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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寧月寒》第18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2】
這日寧未央醒的很早,吃過早飯,又看了半晌的書,月風江還是沒有來。她合上書卷,忽然想起很久沒有拿過劍了,自己受了這麽久的傷,只怕武功都已生疏。此心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只是找遍了石屋,也沒有找到一把劍。心中悶悶,一個人出了石屋,往練功房而去。這兩個月以來,除了月風江來看她,整個教中,再沒有一個人來看過她,不過這孤獨冷寂,她早已習慣。一路之上,也碰到幾個教眾,所有眾人見了她,臉上表情都甚是恭謹,皆是躬身行禮,口稱:“左護法。”未央甚是奇怪,心道:“我只是教中一個小小殺手,何時成了他們的左護法?還是這些事情,我也一並都忘了。”正自想著,面前忽然閃出一人,正攔住她去路,嘴裡笑道:“小師妹,你是來找我的麽?”抬頭一看,面前之人眉間慵懶,一雙眼睛閃閃發亮,不是月風江又是哪個。

 寧未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道:“月風江,你……怎的沒去瞧我?”月風江笑道:“你是想我了麽?”未央臉上一紅,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點頭。月風江笑道:“我這不是正要去瞧你麽。你來了甚好,我正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寧未央依言點頭,跟在他身後,忽然道:“他們,為甚麽叫我左護法?”月風江身子微微一頓,並未回頭,淡淡的道:“你本來便是本教的左護法,只是你不記得了而已。”說話之間,兩人穿過條條甬道,已來到一座石門之前。寧未央奇道:“這是甚麽地方?”月風江回頭看了她一眼,道:“這是我住的地方。”寧未央“哦”了一聲,心想月風江果然是深得教主喜愛,住的地方不知比自己大了多少。

 兩人走了進去,裡面雖不如桃夭殿大,卻也是彎彎折折,甚多房間。月風江領她走到一間石室門口,推門而入,石室裡面甚是寬敞,四壁都燃著銅燈,西南角擺著一個木架,上面架著刀劍,除此之外,再無一物,看起來這竟是一處練功房。未央走到那刀劍架旁,上下看了幾眼,目光便落在一柄青色的劍上,伸手從架上取了下來,輕輕撫摸,月風江在旁看見,說道:“這柄劍本來就是你的,你拿著罷。”未央手指輕輕撫過劍柄之上的“攻玉”二字,心中對此劍似也有種熟悉親切之感,聞言甚是歡喜,將劍抱在懷中。

 月風江看了看她,道:“從今天起,你有空就來這裡找我,由我來教你武功。”寧未央愣了一下,抬頭看他,道:“你來教我武功?”她心中雖知月風江武功卓絕,但聽得要由他授她武功,心中仍是有些詫異。月風江看見她神色,輕輕一笑,道:“怎麽,你不服氣,是麽?”寧未央搖搖頭道:“沒有。”心中卻想:都說月風江一身武功盡得教主真傳,卻不知比我強出多少?月風江點點頭道:“你現在心中定是在想,不知這月風江武功到底比我強出多少,若是強的有限,怎配前來教我武功?”寧未央被他說破心思,索性大方承認,道:“人人都說月風江大人武功蓋世,我當初想必也領教過,只是現在卻都忘了,隻好再向你討教幾招。”說著拔劍出鞘,身子一側,左手捏個劍訣,刷的一下,長劍向後,斜斜指天,這招起式,正是赤冰所創“回步流雲”劍的起式,這套回步流雲劍,本是赤冰閑暇之時所創,劍意如名,正是一步三回,如若流雲,劍式精妙,殺意卻不強,是以赤冰曾說,此套劍法隻可比武,不可殺人。

 月風江看她使了回步流雲劍的起式,又見她一身白衣,清麗脫俗,心中一動,微笑道:“你向我討教,卻為何要使這最沒用的回步流雲劍,我若是你,第一要使的必定是神龍闕天劍。”寧未央搖了搖頭,說道:“神龍闕天劍霸道狠毒,只有要與對方拚個你死我活之時才可使用,我們同門之間切磋武藝,怎能用此劍法。”月風江右手伸出,反手握住霽風劍柄,緩緩拔了出來,口中笑道:“即是如此,你要用這劍法,也由得你。不過,既是你來向我挑戰,規矩卻得由我定。”他見寧未央點頭,接道:“我只出三招,若是在三招之內贏不了你,便算我輸。我若輸了,自是沒臉再教你武功,你請自便,我若贏了……”寧未央聽他的口氣像是說只要三招便可贏她,心中甚是不以為然,隨口道:“你贏了便怎樣?”月風江眼睛看著她,笑得很是奇怪,“我若贏了,你從此便要叫我‘大師哥’,處處聽我的話。”

 寧未央嫣然一笑,道:“好。那你可不許反悔。”口中說著,身子倏的向前一竄,就勢轉了半圈,劍鋒向下,直向月風江小腿刺去,月風江腳下退了半步,口中叫道:“第一招!”手腕一抬,霽風劍斜斜揮出,正擋在攻玉之前,兩劍相碰,聲音甚是好聽。寧未央身子一旋,從他身側滑過,兩人剛剛交錯,忽的仰面折腰,長劍向後反刺,直奔咽喉,月風江輕笑一聲,道:“第二招!”身子一飄,竟毫不招架,輕輕縱了開去,寧未央一愣,心中暗想:這是甚麽打法?現在兩招已過,她可不信月風江只出一招就可贏了她。剛剛直起身子,忽聽月風江在旁笑道:“第三招!”話音未落,眼前劍影一閃,一股冷氣直逼面門,寧未央將頭微微一側,反劍一撥,卻撥了個空,月風江的劍竟然鬼魅般從她腦後繞了過去,寧未央雖是吃驚,但也並未慌亂,右肩一沉,身子一側,手中劍劃了個圈,直掛月風江手臂,隻覺頰邊一絲冷意劃過,月風江一劍走空,撤劍飄出,將霽風還劍入鞘,笑吟吟的看著她。

 寧未央心中奇道:怎麽,他輸了還這般開心麽?正要開口,卻聽月風江說道:“你輸了。”寧未央吃了一驚,低頭看了一下,見自己衣衫整齊,並沒半點破損,這才放下心來,抬頭笑道:“三招已過,你又沒贏我,你才輸了呢。”話未說完,卻已笑不出來,只見月風江左手伸出,兩指之間,夾著一個小小的東西,在他指間晃來晃去,竟是半截細細的銀線,下面綴著一顆潔白的珍珠,寧未央忙伸手往自己耳邊一摸,果然,左邊耳朵之上空空蕩蕩,所帶的珍珠墜子已不翼而飛。回想起剛才劃過臉頰的那絲冷意,渾身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若是方才那劍削的不是她的耳墜子,而是她的脖子,自己現在還哪有命在?

 寧未央呆若木雞,便這樣一手捂著耳朵站著,愣愣的看著月風江。燈光搖曳,照在她身上,她瘦了很多,顯得下頜更尖,眼睛更大,只是她的眼睛,在經過這次之後,少了當初那種燦若流星的光芒,卻似罩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水色,月風江看著她,忽的心中一蕩,慢慢走上前來,低低叫了一聲:“寧兒。”聲音竟微微沙啞,寧未央呆了一呆,道:“你叫我甚麽?”月風江再不答話,忽然抬起右手,蒙住了她的眼睛,俯下頭去,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未央隻覺得眼前一黑,被人手掌蒙住,接著兩片火熱的嘴唇輕輕貼在自己唇上,身子一顫,竟也忘了反抗掙扎,只是大睜著眼睛,呆呆站著。良久,才覺得眼前一亮,原來是月風江已將蒙住她眼睛的手放下,眸色暗沉,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寧未央“啊”的一聲,如夢初醒,足尖一點,向後躍出數尺,伸手掩住自己嘴唇,想到剛才那幕,又羞又氣,瞪著月風江道:“月風江!你——”月風江微微一笑,懶懶的道:“你忘了麽,今後要叫‘大師哥’,再要這麽直呼其名,我可要出手教訓你了。”寧未央滿臉通紅,大聲道:“‘大師哥’麽,叫便叫了,你又為何要輕薄於我!”月風江雙手抱胸,笑道:“不過就是親了一下,也叫‘輕薄’麽?要不要我真正輕薄一下,給你看看?”寧未央道:“你……”她本想說“你敢!”但忽怕這句話說了出去,月風江便真的敢,終於把那後一個字生生咽了下去,月風江瞧她一眼,歎口氣道:“你這般害羞,日後若是嫁了給我,也真夠我受的。”寧未央秀眉一軒,啐道:“自作多情!哪個要嫁給你了!”月風江哈哈一笑,伸手從背上將霽風摘了下來,拿在她眼前,道:“你仔細看看,你那把攻玉和我的霽風,是不是一對兒?”寧未央聞言,拿起攻玉,與霽風並排放在一處,仔細看去,只見兩把寶劍除了顏色一青一黃,余下長寬尺寸,紋飾篆刻,竟都幾乎一模一樣,就算是外行人也可一眼看出,這兩把劍果真便是一對。

 寧未央看了幾眼,面紅過耳,月風江重又將霽風系在背上,笑道:“看見了吧,教主的意思早已明白不過,你遲早都是我的人。”寧未央低下頭去,心中好似總覺得有一點不對,但又說不上是哪裡不對,腦子之中好像有一塊空白,好像是一些事,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她咬著嘴唇,拚命的想,腦中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大叫一聲,腳下退了幾步,月風江臉色一變,上前一步扶住她,道:“你怎麽了?”未央咬牙道:“我頭痛。”月風江眸光一閃,道:“你的頭受過很重的傷,才會失憶,那些往事,你萬萬不要用強去想,否則便會頭痛。”寧未央點了點頭,依言不再去想,那刺痛果然漸漸減輕。

 月風江待她眉頭舒展,溫聲道:“你好些了麽?”見她點頭,才松開手,道:“既然好了,那我現在便開始教你劍法。”頓了一頓,道:“你知道教主最厲害的一式劍法是什麽麽?”寧未央沉吟一下,道:“是不是神龍闕天劍?”月風江搖頭笑道:“神龍闕天劍雖然威力甚大,可也算不得是最厲害的。教主最厲害的武功,叫做‘天絕地滅’劍。”寧未央皺一皺眉,說:“這名字甚是唬人,甚麽‘天絕地滅’,不過往往越是這種唬人的名字,越是容易名不副實。”月風江道:“副實也罷,不副實也罷,我便是要將這套劍法傳授給你。”寧未央知道月風江的性子向來是說一不二,何況她也對這天絕地滅劍法很是好奇,點點頭說:“好。”

 月風江道:“好。那麽我先將這套劍法演一遍你看。”說著站起身來,拔劍出鞘,演了一路劍法,一共六六三十六式,演完回來,對寧未央道:“怎樣?”未央撇嘴道:“不怎樣,三十六式式式平淡無奇,看不出哪招能絕天,哪招又能滅地。”月風江見她甚是不以為然,也不以為意,隻道:“以你現在的修為,能看出這套劍法只有三十六式,也實屬正常。你說這劍招稀松平常,倒也不錯,若讓你使來,遇到強敵,不出十招就會丟了性命,換作我使卻絕不會,只因這套劍法的精妙並不在招,而在氣。”他見寧未央似是不解,又道:“你無論使何劍法,都須調用全身內力,是不是?”寧未央點點頭,月風江道:“但凡運功,都是用自身真氣將奇經八脈打通,是不是?”寧未央又點了點頭,月風江又道:“這八脈為督脈、任脈、衝脈、帶脈、陰維脈、陽維脈、陰蹻脈、陽蹻脈,皆是由會陰穴起,至督脈、任脈、匯入十二經脈,運行小周天,經太陰、陽明、少陰、太陽、少陽、厥陰,最後再回太陰,是不是?但凡內力運行,大抵如此,但使這天絕地滅劍法,卻並非如此,全身真氣都要逆行,即在厥陰攔截內力,不讓它去往太陰,而是逆流回到少陽,一路到太陰,再經任脈督脈,回到會陰,再由會陰到厥陰,如此往複,周而複始。”寧未央驚道:“你說逆行經脈?那怎麽行?若是一個有失,輕者走火入魔,重者會經脈盡斷,吐血而亡的!”月風江點了點頭,道:“確是有此風險。但只要一步步按照口訣逐步修習,如若不是在內力將枯之下強運此功,合當不會有事。”伸手拉她坐下,自己也在她對面坐好,握住她雙手抬了起來,與他手掌相貼,“我現在便會教你逆行經脈之法,首先助你逆向打通經脈。”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道:“有我在身邊,你不用怕。”聲音之中,隱隱含著溫柔之意。

 未央抬眼看他,忽道:“大師哥,我不學這個行不行?”月風江聽她叫自己‘大師哥’,又見她目光閃動,臉上神色又是求肯,又是嬌俏,心神又是一蕩,幾乎便要答應,卻忽的想到:當初對他,她也是這副神情麽?心下沒來由的一陣氣惱,硬下心腸,冷著臉道:“不行。再要囉嗦,我就對你不客氣。”

 寧未央撅了撅嘴,隻得與他雙掌相對,暗提真氣,隻覺一股灼熱的掌力自他雙掌之上傳出,在她體內緩緩遊走,初時極為緩慢,似是在等自己體內真氣與之相融,在她全身經脈運行了三周,未央隻覺得四肢百骸都是暖洋洋的,極是舒服,正想說話,忽的那股真氣猛然一轉,逆行而上,寧未央隻覺體內兩股真氣劇烈相撞, 真氣激蕩,全身血管都像要爆裂開來,“唔”了一聲,便想吐血,忽覺那股逆行的真氣驀然溫和下來,回轉到她胸口之處緩緩遊走,她胸間翻湧的氣血在這股溫暖的真氣遊動之下,漸漸平複。這真氣慢慢回到少陽,緩緩向太陽推去,這次甚是溫柔,一點一點,慢慢帶動她自身真氣,逐漸逆行而上,過了太陽,又慢慢推回少陰,剛到少陰,那股真氣猛的激蕩,向前急衝,轉瞬已經衝過陽明,太陰,到了任督二脈。寧未央隻覺自己本身真氣在它周圍,被它一激四散,轉而匯合,竟似被它慣性所帶一般,如同排山倒海,隨著月風江的真氣方向呼嘯而去,逆行衝破重重經脈。

 月風江霍的睜開雙目,撤回手掌,眼睛深深看著她,道:“好了。”

 這套天絕地滅劍法,循規蹈矩使來,只有三十六式,倘若逆行經脈,才會發現每式都有三個變式,這變式才是真正的凶狠凌厲,絕天滅地,而且,全身真氣逆行,激蕩而出的內力竟是平時的數倍,將這內力灌注劍上,便為劍氣,如此雖不近身,只要在劍氣之內,皆可殺人。只是還有一點,月風江卻並沒有說,那便是修習這路內功劍法極是凶險,修習者內功造詣須是爐火純青,如若不然,一旦真氣反噬,勢必經脈盡斷,吐血而亡,而且此劍法實是逆天而行,血氣倒流,如若修習之人沒有極深厚的內力壓製,日久必會心性大亂,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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