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憶著自己與父母間的一切,不管好的壞的:“我父母很疼我,打小就如此,甚至為了我,他們放棄了好多自己能發展的機會,只因為那樣我很可能得不到很好的照顧。這些我都看的出來。不過他們也和別的父母一樣,很少真正考慮了我的感受的。他們可以為我犧牲一切,只要我能把書讀好,將來能過上好日子就行——是很無私吧?”我看了方馨一眼,“為了這樣,他們從不在讀書上壓製我的願望,只要是對學習有用的,再大的本錢她都肯花。而與此相對的,每天放學後,我想玩一會,想看下電視,他們都不讓,認為玩物喪志,只要可能影響到學習,就不允許。平時他們也從不問我什麽,唯一的問題就是‘作業做好了沒’,然後就要等到考試後才會問我考的怎樣,在班上排幾名。考的好點還好,只是沒有鼓勵罷了。如果退步了,哪怕是一點,他們也會窮根究底的給你找原因,然後就是拿別人家成績好的來比較,說人家平時怎樣怎樣,讀書又如何如何用功,就好像我渾身一無是處一樣。如果我有一點點的反駁,他們就會說,他們為了我做了那麽多的犧牲,要我用功讀書也只是為了我自己將來好過,我要讀不好,我對得起誰了。”
“學校裡的老師很嚴,班主任對我好像也是老看不順眼,雖然我成績還好,但還是經常受她責罰——在那按成績來區別對待的地方,只有一些成績最差的差生才跟我一樣的遭遇。後來有段時間她讓我回答問題,我雖然知道答案,但一站起來就結結巴巴的說不出來(有的人身體剛發育的時候是這樣的),她就拿教鞭打我。我從不敢跟父母說我在學校過的怎樣,即便說了,他們也會說,老師嚴也是為了學生好,嚴師出高徒呢,還要老師對我更嚴厲點才好。我知道他們望子成龍,可是這樣子,卻也不是我希望的啊。”
“後來我就把什麽都壓在了心裡,就算有什麽委屈也自己忍著不跟他們說,漸漸的也就和他們產生了隔膜。他們卻依舊隻關心我的成績。初中前兩年我成績也只是中等偏上,他們倒沒什麽變化,後來初三我拔尖了,他們便高興起來,每逢別人問他們就誇我聽話,用功,其實我哪有了。在家我是看書,可那是因為沒地方玩,沒電視看,我只能看書,還是以前的小學作文選,在學校,我卻是比誰都貪玩的。至於也我喜歡什麽,有什麽愛好,將來想幹什麽,他們從不知道,被人問起來,也是埋怨我不願跟他們交流。”
“中考填自願,他們也一定要我報中專,那樣畢業了好找工作。我們老師都跑去跟他們說了,我這樣子,去中專很可惜了的,他們也不聽。後來還是因為那時中專志願在高中錄取之後,在我保證了如果高中考不上就聽他們的去中專才罷休。這還一個原因,是因為我報的是市二中,整個縣才錄取二三十個,他們以為我考不上的。縣裡的高中雖然也還可以,他們也不想讓我上,誰知道上了以後能不能考上大學呢,縣中的升學率只有二中的一半的。”
“高中離家遠,我卻從沒怎麽想過家,也不想回家,甚至不喜歡母親偶爾抽空來看我。家給我的感覺,實在沒有多少溫情啊。但我知道我並不討厭他們,也不討厭家裡的,只是不是我希望的那種罷了。將來,我也會像別的子女一樣好好照顧他們,但又沒想過要和他們住在一起陪著他們——在他們面前,我總是忍不住會藏起自己的想法,而聽從他們的嘮叨。等到他們去世,我雖然也很傷心很難過,但也沒有那麽嚴重到自己過不下去。把它們藏在心底,我還是跟正常人沒什麽兩樣。”
我忽地自嘲一笑:“前段時間看了本雜志,有那麽一段話:如果你的妻子、兒子、母親都掉進了河裡,而你只能夠救起一個人,你會救哪個?這是個無論怎麽選擇都是沒有對錯的問題,書上也沒能給出答案。只是說了文化的不同,在西方,很可能都會選擇妻子、兒子、母親吧,因為妻子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兒子還有著漫長的人生,母親卻已年老,沒多少日子了。而在我們中國,不管怎麽選擇,大概都是母親排在第一位吧。因為我們中華五千年的傳統美德,凡事孝為先,這一點是不能改變的,不孝順的都會被國人唾棄……姐,如果是你,會怎麽選擇?”
也不等她回答,我便自顧說了下去,因我知道她肯定也是把母親放第一位的:“若我選擇,我會是妻子、母親、兒子吧。也許這只是我太幼稚,太理想化罷了,我總覺得妻子是經過長久的默契才選擇的,是自己選定的要陪伴自己生活一輩子,也是自己有責任、也承諾了的要照顧她一生的人,不能放棄。至於對母親,自己只怕是會自己內疚一輩子,同時也會被人責罵一輩子吧,但我總覺得應該是妻子排在前頭……姐,你說,這樣,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孝,愧為人子?”本是方馨問我問題,卻反而是我來向她尋求答案了。
方馨愣愣的看著我,不知道怎麽說,這還是我第一次告訴她關於我的事呢。這本就是很難說清楚的事,至少對於我們來說是這樣的吧。
我又道:“孝不孝順的事,到底應該怎麽樣子分清,又有誰真正能做的好了。就像現在, 不孝子女的事報紙上提的多了,但又有誰能保證那裡面跟做父母的沒有一點關系的?又如果說什麽都聽從父母的才是孝順,那想想陸遊和唐婉的愛情悲劇,又是誰一手造成的?這樣的事情在古代還會少麽?就算自己明知道結果是對誰都不好,也應該只因為一個“孝”字就勉強了自己?”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姐,你看我,是不是越說越亂了?姐,你也別想太多吧,等時間久一點自然就什麽都過去了。再說了,那村長兒子,誰都知道他不是個好人,也許用不了多久也就事發了呢,那樣子就犯不著再為這犯愁了啊。”
方馨默默無言,也不知道她心裡想的什麽,只是在那發呆。過了良久,她終於歎了口氣,道:“算了吧,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了。”替我捂上被角,忽地在我額頭親了一下:“很晚了,睡吧。”語氣十分溫柔,然後轉身回房。
我呆了一下,見她已到房門口,正要把門帶上,忽道:“姐姐,你真像我母親。”方馨明顯呆了一下,伸手撫上自己的臉。我臉有點紅,忙分辯道:“不是真的母親,只是我想象中的呢。她年輕、漂亮、溫柔,什麽話都願意聽我說——就像姐姐這樣子的。”
方馨微微一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