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這個詞說起來的時候，總有一種特別的意味在心裡。

　誓，感覺比“諾”更堅決，更有一種奉獻、犧牲、不惜一切的味道。“我發誓”三個字，現在人多隨口而出，就連自己也時常拿來玩笑。“天打五雷轟”之類，嘴上乾脆，心中如何就很難說得準了。想起來，或許是現代人真的少有神明敬畏吧。但真正包含心意的“誓言”二字，在心中卻終是特別的，以為絕不能隨意褻瀆了的。小到男女之間，大到國家、天下，一個人一顆心的許諾……所以，《帝師》中所有用心點出的誓言，都是精心設計，不希望被忽略錯過的。

　文章裡面，最深重的誓言，莫過於北洛君家與風氏王族的誓約。不僅僅是因為誓約的雙方身份至為特殊，更在這份誓言對北洛朝廷乃至對整個西雲大陸的影響——北洛承宓洛而來，北洛王朝的建立，在於風氏和君氏兩脈的同心合力。“北洛的王朝，是風氏與君氏共同締結建造起來的”，說得直接又明白。而這道誓言，君家承襲了數代，最終影響到異世而來、青梵為名的君無痕身上。

　“使河如帶，雲山若礪，國以永寧，爰及苗裔”。這四句源出《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廟定社稷曰勳，以言曰勞，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積日曰閱。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始未嘗不欲固其根本，而枝葉稍陵夷衰微也。”原文中泰山被改成“雲山”，即是西雲大陸最高山脈斷雲雪山的縮略。這裡的河自然也不會是黃河，指的是西雲大陸第一大河滄瀾江。意思則沒有本質的差別。老實地說，承諾的含義，根本是相同的。不過高祖承諾群臣江山福澤永世共享，而武德帝只是對君氏這一家一姓的誓言。

　人，有福同享，總是比有難同當更難做到。尤其君臣之間，文種身死、范蠡潛逃的前鑒，到蕭何自汙、淮陰殞命的故事，高祖承諾猶在，朝廷上功勳諸輩已紛紛凋散飄零。一幕幕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史冊鑿鑿，每每令人寒心。不過在《帝師》中，風靖宇誓約的時候，應該是真心實意;江山共享，絕不是一句表面的華麗語言。畢竟，誓約要心誠。“舉頭三尺有神明”，敬畏之心是誓約的根本，否則，徒有形式，又如何約束得住人心?

　當然，風靖宇和君非凡兩人之間遠不是普通的君臣。私人情誼方面，至交、知己，兩人而一心，勝過了劉備孔明那種所謂“魚水相得”。何況以君非凡對北洛王朝的貢獻、作用，乃至君家一族對王朝的力量影響，實在也當得起武德皇帝這樣的看重和承諾。真心能換真心，君非凡對風靖宇的回答，也是誠懇真摯的。

　“使月無沉，日升之恆，民以康樂，浩蕩長風”。前兩句源系《詩·小雅·天保》:“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天保》原意，本是群臣賀君主。日升月恆，語意極恭敬，文字中展現的圖景也是極好的。君主、王朝、萬世天下，不該混為一體，但是，若果然能夠以百姓為根本，王族、王朝與國家則自有其內涵線索的統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書中最閃亮之處，在貴民，也在王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推恩廣治，能運天下於掌，使黎民不饑不寒而不王者未曾有也！民以康樂，自然就會有浩蕩長風;民以康樂，所以才會有浩蕩長風。對風靖宇的承諾，君非凡這樣的回應，是站在臣子身份的恭謹妥帖，但更進一步的，則是有帝王師范、提點警策的味道——從這個角度，或者君非凡的時候，就有了歷代為帝王師的意識?

　風靖宇和君非凡的一對一答，彼此誓約，奠定了王朝的基礎。主明臣賢，相得而彰，開啟一代興隆之世。君家世代為相，相傳六代直到君霧臣之下君無痕，是世代踐約應諾，也是“愛爾索隆”——守護者的誓言在國家生活的流傳和體現。身為君家最後的血脈，君無痕無法拋棄家國天下的職責，這也是他明明出走宮牆，卻又最終回到朝堂的根源。如果沒有這一道誓言，如果風氏王族不曾有過這樣的承諾，心懷芥蒂的胤軒帝又如何壓下種種顧忌，取柳青梵經濟之策規劃決斷國事，更尊其位、揚其名、行其道、倡其言?雖然風胥然做法中有許多因勢因時的思考和權變，但沒有這一道誓約的影子在心中，怕也難有這樣的舉動吧?

　不過，君家的誓言，在君無痕到底只是繼承。真正由心發出的誓言，是另一句——用華麗的儀式、虔誠的心情、記載了特殊含義的語言，君無痕向風司冥一個人的誓約:，

　這一句誓言，用中文，似乎怎麽都不及英文感覺味道深遠。不過正好，一篇原本打著穿越旗號的小說，君無痕的言談舉動卻“太像古人”，有這樣一句英文穿插到裡面，雖免不了“不倫不類”四個字的嫌疑……單從文字上也充分調劑了一次“穿越的背景”。“我的王子殿下”啊，青梵的感歎、青梵的承諾風司冥或許不懂，但是，感情從來不只依靠著言語傳達。那一章《子襟青青》的溫柔感性，在整個《帝師》當中都是少有的，青梵的心意、感情的外露，實在是升到了一個頂點。青梵的誓言，是異世而來的君無痕真正投身此世、寄一切心情智慧於此的決心——歸屬感， 正是青梵一直以來最珍視，進入異世之後不斷尋找的東西。這一次的誓言，是柳青梵對風司冥的承諾，但更是對自己的約束要求。君無痕正是用這種方式正告自己:這，就是自己今後的道路;這，就是自己內心真正想要的……

　君無痕的誓言，給了風司冥，也接續了風氏與君家盟誓的傳統。但也正是因為這一道誓言的存在，卻令青梵不得不辜負了另一份火一樣的心意:草原女子一生隻為一人斷發成結，繩結不解情緣不滅。戴黎爾的誓言，宣告著一個女子最珍貴的感情，一生只有一次的愛，偏偏這份愛……雖有情，終究無緣。

　誓言，帝師裡面誓言其實並不少。徐凝雪的誓言，道門影閣屬下的誓言，郝噲對赫赫冥王的誓言，乃至推而廣之，“秉心執政，天下為公”，為官作宰者對職守對天下的承諾，還有無數人對王朝、對國家、對自己所認定追隨之人之志的誓言……是這些沉甸甸的誓言，承載著那一脈信仰的力量，支撐起這個規則自成的世界。

　而落到自己頭上，自然也是有誓約的。對自己的，對《帝師》的。正如那句“秉心執政”，秉心為文，以吾手寫吾心，不以世俗相媚，不因人言意遷。自娛自樂，並交好友，有奇文則共賞，存疑義而相析，得如此，不亦快哉?是亦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