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事之四:講故事

　孩子都喜歡聽故事。

　故事是教育孩子的重要方法，尤其當孩子比較小的時候。

　很多最基本的道理、常識，我們都是通過小小的故事、寓言、童話習得;很多最基本的道德、審美、價值觀念，在我們心中都是由此樹立。

　講究為人師者的柳青梵，自然是不會放過“講故事”這樣一種重要教育方法和手段的。

　所以小小的風司冥，在青梵的各種故事裡面長大。從一開始的《莊子》裡巨大無比的鯤鵬，到後來的各種治國寓言——十二歲以前的冥冥，習慣每天窩在青梵身邊，聽他講完故事然後才睡覺。

　青梵給風司冥講狐假虎威，講南轅北轍，講買櫝還珠，講掩耳盜鈴，講揠苗助長……

　講緣木求魚，講魚與熊掌，講五十步笑百步……

　講鯤鵬萬裡，講庖丁解牛，講蝸角上兩國爭鬥……

　聰明的小家夥很快發現，青梵講過的很多故事，不久之後都會在課本上出現——當然，是青梵特製的課本，《四家縱論》和《異國史錄》。

　還有一些，是柳青梵隨口改編的神道教宗的故事，大陸的歷史傳說和人物逸聞。自從進入到這個異世界，青梵就努力看歷史、看方志，研究這個世界的各種基本狀況。到冥冥這裡，正好拿來複習鞏固，而冥冥則是跟著有的沒的學了一大堆。

　(話說，小孩子的記憶力就是驚人。青梵一個兼收並蓄、不拘一格、分心旁騖的，冥冥跟著他怎麽居然就都能記下來……)

　不過也有一些，就是最平常的小故事，比如三隻小豬啊，烏鴉喝水啊，狗熊掰玉米之類的。

　小不點兒的風司冥喜歡窩在青梵懷裡，聽自家太傅講故事時候帶一點笑的溫和聲音。

　*

　記事:風司冥六七歲的時候。

　某日，青梵抱著冥冥講故事。

　青梵:從前，有個孩子去放羊。

　冥冥:牧童?

　青梵:這個孩子喜歡惡作劇。

　冥冥:惡作劇……是壞孩子嗎?

　青梵:嗯，喜歡惡作劇，不一定就是壞。這個小牧童……這個孩子每天去放羊，有一天，突然興起一個惡作劇的念頭。他高聲喊:“狼來了”。

　冥冥:啊！狼?

　青梵:說了是惡作劇呀，並沒有狼來。但是，他村子裡的人不知道，以為是真的狼來了，都拿起了鋤頭、斧頭、鐮刀跑過來，想要救這個孩子，救這群羊。

　冥冥:可是沒有狼來啊……看到這樣，大家怎麽辦?會怪那個孩子?

　青梵:知道只是孩子的惡作劇，大家首先是放下心來，畢竟，孩子和羊群都沒事就好。不過是口頭上稍稍責備一下孩子不應該這麽做，就都回去了。

　冥冥:是這樣啊。

　青梵:這個孩子騙了大家一次，覺得很有意思。所以第二次，他又惡作劇，高喊“狼來了”。大家又都趕來，還是沒有發現有狼。這一次大人們就有點生氣了，不過還是沒有太責怪孩子。畢竟年紀還小，惡作劇、貪玩都是正常的。

　冥冥(眨巴眨巴眼睛):這些……正常嗎?

　青梵(微微笑):人在年紀小的時候分辨不出好壞，只是按著自己的心情、喜好行事，這當然是正常的，也是可以被理解和接受的。就算做錯了什麽事情，也能夠得到原諒。但是，隨著人長大，慢慢懂事，就不能再這樣隻想著自己，隻為自己是不是覺得好玩、有意思而去做事了。所以大家才不過分責怪這個孩子。但是，這個孩子卻以為不被責怪，那麽自己這樣說謊騙人也沒什麽錯，所以後來他又有幾次高喊“狼來了”，但每一次都不是真的狼來。大家都不高興了，可是也不能真的跟個孩子生氣，所以漸漸得都不再上當，隻當這個孩子又是在惡作劇。於是有一天，真的有狼來了，襲擊這個孩子的羊群，孩子高喊呼救的時候，再也沒有人來幫忙。

　冥冥:啊……那羊群怎麽辦?羊被狼吃掉了嗎?那個孩子呢?

　青梵:沒有人來幫忙打狼，孩子當然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羊被狼拖走。因為之前他總是騙人，所以就算說的是真話，人們也不相信他了。這就是信用的重要。

　冥冥:真可憐……

　青梵:那個牧童?

　冥冥:那頭被吃掉的羊……(抬頭)太傅，司冥一定不會騙你的！以後，我再也不裝病了……

　青梵(看某小鬼紅紅的臉，無語):有決心是很好，不過司冥，我確定我講這個故事不是為了這個……

　*

　第二天。

　青梵:昨天我給你講了“狼來了”的故事。

　冥冥:太傅是教我人要誠實，不能說謊，不然大家就會不相信你說的話。

　青梵(點頭):是這樣。今天的故事其實差不多，不過不是關於狼，而是大雁。

　冥冥:大雁?

　青梵:是的，大雁。我們西雲大陸，是中間高，四面漸漸變低，周圍環繞著大海的地形。我們北洛在大陸北方，國家的西南依著高山，北方靠著大海，東邊連接著草原。我們的國家，東南地方的氣候比西北暖和。東南地方的冬天比西北來得晚，冬天的氣溫也更高。所以每到冬天，生活居住在北方的一些動物，魚啊鳥啊的，都會往東南方向遷徙。比如鰉魚，會從北方大海沿著江河洄遊。還有大雁，每年也都會從北方沿海飛到南方的大湖過冬。

　冥冥:嗯……對啦，上次在禦花園的大湖裡看到的，太傅當時就說是越冬的大雁對不對?

　青梵:呵呵，是。大雁這種鳥，通常都是一群一起行動。白天飛行，晚上在水邊休息。雁群休息的時候，會選出一兩隻來放哨。一旦發現什麽不對，哨兵就會立刻發出警報，驚動整個雁群一起逃走。

　冥冥:大雁真聰明。

　青梵:是很聰明。雁群的哨兵有時候是輪流的，有時候是固定的幾隻，每夜換班，保證白天飛行的精力。這些哨兵通常是非常機警，很強壯也很聰明的大雁。有它們守護，雁群過夜會非常安心。

　冥冥:嗯。有哨兵放哨，睡覺就不害怕了。

　青梵:可是，有的獵人就能有辦法逮到這樣機警的大雁，而且往往一逮就是整個雁群。

　冥冥(急切的):怎麽回事?

　青梵:這個嘛，其實方法和那個“狼來了”差不多。獵人看準了雁群過夜的臨時棲息地，等到夜裡，雁群都休息的時候慢慢靠近，然後燃起火把。大雁哨兵發現火光，自然是要發出警報驚動雁群。但這個時候獵人又把火熄滅了，同時藏得好好的。雁群發現只是一場虛驚，過一會兒就會重新休息。等雁群安靜下來，獵人們又燃起火把，再一次驚動大雁。反覆幾次，雁群就很難相信哨兵發出的警報了。

　冥冥:啊，是……就是這樣！

　青梵:而且，雁群通常不僅僅是不信任哨兵，有的時候甚至還會攻擊哨兵，給它們“懲罰”。吃到苦頭的哨兵，就算再次發現不尋常的動靜也不會輕易吭氣， 或者就算它們還是發出警報，雁群也都不再相信不會起飛。這個時候獵人就會拿了準備好的網子慢慢靠近過去，將整個雁群一網打盡。

　冥冥:那些獵人真聰明，可以騙過雁群。但也是真可憐……那些哨兵，明明每一次都是真的警報，卻被同伴當成假話。

　青梵:所以，要判斷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雁群沒有看到異樣，沒有發覺不對勁的地方，就以為哨兵說謊;反覆幾次，就習慣性地以為都是如此，不再相信哨兵，不相信警報導致整個雁群都被人捉住。當然，可以理解它們的做法，畢竟沒有發現獵人的行動;但不發現不表示就不是事實，真相不會因為沒有完全地調查到就不存在。要知道人是不是說謊，掌握真相是很重要的，不過，也很難就是了。

　冥冥:可是，不管怎樣，雁群還是應該要相信哨兵才對吧?畢竟，像那個放羊的孩子一樣喜歡惡作劇的總是不會太多。再說哨兵也是它們自己選出來的，因為被大家信任所以才會成為哨兵，怎麽會故意傷害同伴呢?

　青梵:不管怎樣，相信自己選擇的哨兵……這句話，司冥，希望你記住——這很重要;我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