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我欲要責備小嫻,她可憐望著我,未等我責備,便淚如雨下,斑斑淚痕爬滿了清秀的小臉。她哭起來時候,真像一個孩子,至少紅梟還不曾將她全毀掉。
我心裡悲傷大過怪責,像她這樣情竇初開,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真的很難抵禦壞男人的誘惑的。
雖然不願意這麽想,我也不能自欺欺人,眼前所見,小嫻和紅梟也並不是第一次這麽做了。她臉上雖有羞澀,可也已經被影響,沉迷其中。
我心裡隻覺得不妙,責備的話說不出來,最後隻幽幽歎息一聲:“小嫻,你為什麽喜歡他,紅梟又有什麽好的?”
小嫻吸了一下鼻子,說話聲音裡還帶幾分哭音:“喜歡就是喜歡,又怎麽會有理由呢?”她雖然臉上掛著道道淚痕,聲音卻堅決極了。
我呆了呆,風雅家的人,無論男女,都極癡情的。我歎小嫻癡愚,可是自己也相差無幾。
小嫻匆匆整好衣衫,輕輕用手一理秀發,也不知是否錯覺,我看著她手指撚發,竟覺得她清純臉蛋上出平時決不會有的一絲嫵媚。那嫵媚由內而外,小嫻自己全無意識。
那是屬於女子的嫵媚,而本不該在女孩身上出現。
小嫻是很單純的,可越單純的人,亦越容易走向極端。她的世界是那麽簡單,誰要是將之打碎,都不免被她憎惡排斥。
月上西樓,殘如勾。
我心思起伏,走到府西花牆邊。一牆之隔,對面便是將軍府。
心裡一驚,我竟還犯了這個毛病,小時候心情不好,總愛來這裡,為了爬過牆,去看看鳳樂。
我幾乎都忘記了,小時候我是很喜歡鳳樂的,總愛黏著他。畢竟是鄰居,他又是個沉穩溫和的男孩子,無論誰見了,都會喜歡他的。
和他認識,是我五歲那年。我順著花匠放一邊的梯子,爬上了牆頂,不知道畏懼,咯咯的笑。
那天天氣很晴朗,我記得自己是穿一套淡紅色的小裙子,腕上的金鐲上安著一個鈴鐺,我手輕輕動動,那鈴鐺就發出清脆聲音。
然後我就看著鳳樂牽著馬兒走到巷子裡來。他那年十二歲,渾身很髒,走了很遠的路,鞋子都磨破了,牽著一匹老馬。馬兒的毛都拖了幾塊,出光禿禿的地方。
他渾身髒兮兮的,樣子也很疲憊,可眼睛很清很亮,臉蛋輪廓也很俊,整個人疲憊時候,頓時流出一股子懶洋洋的味道。
我瞧他瞧得入迷了,從花牆上摔下來。他抱住我,有些好奇,驚訝問:“這是哪家的小姑娘啊。”他手臂雖然不粗壯,可卻硬邦邦的,很有力氣,跟京城的那些男孩子都不一樣,帶來一股邊關才有的力量。
可他臉很溫和,看上去一點也不凶。
我在他懷中掙扎,大聲說:“放開我,你身上又髒又臭,討厭死了。”
其實我對他很好奇,著迷一樣打量他。
鳳樂來京城,是為了投叔叔。他寄人籬下,生活很辛苦的,被呼來喚去,做很多沉重的工作,稍微不如意,就被打罵。可他臉上總帶著笑,從來沒有愁眉苦臉。
也許他笑,隻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滿,好讓別人不討厭他,就如很多人一樣,可他的笑容確實是我見過最自然的。所以他是我見過最虛偽的人。
我小時候很任性的,想要什麽就一定要得到,他不肯陪我,我就會發脾氣。鳳樂不會對我生氣,永遠都那麽耐心。他會笑了一笑,在懷裡摸摸,掏出兩塊最便宜的糖來哄我開心。
長大一點,我慢慢就明白了,他不陪我玩,是因為沒時間沒可能。叔叔對他不好,我看過他身上有鞭痕,也不知為什麽原因被抽打,沒有飯吃更是常事。
一有空,鳳樂就偷偷練功。他很出色,出色的叫人嫉妒,而他總是隱藏自己,不讓鋒芒出來。他很會保護自己,一點不用別人擔心。
學習練功真的很辛苦很累,尤其做了很沉重的工作之後,鳳樂每天連覺都很少睡。
我開始討厭他,厭惡他,是因為十四歲那一年,我偷偷看見的一切。
那熱得讓人睡不著的夜晚,那冰涼的青石路,那開得正盛的玫瑰花叢中,那朦朧的恐懼和好奇中,我見著糾纏的兩個人,花瓣抖落了兩個人一身,一個是鳳樂,另外一個居然是父親的小妾青芸。
對男女之事,在我那個年紀,還是似懂非懂。可看到那直白的畫面,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知道是怎樣一回事情。
青芸出身雖然卑微,可卻溫柔可人,本是家中丫鬟,父親喪偶已久,再納一個小妾,安慰寂寞,也並無差錯。我亦沒有反對,更說不上討厭。
不過無論怎樣,青芸在我眼裡,也不過是個丫鬟,身份卑賤。我還是如從前一樣叫她芸兒,連一聲芸姨也不叫。也不算因為討厭所以針對她,隻不過她在我心裡,可有可無,如空氣一般。
可她竟然那麽不知羞恥,和鳳樂纏在一起。青芸小父親很多,甚至比我大不了幾歲。她什麽都配不上父親,除了年紀。而鳳樂和她差不多大,兩個人樣子般配,年紀也般配。
那種裸的背叛,讓我當即驚叫,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彌漫,嚇得跑掉了。
十四歲那個夜晚,在玫瑰花叢中,我第一次知道什麽是男女之間的。我在夜裡做了很多古怪的夢,嚇得一身冷汗。看到那種東西,讓我覺得羞恥,又莫名的害怕。
青芸看我的眼神變了,總帶幾分恨恨,她還故意弄傷我的手,或者在父親面前陷害我。她那麽楚楚可憐,無論我說什麽,父親老愛幫她,對我說花間不要再任性了。
我最討厭這種女人,之後的夏雪華也是如此,對著她們,我總沒有什麽優勢。
不過青芸的結果,就如夏雪華一樣,甚至更差。
我那時候很討厭她,想要讓她難受,最好就是讓她離開風雅家,再也不要回來。有一天,我看見院中有一隻黑色的毒蜘蛛,咬死了家裡的狼狗。
我不知那是什麽蜘蛛,設計將它捉了,也不知怎麽用,只在太陽下曬乾,再磨成粉末。那些粉末我將之撒在青芸喝的茶裡,心裡很得意,想著她一定會吃苦頭了。
可我沒想到青芸第二天全身腫脹死在房間裡,我害怕極了,也驚訝極了。我隻想捉弄她,讓她吃些苦頭,並沒有想她死。那時候我的腦子,根本沒有殺人這種念頭,可卻真的不小心弄死她。
我隻敢告訴簫庭,他緊緊抱著我,也不知道怎麽安慰,最後狠狠說了句殺人又有什麽大不了的。他親著我額頭,告訴我他也殺過了,那時候他也沒有多大,也不知道他殺的人是誰。
我討厭鳳樂,因為他竟然如此不堪,更讓我的十四歲成為一場噩夢。而如今那種翻騰的難受,如今又重新回歸我的身體。
因為看到小嫻和紅梟在一起,我不免又回憶起很多年前,讓我驚訝厭惡的那一幕。
撫摩著矮矮的花牆,我出神時候,驀然聽著一個熟悉的聲音:“花間。”
我抬頭竟看見鳳樂,他溫沉望著我,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沒在他臉上看到一絲羞愧或者驚惶。他看著我,眉毛突然輕輕皺了一下,接著手無意識摸著小腹。這幾下動作很輕微,不過我卻看在眼裡,知道他的胃又疼了。
想著從前那些事,我心中一陣軟疼。也不知什麽時候,我都忘記自己為什麽討厭鳳樂了,討厭一個人久了,就會成為習慣,就不會常去想那種討厭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而我也忘記很久了,我和鳳樂還有很好很好的時候。
他吃飯常年有一頓沒一頓的,落有胃病。我學會煮飯燒菜了,常常提著飯盒,爬在花牆上,高傲的對著鳳樂說這是我做的菜,他必須來幫我試吃。他要是不肯吃,我就發脾氣,將樹上的葉子和花扔在他的身上。
其實那些菜是我專門做給他吃的,可是我不會承認。鳳樂總爭不過我,最後隻能停下來,笑了笑,吃我給他做的菜。然後我又覺得挺生氣,專門給他做東西吃, 他卻還委委屈屈,好像很勉強的樣子。
我知道他的口味,鳳樂喜歡吃酸甜味道,好像冰糖芝麻肘子、蓮子魚、魚香肉絲、八寶粥。他顯得好餓,總沒吃飽的樣子,讓我很有滿足感。看著他大口大口的吃,我就開始想下一次給他做什麽才好。
也許因為他肚子總是餓著的,才顯得我的菜有多美味。
我那時候年紀小,手藝真的算不上很好吧。
而現在,我不會煮東西給他吃,也很討厭他。他有胃病,要是沒有按時吃東西,胃就會開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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