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後,小村之中。
“小山,小山,醒一醒。”
我從夢中被搖醒,白天熬藥累了一天,以至於到了傍晚,晚飯也沒吃多少,洗過身子之後,便在草藥的甘味中酣然入夢了。
“師傅說,一會要趕路,讓你把這包藥送到張叔家裡,讓他按時服藥。”決明看我上身動了動,眼睛卻沒有睜開,知道他剛才說的話我並沒有聽進去。他想說給我聽,又怕打擾我。
“我知道你累。但師父說什麽都不讓我去,說隻能讓你去張叔那裡。”恍惚中我感覺他說話的語氣變得更輕,好像是在對自己說。
一陣沉默之後,不知是夢裡還是現實,我感覺一層薄被蓋在了我身上。隨後輕微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
一切回歸到寂靜。
這個過程中,我一直在嘗試睜開眼皮,但眼皮此刻好像有數千層,就在睜眼的過程中,我知道我又睡著了。
師傅說過,夢中的時間最混亂。當你放松入睡,心中沒有牽掛時,須臾夢境,已是一夜。而如果你心中有所牽掛,無論多麽長久的夢境,醒來時你發現隻休息了很短的時間。
剛才還在做夢,下一刻我忽然驚坐起來。因為我印象中好像聽到了決明的聲音,而且好像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我摸黑穿上衣服,走出房門。今夜沒有月光,四下裡全部都是黑洞洞的,隻有師傅的屋子裡還散發出溫暖的橘光。
一陣涼風吹來,我小跑著穿過黑洞洞的院子,輕輕地走進師傅的屋子,看到師傅正在和決明商量著什麽。
決明扭頭一看是我,微愣了一下,說道“你醒了?”
師傅觀察的仔細,讓我坐在床邊,問我怎麽回事,臉又紅氣又喘的。
我不好意思說實話,說了句沒事之後,便想著趕緊轉移話題。
“決明哥,現在是什麽時辰?剛才我好像夢見你在我床邊,然後我就被嚇醒了。”我平息了一下呼吸說道。
“哪裡是夢到?我是遵師傅的命令讓你起床,你...等等,你剛才說什麽?嚇醒?小山,你什麽意思!”他如夢方醒,怒目而視。
我“嘿嘿”笑著。心想,有師傅在這給我撐腰,今時不同往日,有火你也得憋著。
果然師傅在此,他隻是目光怒視我,沒有準備進行下一步動作,我不禁得意。眼光輕輕一瞥,掃過並無視他的目光,落到窗子上。
看窗子本就隻是隨意一看,沒有任何目的性,也沒有絲毫心理準備。就在目光收回的瞬間,我腦子裡裂開似的“嗡”一聲,頓時渾身發顫。那是什麽!
我心裡在努力說服自己那是一個人而已。但是根據剛才刹那間的印象,下面的部分極像兩條細長的腿,上面模糊的輪廓如果是腦袋的話,那、那它的腦子竟然是直接長在兩條腿上面!!
我顫抖著大喊了一聲,指著窗子。
決明反應迅速,扭頭看向窗子。此刻我發現窗子外的東西竟然在一瞬間變了一個形狀。
“誰!”決明對著窗子大喊一聲,那東西不僅沒有逃跑,甚至不再有一絲動靜,就直直的立在窗外。
“誰!”決明又喊了一聲,直到聲音落地,那東西依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詭異的氣氛散播開,來回晃蕩的油燈火苗使得窗外的東西顯得更加恐怖。昏暗的小屋子裡到處都是我緊張粗重的呼吸聲,我看向師傅,而師傅此時正皺著眉頭的看著窗子。但與我表現出來的恐懼截然不同的是,師傅此時沒有過多的緊張,更多的是疑惑。
沉默之中,那東西的形象在我的腦海中愈加恐怖,我渾身發顫,冷汗一滴一滴的順著額頭和臉頰落下。
“決明哥”
“噓!”
決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他悄悄起身,小心翼翼的走到床的另一邊,彎腰好像是在下面拿什麽東西。在決明做這些動作時,我的腦子幾乎緊繃到極點,我緊緊盯著窗外那東西。
生怕那東西會有什麽舉動。但如果它真有衝進來的行為,我也隻有死路一條。盯著它看,其實是在祈求。
窗外那東西還是一動不動,它是不是看不到?我祈求著。但隨後我就發現不對,從它的那個角度,雖然看不清楚屋裡的細節,但決明移動的身形,它絕對能看到。難道!難道它根本就不把我們這幾個人放在眼裡!我們死定了!
決明從下面緩緩抽出一根一人高的木棍。我認得這根木棍,這是師傅從钜鹿一路走來,決明挑行李用的。一路下來,木棍中部被壓得稍稍向下彎曲。木棍應該是和行李一塊被師傅放到了他的房間裡。他拿著木棍一步一步走的很慢,腳步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在決明向門邊移動的過程中,師傅對著他,輕輕的搖了搖頭。決明伸手輕輕拍了拍師傅的手,然後扭頭對我說了什麽。
但我當時完全是無意識的,隻是麻木的看著決明左手豎拿木棍,右手輕握著師傅的手,頭卻對向我,他說的話我沒聽清,但我清楚的記得他在最後轉身的時候,努了努嘴,他竟然笑了!
決明深吸一口氣,衝出門的一瞬間,我急忙扭頭看向窗子。
“不見了?”
我睜大眼睛向窗子看去,心裡的希望開始一絲一絲的回歸。
我看著空空的窗子還是不敢動,窗子外面異常的寧靜,沒有絲毫打鬥的聲音。
“決明”
師傅首先起身向門邊走去。我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緊跟著師傅走出去。
走出門我就看到決明站在離窗子隻有幾步的距離。雙手提拿木棍,背對著我們,一動不動!
“決明哥...”
我喊的聲音很小,喊完之後我都懷疑有沒有喊過。
決明此時面朝窗子,我看著他的側臉在昏暗的環境裡竟然感覺有點陌生。
忽然決明手中的木棍掉在地上,這一聲在寂靜的黑夜裡顯得格外刺耳、驚心。
我想走過去問他到底看見了什麽,師傅卻突然伸手攔住我。
“別去”
我剛放松的神經又緊繃起來。一陣風吹過,我好像聞到了一種香味。
師傅輕聲說道“決明,你怎麽了?”
我繃緊身體看著決明的舉動,甚至能想象到決明以一張陌生恐怖的臉緩緩地轉過來的情景。
但決明還是一動不動,好似沒聽到一般。平時決明絕不可能這樣,師傅的話對他來說比天都重!
難道....!
我幾乎控制不住,背起師傅想要往村子裡跑時。突然,決明“嘭”一聲悶響,竟在我面前直直的倒了下去!
半個時辰之後,師傅的房間裡。
師傅說決明由於驚嚇過度,暈了過去。我把決明拖回房間時,他的衣服都濕透了,臉色更是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他到底看到了什麽?怎麽會這樣?
我在屋裡照顧決明,一遍一遍擦著他臉上冒出的汗。
“別過來,快走。”
我被他猛不丁的一句囈話下了一大跳。剛想說句話,沒想到決明竟開始在床上來回翻滾,雙手配合雙腿好像在驅趕什麽東西,我沒注意被他踹了一腳。
說也奇怪,踹了我之後,他竟慢慢的安靜了。
我趕緊爬上去給他擦汗,決明雙眼緊閉著,頭一直在輕微的晃動,嘴裡不停的在重複一句話,語速很快,很急。我聽了幾遍還是聽不清楚。
師傅此時從外面進來。從決明暈倒,師傅就一直站在窗子外面,一言不發,不知道在看什麽。
師傅問我決明怎麽樣?我說剛安靜下來。我想問師傅那東西走了嗎?但師父在給決明把脈,我沒問出口。之後師傅又從從掛在牆壁上的包袱裡取出一包銀針,緩緩地鋪展開摸著穴位開始給決明扎針。
等師傅扎完針我問師傅剛才窗外的到底是什麽?師傅說他也不確定,隻能說不是野獸,窗外留下來的氣味很淡,沒有腳印。如果是形體較大的野獸,雖然它們的氣味各有所不同,但肯定會留下或清或濃的騷味和腥味,而且今晚沒有月光,一部分野獸不會選擇今晚出來覓食。剛才窗外的氣味雖然很淡,卻透著一絲甘甜,但是具體是哪種味道,師傅隻說時曾相識,時間久遠,記不起來了。我根據師傅所說的,心想難不成是體香?
決明應該是在我和師傅說話時醒來的, 等我幫師傅清洗完銀針後發現決明已經醒了。我認為他醒了是因為我看到他兩眼已經睜開,我以為他在盯著上面發呆,走過去發現他隻是睜開眼,眼珠完全不會動,身體其它部位也是一動不動,給我的感覺就是,他睜著眼在睡覺。
師傅讓我根據他的方子去熬藥。喝完藥之後,決明的臉色開始漸漸紅潤。
我對師傅說我守著決明哥,讓師傅去休息。師傅道決明又不是個孩子,不用人守。而且明天還要趕路,讓我趕快睡覺去。
我其實是因為剛才的事不敢一個人睡覺,便想守著決明。對於隨時啟程,我早就習以為常。而且這次在這個村裡住的時間確實有點長。
“對了,師傅,您讓決明哥喊我起床,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今晚是不行了,明天小山你不要偷懶,早點去你張叔那裡,把那包藥給他,記住要讓他按時吃藥。”師傅指了指桌上那包藥。
聽完這,我心想,我什麽時候偷懶了?不就是送藥嘛,村子裡的人家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給張叔送藥還不簡單?而且我已經好久沒見張叔了,明天就要走了,正好去跟他告個別。張叔這段時間..等等,師傅讓我給誰送藥!張叔?.張叔!!..是張叔!!!
我心裡瞬間像炸開了鍋,腦子裡完全空白,渾身冷的直打哆嗦。
張叔他、他早在一個月前,不是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