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未央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不是在那陰森寒冷的水牢之中,呆呆看了良久,才認出這是自己所住的石屋。試著動了一動,渾身上下的骨頭縫中好像豎著千百隻鋼針,不動還好,一動便是刺骨疼痛,將身上蓋的棉被稍稍扯下一些,見自己的那身血衣早已教人脫去,肩頭的傷口也都包扎好了。
門聲一響,一個仆人端了食盤走了進來,並不看她一眼,徑自將食盤放在桌上,一言不發,轉身出去。寧未央對於自己昏睡了多久,是誰給自己換衣包扎,這幾日自己是不是一直挨餓一概不知,只是此時聞到食物的香氣才覺出腹內已然饑餓難耐,忍著劇痛,掙扎著爬起身來,下床慢慢走到桌前,食盤裡只是清粥小菜,寧未央坐下來,拿起碗筷,一口口的喝粥。沒有一個人來管她,也沒有一個人來看她,她自小便是如此孤單,早已習慣,在這冰焰教中,她沒有一個朋友,除了……杜青蛾。
想到杜青蛾,寧未央唇邊隱隱露出一絲笑意,依然記得那次落花台比劍,自己為寒沉雪所傷,雖然奪得左護法之位,卻並無一人來看她,落寞之中,有一個人輕輕敲門,閃身而入,那人手裡拿了一瓶丹藥,淡淡一笑,說:“寧姑娘,我叫杜青蛾……”
“青蛾…”寧未央驀地一驚,怎的這次自己回來,從始至終都沒有見過杜青蛾,莫不是出了什麽事?心下惴惴,轉而又想,青蛾素來受教主寵愛,她又是個柔弱女子,該當不會有事,許是出去散心,不在教中,這樣想著,心中稍感安定。
屋門忽的一響,寧未央心中一喜:是青蛾來看我了麽?回頭一望,只見一襲湖藍衣裙閃了進來,身形嬌小,臉色暗黃,心中一陣厭惡,冷冷的道:“你到這來幹什麽,滾出去。”
進來的人正是景小樓,她聽寧未央教她滾,也不生氣,仍舊笑吟吟的走進來,坐在寧未央對面,道:“我好心前來看你,你卻開口閉口的讓我滾,真是好沒道理。”寧未央眼角向旁瞥了一眼,並沒看到自己的攻玉劍,想是自己昏迷的時候被人拿走了,自己現在毫無內力,即便動起手來只怕也贏不過景小樓,反而白白被她欺侮,想到此處,只是低頭吃飯,竟將景小樓當做透明一般。
景小樓以手托腮,看著她道:“左護法大人,你不理我,其實心裡是恨不能一劍殺了我,是不是?但你卻找不到你的攻玉劍了,對不對?”
寧未央喝完最後一口粥,連眼皮也沒抬,淡淡的說:“我的劍呢?”
“你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我又為何要告訴你?”
寧未央冷冷一哂,站起身來,自去床上躺下。景小樓皺了皺眉,複又笑道:“你雖然找不到攻玉劍,但依你的性子,本該給我一記耳光,將我扔出門外,但你又為何任由我堂而皇之的坐在這裡?”她目光閃了閃,大聲笑道:“只因你現在根本就沒有一點內力,怕來打我,就會自取其辱,是不是?”
寧未央躺在床上,聞言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一下,道:“正是如此,景姑娘真是聰明過人。”景小樓微微一愣,她倒沒想到寧未央居然這麽快就承認了,本來想多折辱她幾句,現下自己倒不知要說些甚麽了。想了想道:“寧未央,你倒是個痛快的人,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恨你?”寧未央淡淡的道:“你恨我麽?這個我倒不知。”景小樓咬牙道:“難道你忘了我是誰的女兒了麽?你害死了我爹爹,害我在這世上孤苦伶仃,再沒一個親人!”
寧未央沉默片刻,道:“景智通是自尋短見,並不是我殺的。”景小樓恨聲道:“你少在這惺惺作態,若不是你弄瞎了他的眼睛,害他成了廢人,我爹他又怎會去自尋短見?歸根結底,你就是害死我爹的劊子手!”
景小樓越說越是激動,見寧未央冷冷的不再理她,心中怒火中燒,縱身來到寧未央床前,揮手一掌朝她臉上摑去,豈料自己的手還未挨到她臉,便覺手腕上給人輕輕一撥,手掌立時偏了方向,還未及反應,“啪”的一聲脆響,臉上已結結實實挨了一記耳光,雖不甚重,卻也打得眼冒金星,腳下晃了兩晃。景小樓又驚又怒,捂著臉呆呆站著,寧未央已坐起身來,定定看她,淡淡的道:“即便沒有內力,打你幾個耳光,卻還是可以的。”
景小樓本已怒容滿面,眼睛轉了轉,一眼看見寧未央肩上透過衣衫,滲出大片鮮血,忽的一笑,說:“左護法果然是左護法,武功真是了得。”她揉了揉臉,笑道:“光顧著和你敘舊,倒忘了正事。教主有命,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寧未央秀眉一挑,道:“見誰?”景小樓本已轉身向門口走去,聞言回頭笑道:“急什麽?待會兒你見了不就知道了。”
寧未央本不想去,但既是赤冰之命,絕難違背,隻得起身隨著景小樓而去。寧未央瞧見她走的方向竟是向桃夭殿而去,心中不禁一陣害怕,腳步遲疑,景小樓回頭看她一眼,嬌聲笑道:“不是去桃夭殿。再說你就是想去桃夭殿,教主他還會再見你麽?”寧未央默然不語,心中卻仍是不安。
景小樓帶她走到桃夭殿後的一座石殿,殿門緊閉,卻未上鎖,殿中沒有一點兒聲息。這座石殿並不算大,雖在桃夭殿之後,平素也是鮮有人來,不知是作何用。景小樓將殿門推開,轉頭向著寧未央嫣然一笑,道:“那個人就在裡面,你進去罷。”寧未央瞧見她的笑容,不知怎的,心中竟然越加不安。咬了咬牙,邁步走進殿中,只聽景小樓的聲音在身後說道:“其實這人也是你的舊識,你見了定會很歡喜。”
寧未央心中突地一跳,舊識?難道是子軒哥哥?莫非他們將他也抓了來,想到這,身上頓時出了一身冷汗,腳下竟不敢再往前走,害怕這人真的是默子軒,更害怕看見他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石殿之中一片漆黑,甚麽也看不見,寧未央站了片刻,已然下定決心:即便真是子軒哥哥,我更要見他一見,就算不能救他出去,便和他死在一起,也是好的。心意已決,便在黑暗之中摸索前進,腳下驀的絆到了甚麽東西,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左側身子撞到了一個硬物之上,撞的左腰隱隱作痛,伸手一摸,似是一張桌案,寧未央此時眼睛已稍稍能適應殿中的黑暗,雙手在桌案之上一陣亂摸,果然摸到了一截燈燭,旁邊還有一個火折子。晃亮了火折,將那燈燭點燃,火光昏黃,跳躍不定,但總算是有了一絲光明。未央就著這微弱的燭光,環視四周,原來這石殿也並不十分大,大概也只有兩三個石屋大小,比之桃夭殿卻是遠遠不及。東南、東北角上影影綽綽,似是有兩個高腳銅製燈台,寧未央舉著蠟燭走過去,見果然是燈台,便都一一點了。這兩個燈台的燈芯甚亮,似是燒的牛油,一經點起,石殿之中登時一片光明。
不論在什麽時候,光明總是能驅散一些恐懼,寧未央輕輕舒了口氣,轉過身來,卻嚇了一大跳,只見地上坐著一個人,似是一個女人,頭髮披散著,身上穿著一件綠色的裙子,那裙子的樣子甚是滑稽,那種綠色十分乍眼,便像是戲台上唱戲的優伶所穿,裙擺很大,散在地上好大一片。這人就靠在桌案角上垂頭坐著,無聲無息,不知是死是活,剛才黑暗之中,寧未央便是被她絆了一跤。
寧未央雖是嚇了一跳,但見不是默子軒,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氣,方才的恐懼已去掉了大半。緩步走到那人身前,輕聲問道:“你……是誰?”那人一言不發,甚至連身上的衣服都沒有動一下。寧未央呆呆站了一會兒,心中想道:難道這是個死人麽?突然想起景小樓方才在身後說的話,“其實這人也是你的舊識,你見了定會很歡喜。”心下奇怪:我似乎並不認識這人,為何景小樓要說她是我的舊識?緩緩在那人身前蹲下,又開口道:“你是誰?你認識我麽?”那人披散的長發擋住了臉面,看不清容貌,但看她臉前的發絲不斷微微起伏,便知這人仍是活人,並未死去。
寧未央心中突然感到一陣慌亂,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人她確實認識。她的手緊攥成拳,手心裡竟然全是冷汗,吞了一口口水,緩緩伸出手去,想要撥開那人臉前的頭髮,手指到她的臉前,遲疑半晌,幾度想要縮回,終於還是忍住,把心一橫,飛快的將那人臉上的頭髮撥開。
“啊!”寧未央大叫一聲,幾乎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張臉,那是一張蒼白的臉,卻並不恐怖,柳眉鳳目,甚是秀美,“青蛾!……怎會是你?”
杜青蛾眼睛睜著,眼神之中卻無半分光彩,目光散亂,似是在看,又好似甚麽也看不見。寧未央大叫一聲,撲上去一把將她抱住,連聲叫道:“青蛾,你怎麽了?你怎麽成了這副樣子?你不認識我了麽?我是未央啊!”杜青蛾便如同一個木頭人般,任她搖晃,仍舊一動不動,直到寧未央喊了數聲,身子才微微一震,渙散的目光緩緩凝聚,注視在寧未央臉上,看了良久,張了張口道:“未…央,是你回來了麽?”寧未央抓著她的肩膀,大聲道:“青蛾,是我啊,我回來了。你怎麽了,為甚麽會在這裡?”杜青蛾看著寧未央,輕輕笑了笑,道:“好,未央,我等了你好久,你……終於回來了。”
寧未央呆呆看她,只見她容色憔悴,骨瘦伶仃,如果不是此時目中稍有光彩,哪裡還能認得出這就是當日豔絕杭州的杜青蛾。 咬了咬牙道:“青蛾,跟我走,到我的石屋裡去。”
杜青蛾看著她,淒然一笑,“未央,我哪裡都去不了,你就在這好好的陪我一會兒。”寧未央搖頭道:“為什麽要待在這個鬼氣森森的地方,你走不動麽?我扶著你。”說著伸手去拉杜青蛾的手,她的手掩在寬大的衣袖裡,就放在膝上,寧未央一手抓去,竟然抓了個空,那本該是手的地方,卻什麽都沒有。寧未央瞪大眼睛,愣愣的看著杜青蛾,又看看她的衣袖,猛地伸出雙手去抓她的手,手腕之下,依然空空如也。寧未央兩手止不住的哆嗦,緊緊拉住杜青蛾衣袖,卻不敢拉開來看,兩眼直直盯著杜青蛾道:“你的手呢?你的手哪去了?”杜青蛾也直直看著她,輕輕的道:“沒有了。”
石殿之中燈火明亮,寧未央卻覺得一陣冰冷的黑暗鋪天蓋地而來,上下牙止不住的打戰,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才重新看的到東西,定了定神,再次伸手抓住杜青蛾手臂,道:“跟我走。”杜青蛾還是沒有動,輕輕搖了搖頭“未央,我不去。”寧未央厲聲道:“為什麽!”杜青蛾垂下頭,沒有說話,寧未央也沒有說話,眼睛直直看著她的裙擺,她的裙擺大的出奇,十分滑稽可笑,猛地一伸手,將那鋪在地上的裙擺拉開,只看了一眼,渾身便如墮冰窖,那寬大的裙擺之下,杜青蛾的腿直直的放在地上,只有腿,沒有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