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門之內,默子軒靜靜的站在一座尖頂小樓之上,從窗子中看得到外面發生的一切。
星無邪和寒沉雪死在陣中,他毫不意外,踏入“死”門者,絕無僥幸,必死無疑。但寒沉雪凝冰劍斷的那刻,默子軒的心卻猛的一跳。霽風、攻玉、烏追、凝冰,是四柄削鐵如泥的寶劍,縱橫江湖,不知斬斷了多少兵器,但就是這樣一柄絕世寶劍,卻被人一劍削斷!是什麽樣的劍,竟能斬斷凝冰!那十個埋伏之人默子軒清清楚楚,都是風雷堡中的高手,只是劍術高強不假,卻絕沒有一個人執有此等利刃。
寧未央的那聲大叫默子軒也聽得清清楚楚,他看見她在陣界邊緣被月風江拉了回去,心中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他平靜的看著她伏在月風江懷裡哭,平靜的看著月風江蒙住她的眼睛……他的表情仍舊淡漠,手指關節卻因用力漸漸發白。
他確實知道他們手中有風雷八陣圖,那張圖是真的,但風雷堡主歷代研習奇門五行,變動風雷八陣,並不是一件難事。陰陽顛倒,生死易位,他早已知道,但當日見寧未央的時候,卻一個字都沒有說。他不想說,他等著她來。
風雷八陣霸絕狠辣,其中以死門為最,要破此陣,死門中的陣眼也是非破不可的,也就是說,他們早晚還是要踏入死門。
他相信她一定有命回到這裡來,他也知道,死門雖然是絕路,但他若想讓她不死,也不是沒有辦法。至於其他的人,全部都要葬身此處。尤其是,月風江。
如果他抓到寧未央,第一件事就是廢了她的武功,然後帶她離開這裡,如果她要掙扎反抗,那麽…他也不在乎用強。他不管她愛不愛那個月風江,他要她,就一定要她在身邊。如果失去她是上天給他的懲罰,那他也不在乎逆天而行,重新來過。
這些日子他常常在想,他似乎變得很是陰險,從前的那個謙謙君子默子軒,再也找不到蹤影,到底是他變了,還是他本來便是這樣的一個人,只是這顆黑暗的心一直深藏在他溫潤如玉的外表下,如果今生沒有遇到那個女孩子,那他也許永遠都是一個如玉君子。她的柔情讓他的心如此柔軟,她的離去卻徹底擊碎了心上那層美玉無瑕的外殼。
天色暗了下來,這次天是真的黑了。
黑色的天空,飄下細細的雨絲,月風江七個人慢慢的走在一道回廊之內,這不知是八門之中的哪一門,但似乎已進入風雷堡的內部,回廊房舍越來越多,卻都是黑沉沉的,沒有一絲燈光。
他們幾人從早起進來就沒有吃過東西,現在已經饑腸轆轆。本來他們的計劃是從“休”門出去,休整過後再進風雷陣,但現在計劃已全盤落空,他們身上雖然帶有一個小小的水囊,但也早已經空了。
眼見四周都是房舍,寧未央低聲道:“大師哥,你餓不餓?”
月風江道:“餓了。”
寧未央眼睛四處轉了轉,說:“餓了也得忍著。”月風江眼睛一翻,如果不是身處險境,便要回身教訓她。
薛三古在後聽見他二人說話,道:“這裡這麽多房間,想必會有廚房之類,屬下去找一找,看有甚麽吃的。”說著轉身,便想向旁躍出。
月風江和寧未央同時低聲叫道:“站住!”
薛三古疑惑回身,問道:“兩位護法,怎麽了?”
月風江冷聲道:“薛長老,此地尚在陣中,陣眼未破,隨時都有危險,你怎可獨自一人,隨意亂走!況且,你若是風雷堡主,會在廚房之中留下東西等我們來吃麽?就算留了被你找到,你又敢吃麽?”
薛三古給月風江一番話說的啞口無言,心知他說的一點不錯,這風雷陣中處處都有殺機,自己如此莽撞,只怕要枉送性命。
正在此時,本來黑暗的回廊之內,突然亮起了幾盞燈光,鮮紅的燈,血紅的光。這幾盞燈便如同鬼火一樣,漂浮在空中,那道長長的回廊已變作了血紅顏色,一直通向遠處的黑暗之處,好像是通往地獄黃泉。
月風江凝立不動,眼睛盯著那幾盞紅燈,寧未央咬了咬下唇,又往他身邊靠近了些,雖然她自己一點都不是吃素的,但不知為甚麽,只要和月風江在一起,她就好像變得吃素了。薛三古等五個人更是瞪大了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的瞪著那些紅燈,生怕那紅燈之中會發出甚麽毒煙暗器之類。
紅燈之中並沒冒出毒煙,回廊之內卻冒出了很多條黑影,足有二十多個,每一個都比常人高大許多,手中握劍,閃電一般向他們攻來。
月風江和寧未央長劍一直握在手裡,黑影快,他兩個更快。只是一招,霽風劃過了那黑影咽喉,攻玉刺入了黑影心臟。但那黑影卻並沒倒下,甚至連鮮血都沒有濺出一滴,同一瞬間,又有兩道黑影欺身而上,兩道劍風兜頭罩來。寧未央遇到此等詭異情形,心下一驚,暗道:這是甚麽東西,居然不死,難道真是鬼麽?眼見又有兩條暗影襲到,劍鋒一轉,纖腰一擰,已從黑影縫隙之中穿了出去,反身一劍,直刺一影腰際,快若流矢,避無可避,那黑影身軀猛地一震,鮮血噴出,委頓下去,隨著這條暗影的倒下,寧未央身側的其余兩條黑影,竟也漸漸消失。
寧未央一愣之下,心下已然明白:這三道暗影之中,只有一個是真的,其余兩個都是幻影!但這三條黑影同時襲來之時,根本無法分辨哪一個是幻象,哪一個是真身!只有一眼認出真身,一劍斃之,或是一招將這三條影子同時殺死,才能保得自身平安。
正自想著,卻已聽到旁邊慘叫連連,竟是兩個黑衣人已然被那黑影殺死。秀眉一蹙,還沒抬腳,面前又是三條黑影撲到。寧未央冷笑一聲,曼聲道:“薛長老,你們都給我閃開!”話音未落,長劍一擺,一式蒼龍入海,向著那撲到的三條黑影一斬而下。蒼龍入海是神龍闕天劍的第一式,神龍闕天劍是以一當十以寡敵眾殺人最快的劍法之一。薛三古三人看到這招蒼龍入海,忙不迭的虛晃一招,跳出圈外。那正與他們交手的十幾道黑影,見他們竟然跑了,驀的一呆,正想追上去再殺,一道青影卻已從臉前閃過,那些個黑影甚至有的連劍還沒有舉起來,便已緩緩倒下,剩下的好似化作一陣青煙,消散不見。
寧未央飛身躍起,足尖在回廊廊柱上輕輕一點,身子回折落下。回廊之內,只有月風江與她遙相而立,凝眸對視。月風江忽然道:“寧兒,你猜到陣眼在哪了麽?”寧未央偏頭道:“你猜到了麽?”月風江不答,卻對著她露出微笑,腳下微微一動。
寧未央眸光一閃,幾乎與他同時,兩人身形都在半空,目光交會,雙雙出劍。黃影青鋒,那飄在空中的紅燈盞盞熄滅,在第七盞鮮紅的燈也猛然滅掉時,回廊之中又是一片黑暗。
他落在她身邊,黑暗中,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熱,像是一團火焰,就像他的眼,他的唇,還有他整個人,都好像燃燒的烈焰一般,能將她整個人熔化其中。
天上不知什麽時候露出了一彎新月,給這黑漆漆的夜色渡上了一層銀光。
寧未央抬起頭來,月風江正在看她。她的眸對上他的眼,他的溫柔火熱,她的繾綣萬千。月風江凝視著她,忽然開口道:“寧兒,你怕不怕?”寧未央頰邊露出一對淺淺梨窩,明眸映月,耀目生輝,隻說了一個字:“不。”月風江笑了,又道:“來風雷堡,有沒有後悔?”寧未央凝視著他的雙眼,這次說了一句話:“你到哪裡,我都跟著。”
月風江這次沒有說話,只是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嘴唇吻著她的頭髮,好久好久,在她耳邊輕聲的道:“寧兒,我愛你。”寧未央雙手緊緊摟著他腰,將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輕聲說了三個字:“我也是。”聲音輕柔,無比堅定。
薛三古瞪眼瞧著他兩個抱在一處,心下極是高興,冰焰教之中,他最喜歡的便是左護法寧未央和右護法月風江,他一早便已看出他兩人其實是同樣的人,一樣都是情種,一樣熱情如火,只有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才能幸福。
然而這樣甜蜜寧靜的時刻也只是那麽短短的一刻,驀的,房舍之間,突然一片紅色,遠遠近近,不知冒出了多少那種血紅色的燈光,好像將這周圍所有的一切,都浸泡在血海之中。
寧未央眼睛霍然瞪大,道:“大師哥,這陣我們並沒有破!”
月風江也正在看那紅燈,眉峰一皺,低聲說道:“小心。”然而已經說的晚了,四面八方已經瞬間現出了幾百條的黑影,頓也不頓,疾如閃電般向他們撲來。這百來條黑影的出手速度比方才那二十幾個影子快得多,除了薛三古使了一招“千金墜”加“五體投地”,避開了那些黑影的劍勢,其余兩個黑衣人卻都招架不及,被數十柄長劍在身上捅了數不清的透明窟窿。
月風江一言不發,長身仗劍,縱入那團團黑影之中。密密層層的黑影之中,瞬時濺出了一蓬蓬的鮮血,卻聽不到一聲慘叫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