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未央目光茫然,死死盯著杜青蛾的腿看了許久,突然用手捂住嘴,眼中淚水洶湧而下。杜青蛾默默看著她,便好像寧未央哭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不相乾的人。寧未央坐倒在地上,眼睛不敢去看杜青蛾,隻死死盯著地面,雙肩不住顫抖。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之中只聽杜青蛾的聲音說道:“未央,不要再哭了。”寧未央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從齒縫之中低低的擠出兩個字“是誰?”杜青蛾不語,寧未央抬起頭來,直視著她眼睛,“是不是他?”杜青蛾嘴角牽扯了一下,似是在笑,搖了搖頭,“未央,不要再問了。……這就是我的命。”頓了頓又道:“過來和我坐一會兒,這些日子,我很想你。”
寧未央擦了擦眼淚,爬起坐到杜青蛾身邊,緊緊挨著她坐下,兩人都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在這空蕩蕩的石殿之中,似乎這已是唯一的慰藉。杜青蛾轉頭看了寧未央一眼,搖頭道:“未央,你哭的樣子沒有你笑的時候好看,往後,你還是要多笑一笑。”寧未央想說話,喉嚨中卻好像堵了一塊大石頭,什麽也說不出來,心中憤怒、仇恨、悲傷、痛苦好像一條條鋼鋸在心上來回拉扯,一顆心劇痛難當,仿佛就要被撕扯的碎了。
杜青蛾看見她眼睛血紅,渾身發抖,輕輕歎了口氣,忽然道:“未央,你真真正正的愛過一個人麽?”寧未央怔了一下,腦海之中驀的出現了一雙比最黑的黑夜還要黑的眼眸,心頭泛上一陣柔軟,連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痛也似乎輕了許多,不自禁的,她的眉目之間早已染上一片柔情,點點頭道:“有的。”杜青蛾下頷微微上揚,兩眼癡癡盯著石殿之頂,唇角微微漾起一片笑意,“愛一個人,縱是為他死了,也心甘情願,是不是?即便這一切他都不知道,也無所謂,對不對?”寧未央想起默子軒與自己恩斷情絕,自己即便為他萬劫不複,他也是不知道的,悲從中來,淚水再次流了下來,點了點頭,哽咽道:“是。”轉頭看著杜青蛾,道:“是蕭訣麽?”杜青蛾閉上眼睛,蒼白的臉上忽然飛起了一片紅雲,唇角揚起,輕輕說:“是啊。”寧未央點了點頭,也仰頭看著石殿之頂,回想起昔日她帶著默子軒和蕭訣到杜青蛾的畫舫之上,四人飲酒作詩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現在想來卻已是物是人非,恍若隔世。突然想起那日她與默子軒兩人在船頭臨風賞月,聽見杜青蛾唱的那首曲子,“……腸斷月明紅豆蔻,月似當時,人似當時否……”明月在天,亙古不變,人卻是再也回不去了。
杜青蛾忽道:“未央,本來答應要教你學彈琴,現在……也再不能夠了,這件事,只能失信於你。”寧未央聽她如此說,想到她此後再不能彈琴,心中更是悲傷,又怕再哭讓她更加難受,強顏道:“不妨事,那東西想來我也學不會。”杜青蛾淡淡笑了笑,將頭慢慢靠在她的肩頭,兩人就這樣靜靜坐著,良久良久,忽聽杜青蛾說道:“未央,我從未求過你甚麽事,對不對?”寧未央想了想,點點頭道:“嗯,你是向來不求人的。”杜青蛾“嗯”了一聲,接道:“那麽我現在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好不好。”寧未央強忍眼淚,道:“你說罷,別說是一件,一百件我也都會答應。”忽然想到自己如今身犯重罪,武功全失,明日是生是死尚且不知,答應杜青蛾的事又要如何為她做到?心思百轉,終是暗下決心:她從未求過我甚麽,這一件事,無論怎樣都要拚命為她做到。
杜青蛾頭靠在她肩頭,並未看見她臉上神色變化,輕輕的說:“這件事,只有你,才能替我做到。”寧未央問道:“什麽事?你說罷。”
“殺了我。”
寧未央猛地坐起,幾乎將杜青蛾一把推倒,顫聲道:“你……說甚麽?”杜青蛾坐直身子,注視著她的眼睛,目中神色平靜如水,“未央,我求你殺了我。”寧未央猛地搖頭,尖聲叫道:“不可能!我做不到!”杜青蛾似乎早就想到她會如此反應,歎了口氣,道:“你方才已經答應我了。”寧未央怒道:“我答應你,只因我並不知道你求我做的竟是這樣的事!”
杜青蛾默然不語,兩人就這樣坐在地上,互相注視,不知過了多久,杜青蛾眼中忽然緩緩留下兩行眼淚,“未央,你覺得我現在這樣,死了還會比活著更痛苦麽?”寧未央看見她的眼淚,心中一震,也流下淚來,卻仍拚命搖頭道:“不管你怎麽說,我……我始終都做不到。”杜青蛾定定的看著寧未央,不知為何,她的眼睛此時異常明亮,“他們砍了我的手腳,給我穿上這身滑稽的衣服,將我像小醜一樣的擺在這裡任人觀賞取笑,未央,你嘗到過生不如死的滋味麽?他們給我吃,給我喝,我若不吃,他們便像對待豬狗一般往我嘴裡灌,未央,你知道連死都死不成是怎樣一種痛苦麽?他們每天都會來取笑我,看我像狗一樣在地上爬來爬去,你看到那把匕首了麽?”杜青蛾的眼睛向那桌案之下看去,寧未央也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桌案之下,果然有一把銀製的匕首,在燈光之下閃閃發亮,杜青蛾輕輕笑了一聲,“他們有意把匕首放在那裡,因為他們知道,我沒手沒腳,就是給我把刀,我也死不了。”如此慘絕人寰的事情,在她說來,聲音平靜如水,仿佛說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一個毫不相乾的人,一件平平常常的事。寧未央淚眼模糊,默默的看著她,看著她形容枯槁,披頭散發,她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尖刀深深的刺進她的心裡,一刀一刀,鮮血淋漓,生不如死的滋味她怎能不知,但杜青蛾所受的折磨凌辱,遠比她所體驗的,要痛苦千倍萬倍,她只能不停地咬著牙,不知不覺已經咬出血來。
寧未央猝然閉上眼睛,一字字的道:“不要再說了!我……答應你。”杜青蛾輕輕松了口氣,面上露出一絲微笑。寧未央用力從地上爬起身來,慢慢走到那紅木桌案之旁,緩緩彎下腰去,將那把匕首撿了起來。這幾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拉開刀鞘,雪亮的刀身為燈光激起了一片刺目的光芒,不是上品,但刀畢竟是刀。寧未央背對著杜青蛾,淡淡的說:“青蛾,我本想讓你去的不那麽痛苦,但我現在全身功力盡失,所有的掌力指力,通通使不出來,所以,只有用這個。”杜青蛾在身後微笑看她,“不妨,無論怎樣,於我都是一種解脫。”
寧未央將刀鞘丟在一邊,“叮當”一聲,在空寂的石殿之中,聽起來竟然如此驚心動魄,轉過身來,緩步走到她身前,慢慢蹲下,靜靜的看著她的眼睛,杜青蛾的眼睛在燈光映照之下閃閃發亮,如今,唯有從這雙眼睛,才能依稀看到她當日的絕世風華。兩人對視良久,杜青蛾開口道:“未央,動手罷。”寧未央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她雙眼,輕聲說道:“青蛾,你還有甚麽話要說麽?”杜青蛾微笑搖頭,忽然抬眼道:“如果,你日後還能見到他的話,……替我…看他一眼。”她猶豫再三,終究只是說了“看他一眼”這四個字。
寧未央點了點頭,道:“好。”眼睛盯著匕首雪亮的刀鋒,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青蛾,對不起。”手腕驀的一翻,快如閃電,匕首已沒入杜青蛾胸口。杜青蛾面上並無絲毫痛苦之色,身子緩緩後仰,倒在寧未央懷裡,笑了笑道:“未央,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救了我。”她每說一個字,便有大股的鮮血湧出,寧未央雙手發抖,不忍看她,在這生死離別時刻,卻又不得不看。杜青蛾眼睛直直看著寧未央,斷斷續續的道:“未央,……我要…走了,你……你要保重,小心……景…小樓……”這句話說完,雙目緩緩闔上,再無聲息。
寧未央仰頭向天,逼退了眼中最後的淚水,將杜青蛾的屍身緊緊抱在懷裡,不肯松開,眼前恍然出現那個一身素色的清麗女子,翩然回首,淡然一笑,她說:“寧姑娘,我叫杜青蛾,你的傷口要緊麽?我這裡有刀傷藥……”,她說:“未央,你的武功很是厲害,我要是有你一半也就好了……”,她說:“未央,你也想學彈琴麽?你若真的喜歡,我便教你……”她終於還是沒有教她,她再也不能教她了,她死了。寧未央忽地仰天大叫:“啊——”,聲音淒厲,將石殿中的燈火都震得忽明忽滅,叫聲漸弱,終是放聲痛哭。
不知到底哭了多久,石殿裡的三盞燈火都燃盡了燈油,漸次熄滅了。黑暗之中,杜青蛾的屍體早已冰冷,寧未央的心也一分分的冰冷下去。這些日子以來,她已經承受了太多痛苦,最愛的人棄她而去,永不回頭,現在,唯一的朋友也死在了自己懷中。她真的只剩下孤伶伶的一個人了,在這個世上,再沒一個人在意她的死活,也再沒一個人肯給她一點溫暖。寧未央緊緊抱著杜青蛾冰冷的屍體,就這樣坐在一片黑暗當中,剛才她的哭聲震耳欲聾,卻也並無一人進來這石殿看上一眼,她真的已經被這個世界遺棄了。
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點火光,腳步聲響,一個人舉著火折,緩緩走到她身前站定。寧未央仿若未覺,仍舊呆呆坐著,那人也不說話,手拿火折,靜靜站著看她。良久良久,許是那跳躍的火光終於刺痛了她的雙眼,寧未央抬起頭來,目光茫然的落在那人臉上,她眼中原本晶瑩燦爛的光芒已消失殆盡,只有一片絕望的死灰,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道:“你來了。”那人“嗯”了一聲,寧未央低下眼睛,不再看他,仍舊微笑道:“我親手,殺了我唯一的朋友。”那人沒有說話,半晌才道:“走罷。”寧未央搖了搖頭,說:“我哪兒都不去,我就在這陪著她。”那人冷冷的道:“她已經死了, 你還沒死。”寧未央笑道:“還沒死麽?你現在就可以一劍殺了我。”那人忽然歎了口氣,淡淡的道:“我若要殺你,早在巢湖之畔就可以,又何必等到現在。”彎下腰去,伸手拉她手臂,寧未央厲聲叫道:“不許碰我!”那人也不理睬,仍是抓住她手腕,未央神志已有些恍惚不清,見他抓住自己,又急又怒,手上沒刀沒劍,想也不想,張口便往他手上咬去,那人似是微微愣了一下,竟沒躲閃,被她一下狠狠咬住,疼得一哆嗦,手下卻毫不遲疑,用力將她拉了起來。
寧未央被他拉得站了起來,杜青蛾的屍身也跌落地上,未央見咬也不管用,便像瘋了一般,向著那人又踢又打,口中大罵:“你滾開!你這個混蛋魔鬼!”那人一手抓著她,一手拿著火折子,騰不出手,一時被她踢打了好幾下,“哼”了一聲,左手將火折子向後一扔,將她另一隻手也牢牢抓住,向懷裡一帶,寧未央拚命掙扎,怎奈那人雙臂如鐵,將她牢牢圈在懷中,火折子被扔在地下,石殿之中又是一片漆黑,那人似是歎了口氣,在她耳邊說道:“我答應你,會將她好好安葬,再不許有人去打擾她。”這句話說了出來,寧未央竟突然安靜了下來,不再廝打,誰都知道,冰焰教的右護法,只在教主一人之下,所說之言,無人敢逆。那人並未松開她,左手輕輕在她背上一拂,點了她的睡穴,寧未央身子一軟,頭緩緩的靠在那人肩上,再不動彈。那人靜靜站了一會,彎腰將她打橫抱起,轉身出了石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