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好像是說過,嗯,我記得你父親當時跟我說,這個罐子是他拿命換來的,很寶貴。還說這東西有啥啥的靈氣。你父親要我一定要保管好。可是,我橫看豎看都看它都不像個寶貝,光看外觀,它跟咱們鄉下人使喚的鹽罐子、油罐子沒啥兩樣,就一點不一樣的地方,它這個蓋子上多了個暗扣,得左轉一圈,右轉兩圈才能打開。所以啊,我尋思了好長時間,也沒能想明白他的話,就以為他當時是病重了,說的是胡話。後來我還用它來保存煙葉哩!怎麽了?小天,這個罐子真是個寶貝?”
老人說話有些口吃,似乎還在陷入對往事的追憶中。
“嗯,是不是寶貝我現在還不敢確定,是這樣的,爺爺!”周天對他那位從未謀面的父親有些埋怨,暗道既然是寶貝,怎麽就不能跟爺爺說明它是什麽寶貝,究竟寶貴在哪裡呢?現在倒好,搞得他們爺孫倆在這裡苦思冥想的費這個勁猜。
接下來,周天便將髒老頭吃飯總說忘帶錢,以及今天所發生的事,統統跟爺爺講了一遍。
爺爺聽完,花白的眉毛擰在了一起。顯然,他年輕時也見過一些世面,但像髒老頭這樣的怪人,他還真的從未遇見過。不僅是十萬塊錢,更重要的,還有那句“短命鬼”的預言。
老人感到很慚愧,他既不能告訴孫子這個罐子是什麽寶貝,又不能幫孫子解除內心對那個怪老頭的困惑,心裡感覺自己真是老而無用。想到此,不由得劇烈的咳嗽起來。
周天忙輕輕拍打著爺爺的後背,關切道:“爺爺,你怎麽了?”
老人咳嗽了一會,平息了呼吸,方說道:“沒什麽,孩子,你做的對,錢這個東西,能幫人,也能害人。不是咱的錢,咱不能要!還有,爺爺覺得不管怎麽說,這個鬼老頭做的都是不對的,他既然算出來王二要出人命了,為啥不攔住他?啥東西能有人命金貴啊?就為了圖證明他有本事?我看啊,這個人的心真是壞透了!”
“那爺爺你說我該怎麽辦?”周天雖然同意爺爺的看法,他對王二的飛來橫禍也很同情,但他更想知道的是那老頭的來路。
整個五龍塘的人都知道,爺爺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自然也指不出更好的路來,除了能給孫子一些心理上安慰外,並無其它:“孩子,你不用怕,壞人啥時候都是怕好人的。既然這個罐子被人盯上了,那你就把它先放家,爺爺替你看著,等將來弄清楚了它究竟是什麽寶貝後,再決定如何處置!”
“這樣也好,如果它真是個寶貝的話,放在城裡也不安全!”周天非常讚同爺爺的意見,同時心裡忽然靈光一閃,覺得與其在這麽一個摸不著門路的罐子身上傷腦筋,不如從別的地方尋找突破口。於是便問道:“爺爺,我爹當時除了這個罐子,還留下什麽東西了嗎?”
“別的東西?”爺爺搖搖頭,沉思片刻,方又說道:“孩子,你現在也長大成人了,今天你既然問起,那爺爺就把當時的情景全講給你聽吧。嗯,沒錯,你碰到的那個鬼老頭看的很準,我確實不是你的親爺爺。當時你父親抱著你來的時候,你才剛剛幾個月大,我記得他是雇一輛人力的小木車來的,車上就放了這個罐子,當時你父親背一個小挎包,懷裡抱著你,用一件城裡人才有的綢子的小被子包著。他在我這裡住了兩個晚上就走了。臨走時跟我說,他得了重病,恐怕活不了幾天了,拜托我將你撫養長大成人。”
“那,爺爺,你們之前認識嗎?”周天聽老人說他不是自己的親爺爺,心情極其複雜,既有對爺爺的養育之恩的感激,又有些難過,仿佛他下一刻就要失去眼前這位唯一的親人一樣,眼圈不由紅了,同時內心也對自己那位神秘的父親充滿了好奇,語氣略帶哽咽的問道。
“在那之前我從未見過你父親,更談不上認識。當時我也納悶,他為什麽要將一個才剛幾個月的孩子托付給我呢?我一個大老爺們,又是單身,怎麽會養孩子呢?但是你父親卻執意說,他懂風水,會看相,他是一路尋找來的,他算出孩子要在這裡才能長大。”老人沒注意周天的表情變化,眼睛隻盯著那個罐子看,追憶道。
“哦,原來我父親還會看風水,說不定他就是個算命的!”周天心情很複雜,從最初兒時他要父親,到後來隻一心孝順爺爺,再到現在重提那些他不曾知曉的事,讓他好像片刻便經歷完人生的生死離別一樣,心情難以平複。
“哦,對了!怎麽把它給忘了!”老人忽然想起什麽來似的拍了一下大腿,繼而站起身便往前面的房子裡走。
周天不解爺爺為什麽如此,便也起身跟著走進屋內。
老人打亮屋裡的燈泡,在牆角那翻箱倒櫃的找著什麽。周天不敢驚動,隻靜靜的站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方見老人轉過身,直起腰來,笑呵呵的道:“小天,快來看,這是你父親當年留下的挎包!”
周天定睛一看,爺爺手裡果然多了一個淺綠色的軍用挎包,上面的紅五星依稀可見。這是那個年代流行的軍用挎包,幾乎每個追趕時髦的年輕人都會背上一個。
周天從爺爺手裡接過挎包,沉甸甸的,裡面像是有東西!
他將挎包放到桌子上打開一看,卻失望的發現,裡面不過是幾本書而已,最上面的那本,是一個紅色封皮的比字典略大些的書,封面寫著幾個字:XXX選集。
爺爺接過紅皮書翻了翻,眯著眼說道:“當年我們生產隊每天早上上工,晚上收工,都要背這本書上的語錄的!村東頭的二狗子笨,每次都背錯,為此,沒收挨批鬥!”
周天拿起第二本書看,卻是一本小說,他在中學時一位愛好文學授課老師曾建議他讀過,名字叫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當時周天還奇怪,為什麽要看煉鋼的書呢?從圖書館借過來一看才知道,原來不是煉鋼的。
周天對文學不感興趣,那本書他總共看了不超過兩千字,就還給圖書館了。
原來父親還是個文學青年!周天心裡想道。
第三本書更讓周天不解,整個封面上沒有一個字,隻有三塊像血一樣的紅漬,如果不是血的話,倒有點像不小心弄翻了紅墨水瓶濺上的感覺,讓人看起來髒兮兮的。
周天不由心裡尋思,從前面兩本書看,父親應該是個知青,至少,他是個上過學的人,不像爺爺以及村裡那些五十六十歲的老人那樣,基本上除了名字不會寫其它的字,有的甚至連名字也不會寫。另外,爺爺的描述,也讓周天相信,父親那時一定是個城裡人。
爺爺說,父親抱他來時,是用城裡人才有的綢子面被子包著的。
這些都說明父親是一個愛乾淨的文學青年,怎麽這本書卻這麽髒呢?
他疑惑的打開看, 卻驚詫的發現,這本書裡面全是空白頁!
他用手撚了撚書頁,發現這書頁很厚,質量說不出的好,既有韌度,又光滑可鑒,別說過去,就是現在恐怕也很難買到這麽好的紙張。
基本可以斷定,雖然是空白書,但也不是隨便訂製的草稿本。
爺爺目光裡流露出關切,問道:“小天,看到什麽了嗎?”
周天搖搖頭,手繼續翻看著這本白紙裝訂的書,一直翻到最後,都沒有看到書上有任何一個字。
看來,這應該就是父親用來書寫的本子,也許他訂好後,還沒有來得及寫什麽,就離開了。
爺爺見周天搖頭,眼睛裡露出失望之色,起身道:“哎呀,小天,咱爺倆光顧著說話,爺爺都忘了做飯了,你先在這裡看著,爺爺去給你做飯吃!”
周天忙道:“好的,爺爺,我買的肉在菜櫥裡放著呢!”
爺爺應了一聲便去廚房做飯了,屋裡隻留下周天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
父親留下這個挎包究竟是什麽意思呢?按說,這是個隨身帶的挎包,如果沒有特別的意義的話,他沒有留下來的必要,而且在那個年代,身上帶著那個紅皮書,總比不帶要強的多。
答案一定還在這本空白書上!周天認定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東西,便再一次打開,一頁一頁的仔細的端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