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未央負手而立,眼角余光早已看到有人從對面山上飛撲而下,唇邊微微露出一絲冷笑,自言自語道:“哦?又來了一個找死的。”她本以為這人定要撲向崆峒眾弟子前去相助,不想這人幾個起落,竟是直奔自己而來,眉梢一挑,清叱一聲:“大膽!”側身回劍,直直向那人咽喉刺去。長劍刺出之際,耳邊仿佛聽見那人喊了一聲:“未央!”心中好像猛地震了一下,微微一愣,手下一緩,長劍竟就此停住。
一股冷厲的殺氣撲面而來,攻玉劍距離他咽喉不及一寸,默子軒倏然停步,愕然看著寧未央。這一看,不禁大吃一驚,腳下幾乎後退,面前這個少女,面容清麗,正是他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未央,只是,未央的一雙眸子,本是澄澈透明,宛若清泉,可眼前這少女的一雙眼瞳,竟是鮮紅顏色,襯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十分駭人,這真的是他的未央麽?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默子軒心裡知道,這確實是寧未央,因為他對寧未央的感覺,從不會錯,只是,為甚麽他的未央會變成這副樣子!他從來不曾見過,寧未央身上有這樣重的殺氣,即便是當日在飛龍堂與她對劍之時,都不曾如此可怕,在他面前,更是絕不會如此,可現在她的眼睛一直在冷冷看他,身上的殺氣卻絲毫未減。
默子軒心中突然感到一陣絞痛:是我負了她,才害她變成現在這副樣子,所以,她恨我!可是無論她變成何種模樣,她都是我的未央,我的妻子!他直直盯著寧未央珊瑚一樣鮮紅的雙眼,柔聲喚道:“未央……”寧未央眼中沒有一絲溫度,冷冷的道:“你是何人?”默子軒愣了一愣,道:“我是子軒啊!未央,你不認識我了麽?”寧未央冷冷一笑:“子軒?子軒是誰?我從不認識。”
默子軒目中露出痛苦之色,輕輕的道:“未央,你恨我,所以不再認我,是不是?”寧未央笑了一笑,道:“你這人真是瘋子,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她這一笑,默子軒驀然一呆,目光緊緊鎖在她的臉上,她瘦了,身子看上去比從前單薄了許多,臉色有些蒼白,可是剛才她輕輕一笑,腮邊一對若隱若現的梨渦,仍是同從前一般嬌俏。寧未央點點頭道:“不管你是真瘋也好,假瘋也罷,今日都是必死無疑。”手指一緊,長劍向前一送,向著默子軒胸前刺入。默子軒看著她的劍鋒刺來,竟是不閃不避,眼睜睜的看著劍尖刺入自己胸前,“唔”了一聲,身子晃了晃,硬是一步未退。寧未央微微一愣,看著他的眼睛,忽道:“你為何不躲?”默子軒淒然一笑:“未央,我知道你恨我,你若要殺我,我絕不還手。”默子軒胸前的衣襟已經被鮮血染紅,卻仿佛不知疼痛,一雙眼睛深深看著寧未央,柔聲道:“未央,和我走罷,我帶著你……遠走天涯。”
寧未央心中突然一陣茫然,愣愣盯著默子軒的眼睛,他的眼睛比最黑的黑夜還要黑,比最深的潭水更深,卻又有一種刻骨銘心的溫柔,心中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眼前這個男子,前世今生,似曾相識。她原本鮮紅如血的眸子,顏色慢慢淡去,成為暗紅,又緩緩變為黑色,她身上狂暴的殺氣,也隨著眼睛的顏色變化慢慢退去。默子軒看著她緩緩變得漆黑的眼睛,心中無限歡喜,輕輕的道:“未央,冰焰教也好,赤冰也好,通通與我們無關,我們走得遠遠的,到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再也不打打殺殺,就這樣快快樂樂的過一輩子,好不好?”這番話是當初兩人在昆侖山承天殿之中,寧未央對他說的,現在他自己再說出來,方能體會這話中的情真意切,還有她當時的無奈彷徨,鼻子一酸,聲音竟已哽咽。
寧未央看著他眼中的水光,忽然開口道:“你說……你…是誰?”默子軒看著她的眼睛,那麽黑,好似朦朦朧朧的隔著一層水色,卻再也沒有從前的那種璀璨星光,她的目光看著他,卻是一片茫然,不似……作偽。默子軒的心猛地一沉,難道,她是真的不記得他了?他眼睛瞬也不瞬的盯著她,柔聲道:“未央,你真的不記得我了?我是你的子軒哥哥啊!”
子軒哥哥……
寧未央頭腦之中突然一片混亂,好像有甚麽東西在腦子裡橫衝直撞,但卻始終掙不開重重束縛,無論如何也不能破土而出,她心裡明明好像抓住了什麽,卻偏偏一點也想不起來,腳下後退一步,長劍離開了默子軒胸口。她剛才一劍刺下,劍尖卻剛好刺在一個硬物之上,加之她神思迷茫,是以這一劍刺得並不深。
攻玉劍剛剛離開,便有甚麽東西從默子軒頸中滾落下來,竟是一塊塊的白玉,已經碎的四分五裂,白玉之上染滿了鮮血,都從斷裂之處沁入玉中,潔白無瑕的玉中含了一絲絲的淡淡血色,在陽光的照映下,晶瑩剔透,寧未央眼見那碎玉一塊塊掉在地上,眼前好似忽然出現了一朵花,花瓣晶瑩剔透,卻沾滿鮮血,一絲一縷都沁入其中,一陣微風吹過,那帶血的花瓣一片一片,紛紛落下。未央心中好似突然一亮,腦中卻猛地傳來一陣刺痛,這一次的痛比之那日在月風江房中的疼痛不知猛烈多少,好像是有人用針在她的腦髓之中重重戳刺,大叫一聲,攻玉劍脫手掉下,雙手抱頭,腳下踉蹌後退,一跤坐倒,口中叫道:“好痛啊!我的頭好痛!”
默子軒大叫一聲:“未央!”也不顧胸前的劍傷,搶上前去便要扶她,手指還未碰到她的衣衫,耳後風聲響起,一道劍風在他二人之間直直落下,默子軒一驚,撤手旋身,避開這一劍,身旁微風輕動,站穩身形,定睛看時,寧未央身旁已然站了一個人。
這人身披黑色鬥篷,一頭長發披散肩上,眉目俊挺,神色跳脫,手裡拎著一把劍,劍身厚重,仿若黃銅打造。那人看了默子軒一眼,唇角一揚,輕輕笑了一聲,道:“原來你就是默子軒。”
默子軒愣了一愣,他雖不知這人是誰,但此刻卻無暇顧及其他,怒道:“你們到底對她做了什麽!”說完也不待那人回答,身子已向那人左側搶去。那人笑了一下,長劍一揮,默子軒只見眼前黃影一閃,一股凌厲的殺氣從上至下,將自己籠罩其中,他反手抽出背上長劍,迎上前去,轉眼之間,兩劍已交錯數度,耳邊只聽見那人似乎冷冷“哼”了一聲,長劍忽的一轉,竟然不見蹤影,動作之快,如同鬼魅,默子軒隻覺一股冷風從腦後襲來,忙縮肩轉身,向旁一縱而出,卻也晚了半步,右肩一涼,已被那人長劍所傷。
默子軒落在地上,看了一眼右肩傷口,傷的雖不太深,但也流血不止。那人垂下寶劍,也不看他,彎腰將寧未央從地上扶了起來,左手攬住她腰,低頭看著她道:“寧兒,你還好麽?”寧未央此時仍是頭痛欲裂,雖然強忍不再叫痛,但臉色已然蒼白如紙,下唇也已經咬的破了。聽見他問,也不說話,隻低低的“嗯”了一聲。默子軒看見他的目光,心中一怔,這人看寧未央的眼神十分特別,他是男人,自然知道這種目光其中的含義。他看寧未央靠在別人懷中,心中極是難受,此時已知她確是失憶,再不記得他,心中更是如同刀割,含淚喚她:“未央……”寧未央身子一震,本來稍稍緩解的痛楚重又席卷而來,身上的冷汗已將幾層衣衫濕透,緊緊抓著那人手臂,指甲都幾乎要掐到那人肉裡,勉強開口,顫聲道:“大師哥,……我頭痛。”那人正是冰焰教的右護法月風江,他低頭看了寧未央一眼,點頭道:“我帶你走。”
默子軒見他要帶未央走,心中大急,踏上一步,攔在月風江身前,道:“你要帶她到哪去?”月風江微微一笑,道:“你想怎樣?”默子軒雖知眼前這人武功深不可測,但自己絕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把未央帶走,他已經失去過她一次,絕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他看著寧未央,道:“我要帶她走。”月風江哈哈大笑:“你帶她走?你想帶她上哪去?默子軒,你孤身一人居然敢說這種話,倒是讓人佩服。”眼中閃過一絲殺機,“不過,今天你到這裡,非但帶不走她,從今往後,也最好永遠不要在她面前出現。”話音剛落,只見倏倏兩條人影落在默子軒身側,一黑一白,正是方才在林間所見的那兩個魔教護法。
默子軒被他們幾人圍在中央,心中暗道:原來魔教的四大護法這次都來了,今日我恐怕必定要命喪於此,只是,她……她卻再不記得我,就算我現在死在她眼前,她也不會有一絲傷心。想到此處,心中無限酸澀,轉身蹲在地上,將剛才掉在地上的碎玉一片片撿起,那玉碎成了四瓣,他小心翼翼的撿了起來,將上面的塵土吹淨,放入懷中,這玉是在昆侖山死亡之谷的山洞當中,寧未央親手戴在他頸上的,當時她說,戴玉保平安,她親手做了這塊玉佩送給他,就是要他永遠平平安安。可是,這玉今天卻碎在了她的劍下,他唇邊牽出一絲淒涼笑意,它替他擋了攻玉劍,確是保了他的平安,可是他現在,卻寧願剛才死在她的劍下。
月風江看著默子軒將地上的碎玉視若珍寶似的放入懷中,不禁低頭看了寧未央一眼,卻聽寧未央輕聲說道:“大師哥, ……我從前,是不是認識他?”月風江愣了一愣,淡淡的道:“不認識。”“那你為何要讓他‘永遠不在我眼前出現’?”月風江又是一愣,他這些話剛才都是脫口而出,卻沒想到會被她聽見。寧未央頭上冷汗淋漓,向默子軒看了一眼,繼續道:“教主此次只是讓我們教訓一下崆峒派,並沒叫我們殺旁人,大師哥……我們走罷。”月風江沉默片刻,其實他心裡極是想殺默子軒,因為他忽然發現,即使寧未央什麽都不記得,對她的過去他竟然越來越在意,本來以為她已經忘了一切,但沒想到默子軒一旦出現在她眼前,她的反應竟會那麽大,雖然赤冰用金針封住了她的記憶,但是,他為什麽還是害怕她會記起一切來,然後,她就絕不會再喊他“大師哥”了,她必定又會要死要活,千方百計的回到這個默子軒的身邊,唯一可以杜絕這一切的辦法,就是殺了默子軒,讓他永遠再也不能出現在她眼前,可是,如果自己殺了他,日後寧未央若是萬一恢復了記憶,只怕會恨他一世。
他不願意她恨他。
旁邊星無邪冷冷的道:“右護法,如何?”月風江又看了默子軒一眼,淡淡的道:“既然我們要做的事已經做完,也不必再多生事端。”星無邪道:“此人是風雷堡的人,難道便這樣讓他走?”月風江道:“對付風雷堡,現在還未到時候。”星無邪看了默子軒一眼,冷冷說了一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