而去。

 一路之上,韶逸風時常瘋瘋癲癲,除了要找韓紫靈,便是大聲吟誦那四句歪詩,一旦吟誦,必是翻來覆去,永無止歇,非得到了自己嗓子乾啞,聲如風箱才算作罷,且不分場合,時常引的路人側目,所有打尖的飯店客店,皆是顧客奪門而走,掌櫃滿面憤怒,最後隻得由默子軒多出小費來彌補其損失。

 這一日終於到得風雷堡,默天雷聞訊親自出堡迎接,默子軒私闖魔教之事,事先他並不知情,但事後卻在江湖之上傳的沸沸揚揚,默天雷本是大怒,心中決心要將這不知好歹的逆子擒回,從此禁足,再不許他踏出風雷堡的大門,是以見了默子軒,先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卻見默子軒極是平靜,早先的那種恍惚神色已不複再見,重又拾回了風雷堡少主的風神氣度,心下大感寬慰,對寒秋子更是欽服。

 本來默天雷想邀寒秋子師徒在風雷堡長住,但寒秋子向來閑雲野鶴,受不得拘束,是以只在風雷堡盤桓了數日便提出告辭,默天雷夫婦見實在挽留不住,隻得大設家宴,替寒秋子踐行。

 寒秋子和韶逸風走後,默天雷暗暗觀察默子軒,見他勤於練功,視察堡中防務,協助自己將堡中事務打理的井井有條,再也不會像從前那般醉生夢死,也再沒提過那個魔教妖女一個字,心下終是一塊大石落地,蒼天有眼,他這唯一的兒子,終於還是回歸了本性,明白了事理。他與方凌暗中商議,默子軒與歐陽雲倩早已訂婚,現在既然默子軒回心轉意,便要擇個良辰吉日為他二人完婚,這樣也才能永遠斷了默子軒的念想。

 默子軒於此事似乎並不熱心,見了歐陽雲倩依然如故,說不了三兩句話便抬腳走了,他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即便做完了,也會再給自己找出事來,直到做不完為止,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能不去想她,她的笑,她的淚,她的一切,她是深深刻在他心頭的一道傷,永遠也無法愈合。每到夜深人靜,午夜夢回,他便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靜室之中,仿佛到處都是她的聲音:“默少堡主,我們這些人,全都是罪孽深重,不容於天,雖然現在風光無限,早晚有一天,一個一個,都是要萬劫不複,不得好死的,……默少堡主若是愛惜性命,勢必…要離我們遠些……”這便是她最後對他說的話,勢必…要離他們遠些……

 默子軒猛的翻身坐起,事到如今,要如何遠,初初相見的那一眼,就已注定了今世的糾纏,不管是情深刻骨,還是痛徹心扉,一樣再也放不下。她說她會來親自拜會風雷堡,那麽他等著她,他們之間,即便無果,無論愛恨,注定癡纏。

 默子軒渾身發熱,再也睡不著覺,每當他想到她的時候,就必須拚命壓製自己心底要去找她的衝動,要壓下這種衝動,就要拚命的想別的事情,此時,他便突然想起了韶逸風一路上吟誦不停的那四句詩,這一路上,這四句話他已被迫聽了千百遍,實在是已爛熟於心,此刻便在心裡默念起來,越念越是奇怪,隻覺此詩真是驢唇不對馬嘴,可能瘋傻之人吟詩作對便是這般,他坐在桌案之前,隻盼能不再去想寧未央,隨手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將這四句詩寫了下來,心裡念一句,手上寫一句,等到他好容易心情平複,白紙之上已寫了滿滿一面。默子軒以手支額,雙眼漫不經心的掃過紙面,掃了兩眼,忽然手上一抖,手中之筆啪的掉在那方紙上,墨汁四濺,默子軒直起身子,猛的將那紙拿起放在眼前,雙目圓睜,死死盯著紙上之字,只見紙上滿滿當當,寫的都是這四句歪詩:

 殺氣縱橫今如是,

 童子合十語聲默。

 夕陽如血雲在天,

 顏紅酒醉笑如雷。

 只看頭尾,字字如是:殺童夕顏,是默天雷。

 默子軒兩眼一眨不眨,雙手不住顫抖,忽然兩手一合,將那張紙猛的合了起來,卻又撕得粉碎,口中道:“不可能,絕不可能,爹爹…怎會…?”可是,韶逸風明明已經瘋癲,又怎會做出這樣一首藏頭藏尾詩,除非,他根本就沒有瘋,但不管他是不是真瘋,又為何要陷害我爹?

 默子軒一夜無眠,直直坐在桌案之前,心中反反覆複只有一句話:他為何要陷害我爹爹?他心中決計不相信童夕顏是被爹爹殺死,默天雷在他心目當中,是一個俠義無雙的英雄,頂天立地的好漢,如此一個英雄好漢,又怎會做出如此卑鄙惡毒之事!他心中忽然想到:莫不是這韶逸風也是魔教之人,為了瓦解我方士氣,故意放出此等謠言,挑撥離間!但韶逸風明明是昆侖劍派的弟子,嫉惡如仇,又怎可能是魔教的奸細!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早間吃飯的時候,默子軒一直偷眼去看默天雷,幾次想將此事說出,親口得到他的否認,卻又生生忍住,畢竟韶逸風是寒秋子的師侄,若是因此事鬧出嫌隙,一頭是自己敬重的師父,一頭是自己摯愛的父親,自己又當如何自處?但此事擱在心裡,卻是如鯁在喉,難受至極,一頓早飯已經吃完,眼見著默天雷想要起身,再也忍不住,叫道:“爹爹…”默天雷抬眼看他,目光甚是慈和,道:“有事麽?”默子軒心中幾番交戰,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爹,你…”才說了兩個字,卻見外頭默九快步走進,伏在默天雷耳邊說了幾句話,默天雷神色微微一變,站起身道:“軒兒,為父有些事情,有事晚些再說。”說罷大步走了出去。

 默子軒看著他背影,心中也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悵然若失。忽見默九還在旁邊,隨口道:“九叔,我爹這是急著上哪去?”默九恭敬道:“回少堡主,堡主是去會客。”默子軒奇道:“是何人來了?”默九猶豫了一下,並未回答。默子軒見他如此,心下疑惑漸起,站起身走到默九跟前,道:“九叔,到底是誰?”默九沉默半晌,終於輕聲答道:“景小樓。”

 默天雷這一次並沒有去偏廳,而是一徑向自己的書房而去。進了書房,直奔正對的一排書架,伸手將中間的一架向外一拉,那紫檀木的書架竟被他輕而易舉的移了開,露出了後面的牆壁。默天雷又走上一步,將手掌按在那牆壁之上,暗暗用力,只見那面雪白堅硬的牆壁,竟慢慢的凹了進去,一側越來越是傾斜,以左側為軸,緩緩旋開,默天雷放下手掌,閃身進了白牆之中,那扇暗門便又緩緩合攏。

 那面牆後是一段長長的暗道,暗道的盡頭,是一間密室。

 默天雷緩步走進密室,密室之中有桌凳,桌上點著一支燈燭,光線昏暗,一個身穿藍衣,臉上卻罩著黑紗的女子已坐在那裡。

 見默天雷走進來,那女子咯咯嬌笑,開口道:“默大俠,別來無恙啊?”

 默天雷亦是微微一笑,道:“景姑娘,我們又見面了。”走上前去,在她對面的凳上坐下,十指交叉,盯著景小樓道:“景姑娘此來,莫不是又有甚麽好消息?”

 景小樓點點頭,笑道:“是有好消息。”

 “什麽?”

 “冰焰教就要來拜會風雷堡了。”

 默天雷神色未變,冷冷一笑,“哦?是誰?”

 “四位護法是一定會來,也許,教主也會來。”

 默天雷突然哈哈大笑,道:“這便是你的好消息麽?簡直無趣至極,,四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好,既然他們有膽來,那老夫定會盛情款待,絕不會叫他們空手而歸。”

 景小樓見到他的輕蔑神態,也是輕輕笑了一聲,道:“默大俠,你聽說過‘風雷八陣圖’麽?”

 默天雷笑聲倏然而止,目如冷電,盯視著景小樓,道:“你說甚麽?”

 景小樓抬手撫弄胸前的發辮,好半天才悠悠然道:“風雷八陣圖在冰焰教主手裡。”默天雷冷冷的道:“不可能。”景小樓抬起頭來,婉聲道:“我知道這張陣圖一直都在你風雷堡,但你也不會不知,這風雷八陣圖,世間並不只有一張。”默天雷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沒有說話,景小樓甜笑接道:“默大俠不肯說話,便只有我來替你說。風雷堡本身建造伊始,建的便是一座大陣,堡中明河為界,劃分陰陽,是為八卦,陣圖流傳有二,其一在風雷堡世代相傳,其二麽,卻是在大遼皇宮之中。默大俠,你知道麽,就是大遼皇宮的這張圖,已經被我教的寧未央大人拿回來了。”

 默天雷臉色陰沉,仍是無話,景小樓輕輕歎了口氣道:“默大堡主,現在你說說,我帶給你的消息,算不算是好消息呢?”默天雷看著她,驀的森然一笑,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為甚麽要這麽做,難道你不知道,你將這個告訴了我,你們冰焰教會有甚麽樣的結果?你們那四位護法,很有可能有來無回。”景小樓笑了一笑,笑聲之中透著說不出的森寒之意,“我正是要叫他們有去無回。”

 “你想要什麽?”

 “默大俠真是一個聰明人,我不求其它,只要能安身立命便足矣。如果可以,請堡主將寧未央那個賤人活著留給我。”

 默天雷看著景小樓,雖然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知道她也一定在笑,兩人就在這狹小的密室之中,相視而笑。

 景小樓站起身來,道:“我該走了。”默天雷道:“請。”景小樓施施然走了幾步,忽的一回頭,對著默天雷說道:“默大俠壯志凌雲,他日定會得償所願,一統江湖。”默天雷神色一變,冷冷的道:“你這是甚麽意思?”景小樓嫣然笑道:“我只是想告訴默大俠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

 “雖然我教的教主驚才絕豔,一世梟雄,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活不長的。默大俠福深祿厚,肯定能活很久,只有活的久,才有稱霸江湖的機會,默大堡主,你說是不是?”

 默天雷手撚長髯,冷冷笑道:“老夫從未想過甚麽稱霸江湖,景姑娘莫要胡言亂語。”

 景小樓點點頭道:“是麽?那默大俠你又為何要殺童夕顏呢?”

 此言一出,默天雷臉色頓時大變,一步搶上前去,伸手扼住景小樓的脖頸,啞聲道:“這話是誰和你說的?”景小樓不答,默天雷臉色猙獰,手上漸漸用力,景小樓喉嚨之中已發出了格格聲響, 掙扎著道:“默大俠,…我…是和你玩笑…的。”默天雷虎目半眯,忽的五指一張,松開了景小樓,景小樓手撫脖頸,大口喘氣,默天雷陰森森的道:“景姑娘,以後這樣的玩笑,還是少開為妙。”景小樓勉強笑道:“小樓記得了。”

 默天雷點了點頭,伸手做了一個手勢,道:“那麽景姑娘請吧。”手中抖開一塊黑布,遞了過去,景小樓伸手接過,自行將雙眼蒙住,默天雷這才轉過身去,帶著她出了密道。

 昏暗的燈光之下,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剛才那間密室的東北角上,本來嚴絲合縫的牆面,竟有一處小小的空缺,空隙之中隱隱有光芒閃動,那是一個人的眼睛。默天雷雖然對他的密室信心百倍,引以為傲,但他卻一直都不知道,在這密室的後面,一牆之隔,竟也有一條暗道,暗道的那一邊,是一張佛龕,這個秘密,別人不知道,默子軒卻是知道的,只因他少年之時為了逃避貪玩受罰,才終於發現了這樣一個藏匿的好地方。

 剛才默天雷與景小樓所有的說話,默子軒都聽得分明,密室之中發生的一切,也看得清清楚楚,默天雷和景小樓已經出了密室很久,默子軒卻還在那牆外伏著,一動不動,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只有兩句話,一句是“,有去無回”,另一句是“殺童夕顏,是默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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