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風雷堡中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堡中正廳之中高朋滿座,觥籌交錯,正是風雷堡堡主默天雷大排筵席,宴請四方江湖朋友,一是為著快要過年相聚熱鬧,二是想借此宣布風雷堡少堡主默子軒的訂婚之事。
酒過三巡,默天雷滿面春風,站起身來,手舉酒杯,道:“今天多謝各位朋友賞臉光臨蔽堡,真是蓬蓽生輝,我再乾一杯。”說著將手中酒一飲而盡。座下眾人都道:“堡主好酒量!堡主客氣了!今日我們大夥有幸得默堡主邀請,到風雷堡中一齊把酒言歡,才是三生有幸!”默天雷放下酒杯,笑道:“今日大家歡聚一堂,老夫這裡正好還有一件喜事要宣布。那便是犬子默子軒今日要與飛龍堂歐陽堂主的愛女歐陽雲倩姑娘定親,請各位朋友做個見證。”眾人一聽,紛紛起身敬酒道賀,眾人都知飛龍堂早在一年多前就被魔教滅門,這位歐陽小姐如今只是個孤女,無依無靠,不想風雷堡主仍是極重信義,放著多少門當戶對的大家小姐不要,仍是聘了這歐陽小姐為風雷堡的少夫人,不由交口稱讚風雷堡主真是重情重義,俠義無雙。
眾人圍著默天雷和方凌道賀完畢,回頭去找風雷堡的少主默子軒敬酒道喜,在主桌找了一圈卻未找到,於是又找一圈,才發現這位少堡主早已喝醉,伏在桌上,手裡卻還不住的摸索酒杯,眾人笑道:“想來少堡主早已心儀這位歐陽姑娘,今日終於得償所願,一時歡喜,竟喝醉了。”默天雷看了默子軒一眼,暗暗皺眉,方凌歎了口氣,叫了默九,吩咐好生將少堡主送回房去。回頭看見歐陽雲倩低頭坐著,過去坐在旁邊,拉了她的手道:“倩兒,今日你已和子軒定親,他便是你未婚的夫君,我們江湖兒女,也不必拘泥於甚麽繁文縟節,他今晚喝的多了,我又脫不開身,你便代我去瞧瞧他,可好?”
歐陽雲倩抬頭看了她一眼,低聲道:“默伯母,人家都道他是歡喜才喝得醉了,我卻是知道的,這幾個月來,他又有幾天是沒醉的,他心裡,一直都忘不了那個魔教的妖女。”方凌笑了一笑,道:“傻孩子,現在他沒忘記倒是真的,但日子久了,什麽事情也都慢慢淡了,你喜歡他,生的又美,男人都不是鐵石心腸,早晚有一天會喜歡你的。”歐陽雲倩臉上一紅,低頭不語,半晌道:“默伯母,那我去了。”方凌一笑,一握她手,“你還叫我伯母麽?”
默子軒被家人扶回自己床上,口中直道:“到哪去?我沒醉!我還要喝!”家人口中道:“少爺,您真是喝醉了,該回房休息了。”,將被子替他蓋好,轉身帶門出去。默子軒歪歪扭扭的又從床上坐了起來,瞪眼看著房門,忽然一步竄了下來,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跌跌撞撞來到窗前,猛地將窗子推開,側耳聽了半晌,忽然大叫:“笛子呢?笛子聲怎麽沒了!”窗外一片漆黑,除了寒風呼嘯,哪裡有半點聲音。默子軒被冷風一吹,酒意上湧,“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吐得窗裡窗外,滿是穢物。頹然坐倒在地,從懷裡摸出一綹頭髮,這頭髮一半纖細,一半蓬亂,兩綹頭髮在中間打了個結,以一條紅絲系住。默子軒呆呆看著這綹頭髮,用手細細摩挲,口中喃喃的道:“未央……寧未央……”突然將那頭髮湊到嘴邊,狠狠親吻。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與她恩斷情絕,雖然痛苦,但總有一天會忘了她,但他發現自己錯了,時光流逝帶給他的並不是淡忘平靜,而是一日重過一日的刻骨相思。說要與她一筆勾銷的人是他,日複一日相思成狂的人還是他。
身後忽然門聲一響,腳步輕輕,似是一個人走了進來,默子軒恍恍惚惚扭頭一看,只見進來的似是一個女子,一身粉紅衣裙,也不在意是誰,扭過臉去,仍舊坐在地上。那女子盈盈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來,拿出一塊絲帕替他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默子軒抬起眼睛,想看那人是誰,無奈眼前一片凌亂模糊,怎麽也看不清那女子容顏,忽聽那女子幽幽的道:“你……這又是何苦?”默子軒聽見這句話,身子猛地一震,使勁晃了晃腦袋,兩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抬頭看去。燭火映照之下,那女子模糊的容顏竟然漸漸清晰,明眸璀璨,淺笑嫣然,雙頰之上一對梨渦若隱若現,默子軒胸中如同燃起了一道烈火,想大叫卻叫不出來,猛然伸手一把將她緊緊抱住。
那女子微微掙扎了一下,便即不動,任他摟住。默子軒抱的那麽用力,幾乎要將她揉進懷中,將頭深深埋在她的頸間,兩行熱淚滾滾落下,喃喃的道:“你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未央,我好想你……”懷中女子身子猛然一僵,猛地掙扎而起,默子軒大急,叫道:“未央,你不要走!”話音未落,臉上已重重挨了一記耳光,那女子已從他懷裡掙出,大聲哭道:“默子軒!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寧未央!”默子軒被打得一激靈,卻也清楚了些,聽她如此說,搖了搖頭,凝神細看,這下眼神漸漸凝聚,才看清楚了些,只見眼前女子杏眼桃腮,含嗔帶怒,雖也極為貌美,卻絕不是他魂牽夢縈的寧未央。默子軒霎時之間,頓覺滿心狂喜都化為烏有,心如槁木,“嘿嘿”一笑,口齒不清道:“原……原來是……歐陽…姑娘,冒…冒犯了。”歐陽雲倩滿面通紅,目中含淚,大聲道:“默子軒,我歐陽雲倩這輩子就是嫁豬嫁狗,也不會嫁給你!”飛快從地上站起身來,掩面而去。
默子軒剛才心情瞬息之間大起大落,又被她打了一記耳光,酒意已去了三分,聽她說“嫁豬嫁狗都不會嫁你”,嘿嘿一笑,又將那綹頭髮掏了出來,口中道:“我的妻子,早已便是未央,你願嫁誰,乾我甚事。”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走到床前,一頭栽倒在床上。
窗外響起稀稀落落的爆竹之聲,默子軒大睜著雙眼,呆呆看著屋頂,最近不知怎麽,好像總是聽到笛聲,可每當要凝神細聽,卻又什麽聲音也沒有了。他永遠也忘不了,那首“長相思”的曲子,在巢湖之畔整整響了三天三夜,在那三天之中,他不論躲到哪裡,那笛聲便追到哪裡,讓他痛不欲生,無所遁形,他隻好拚命的灌酒,先是一碗碗的灌,然後是一壇壇的灌,終於爛醉如泥,不省人事。當他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寧靜,再也聽不到那如同泣血的笛聲,堡中人都說那笛聲到第四天的早晨,忽然戛然而止,再也沒有一點聲息。他忍了幾天,終於再也忍不住,偷偷的去了巢湖之畔,湖邊空無一人,只在那塊大青石旁,撿到了兩截斷笛。
正在渾渾噩噩,耳邊忽然聽見有人歎息了一聲,聲音柔媚,是個女子,只是這歎氣之聲十分做作,並非出自真心。默子軒慢慢側過頭來,只見窗邊站著一個藍衣女子,青紗罩面,默子軒臉色一變,道:“是你?”
那藍衣女子輕笑一聲,道:“是我。難為你還記得這般清楚。”這藍衣女子赫然便是景小樓,當日她帶著冰焰教四大護法的畫像來到風雷堡,公之於眾,讓默子軒與寧未央就此反目,默子軒又怎會不記得她。
默子軒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霍的從床上坐起身來,道:“她呢?”景小樓將頭一側,反問道:“誰啊?”默子軒高聲道:“你自然知道我問的是誰!”景小樓噗哧一笑,道:“你又何必激動,能讓默大公子念念不忘的,自然就是你那心肝寶貝寧未央了。”默子軒不想與她廢話,仍是冷聲問道:“她在哪?她……怎麽樣?”景小樓冷笑一聲,道:“她麽,在哪你倒是不必知道。至於怎麽樣……,默大公子,她為你幾次三番違抗教主聖命,更為你殺了風騎八駿,公然叛教,一心想和你隱姓埋名,做對神仙眷侶,而你呢,嫌她狠毒,怪她騙你,對她始亂終棄,讓她眾叛親離,走投無路,你倒是說說,她能怎樣啊?”
默子軒聽她每說一句,心中便如給人用刀刺了一下,聽她說完最後一句,臉色一片死灰,過了半天,才顫聲道:“她……死了?”景小樓一笑不答,隻問了句:“你很傷心,是麽?”默子軒猛地抬起眼睛,雙目如刀,大吼道:“我問你她是不是死了!”景小樓歎了口氣,施施然走到一張椅子旁坐下,才慢條斯理的說:“你這麽凶做什麽?就算她死了,也是你害的,關我甚事。”默子軒聽她說“就算”,心中猛地一松,臉上竟有掩飾不住的喜色,景小樓看在眼裡,冷笑一聲,道:“本來,公然叛教,她是必死無疑的。不過,你的心肝寶貝實在不簡單,居然能讓我教右護法大人對她另眼相看,親自在教主面前替她求情。”默子軒急道:“那冰焰教主答應了?”景小樓嬌聲一笑,柔聲道:“說到這個,可又是一場好戲呢。你那個寧未央果然夠狠,你倒猜猜,她為了活命,都幹了些甚麽?”默子軒心中一沉,道:“她怎麽了?”景小樓道:“她先是殺了飛龍堂的漏網之魚歐陽雲飛,又親手殺了她最好的朋友杜青蛾,然後在落花台上大開殺戒,殺了五五二十五位名門正派的英雄豪傑。”她抬起手來,認認真真的扳指而數,“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嗯,寧未央是用二十七個人的性命,才換回了自個的一條命。”
默子軒聽她說完,已是呆若木雞,他不是意外寧未央殺人,而是景小樓說她為了活命,殺了杜青蛾,他卻絕不相信,沉默半晌,一字字的道:“你胡說。”景小樓歎了口氣,道:“為甚麽我說的話,你卻總是不相信。你到江湖上去走一遭,冰焰教的左護法一人挑了二十五位正派高手這件事看看還有誰人不知。”
默子軒沉默不語,景小樓又道:“你現在還想她麽?那我不妨再給你說個故事。當日我在這裡,曾告訴你寧未央十三歲起就開始殺人,是不是?其實那也不能怪她,教主當時把她和一個個的男人關在一起,沒吃沒喝,兩人中只有將對方殺了,才能出去,這便是冰焰教訓練殺手最簡單的方法,她若不殺人,便會給人殺了,所以,你也本不該怪她。”
默子軒猝然閉上雙眼,眼前仿佛看見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子,渾身發抖,驚恐的看著自己手中染滿鮮血的匕首……耳邊驀然響起她淒楚哽咽的聲音,“子軒哥哥,……你別走,不要丟下我……”而每一次,似乎都是他丟下她,在西子湖畔如是,在昆侖山巔如是,在風雷堡前,也如是。每一次,他留給她的,都是一個背影, 而每一次,她都會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他的面前,只是這一次,她卻再也沒有回來。
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喜怒,淡淡的道:“她還活著,那很好。我去找她。”景小樓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你要去找她麽?我勸你還是莫要再去的好。”
“為甚麽?”
“因為,她已經不是從前的寧未央了。”
默子軒深吸口氣,道:“無論她變成甚麽樣子,我都要去找她。告訴我,她在哪裡,否則,我就殺了你。”
景小樓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道:“你可莫要殺我,”掐指算了一算,笑道:“今兒是臘月二十三,你若即刻啟程到崆峒山去,想必還能見得到她。”
“崆峒山?”默子軒緩緩抬起眼睛,看著窗外,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無論她殺了多少人,無論她是不是血洗飛龍堂的凶手,他原來都可以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她,他的未央。他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微笑,自言自語道:“我一定要找到她,告訴她,我再也不怪她,然後,帶著她一起隱姓埋名,遠走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