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雷真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身處在溫暖的被窩之中了。這是一個大概十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火缽的溫度盈滿了室內,透過紙門可以看到一輪明月懸掛在天際,清冷的光輝將跳躍著的橙紅火光都染成了青白色。雷真翻身坐起,把紙門推開。
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直鋪展到視線盡頭的純白,落滿整個和式庭院的積雪,呈現出異樣的寧靜。院中的樹木與石燈籠披上了白色的外衣,雷真心裡突然開始胡思亂想一些奇怪的東西。也許這就是曾經在古書上看到過的,所謂的幽玄骷擰桑
在這雪與月的輝映下,清爽的感覺湧上雷真的全身。借著月光,他發現自己已經換了一身新衣服。
――如同在夢境中一般。
雷真恍如夢遊地沿著走廊晃晃悠悠,漫無目的地前進著。
往哪裡去呢?
身邊飄過螢火蟲一般遙遠的熒光,矗立在雪地之中的石燈,像是一個個幽靈,在這雪夜之中閃爍著。
搞不好這不是人間,而是幽冥也說不定。雷真忽然想到。
不知道毫無意義與目的的行進持續了多久,雷真早已乾枯的鼻端聞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那是梔子花的香氣混合著煙草的氣味。聞到這個,雷真瞬間清醒了過來。那個漆黑與暗紅色交織的雪夜中的記憶,忽然在他腦海中蘇醒了過來。
赤羽雷真回到了人間。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身處在氣味的源頭――那個房間的門口。自己的雙手不知不覺中粗暴地拉開了紙門,發出巨大的響聲。
這是一個無比寬廣的房間,超過五十張榻榻米的面積,房間深處高出一階,懸掛著簾子。就好像是雷真從古書和電視之中看到的,貴人的禦所一般。
啊啊,那女王樣君臨在高階華簾之上的,正是那個雪夜中的紅衣惡魔。硝子的手肘支在扶手上,美麗的雙足傾斜著架在一旁,曲線浮凸的玲瓏嬌軀,充滿了綺麗撩人的魅惑。在她的身邊,環繞著三名少女。閃爍著冰冷青光的銀發少女,黑發和服的清純少女和紅葉發色的少女,每個人的氣質身高和體態雖然各有不同,但面容卻十分相似,能夠看出姐妹的影子。各自不同的打扮,也十分適合她們的氣質。
然而雷真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四個美人。
美人雖美,卻終究是這世上之物。任何一個進入這房間的人,都絕對不會忽視盤踞在高階之下的那美麗更勝凡物的銀色生物。
――那是龍。雷真知道的。與經常在古書畫卷、雕梁畫棟上看到的,盤卷身體如蛇蜿蜒的最初從中國傳來的龍不同,面前的這生物無疑是西方傳說中的巨龍,雖然姿態不同,但同樣都擁有凌駕於凡物之上的無上美麗,以及――力量。
亮銀色的鱗片細細密密地覆蓋了巨龍的整個身軀,每一片銀鱗都有著近乎完美的形狀,彼此拚合在一起沒有一絲縫隙,鱗片表面光滑恍如銀鏡,雷真甚至能在上面看到階上少女們的倒影。
柔順的曲線流淌著勾勒出巨龍修長的身體輪廓,不同於雷真印象中西方龍的臃腫與大腹便便,銀龍的身體纖細而優雅,它的雙翼收攏覆蓋在背上,銀色的骨質尖刺均勻地分布在它的脖頸與頭顱上,兩根朝後生長的銳角閃爍著金屬的冷光。
這頭銀龍的身體並非如同雷真想象那般巨大,它體長大概在三米左右,以龍類來說還是很年輕的孩子,但即使如此,面對這只在幻想與神話中出現過的生靈,雷真也不由得渾身戰栗。尤其是,銀龍黑曜石一般的雙瞳現在正不帶一絲感情地盯著自己。
暴露在巨龍的目光盯視之下,雷真的氣勢一下子就被壓倒,呆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最先開口的還是硝子,“真不懂禮貌呢,你這小子。女性的房間可不能這麽冒失地闖進來啊。”
“――是真的麽?那個約定。”雷真仿佛沒聽到硝子的話一般,呆了一呆,用嘶啞的聲音質問道。
硝子並未責備雷真的無禮,而是安靜地微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是真的,男孩。你現在已經和我定下契約了。”
“那就趕快立刻把人偶借給我――!”
“真是急躁。然後打算立刻出發到別的地方?”
雷真在硝子不客氣的質問下語塞了。
“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他如此生硬地答道。
“冷靜下來吧,男孩。男人這麽急躁真是太難看了。凍傷造成的疲勞和淤傷還沒有完全恢復,你內髒的傷勢也不可忽視――還是先把身體養好再說吧。”
“就這麽傻等著誰能等得下去!早一秒也好,我要把那家夥殺掉――”
雷真心中憎恨的火焰猛然高漲起來,但是還沒等他的話說完,一直馴順地伏在階下的銀龍就以一種“哦呀哦呀,我聽到了呢”的姿態稍稍昂起身體,然後略微眯起了雙眼。
一瞬間,雷真心頭的怒火仿佛被澆上了一桶徹骨的冰水一般在一瞬間消散無蹤,全身上下布滿了冰涼的汗水,整個人如同身處冰窟一般。
看著臉色蒼白說不出話來的雷真,硝子嗤笑了一聲,“看來腦袋稍微冷靜了一點呢。這麽急著去送死,是為了‘那個孩子’麽?不過對於男孩你來說,也許那樣死掉也算是個好結果吧。”
雷真無聲地反抗著,僵立在原地不動。
“呼呼。乖孩子。”
“別把我當作小孩子。那麽,準備借給我的是哪一個人偶,至少要讓我知道吧!”
早一刻也好,必須趕緊把握住魔術回路的構造,然後研究戰術。不這樣的話,要打倒那個人根本是癡人說夢。
硝子拿起身邊的煙鬥愜意地抽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是呢,要對抗赤羽一族的‘天童’麽?”
“赤羽一族沒有那個人。”雷真冷冷地說。
“是呢,那麽現在背負著赤羽之名號的,就隻有男孩你一個了呢。”
雷真的胸口忽然感到一陣深深銘刻進去的疼痛。
全部都死了。無論是父母,還是兄弟,還是家裡的傭人,甚至是――撫子――都已經被殺死了,成為了屍體,人類死亡之後留下來的可笑物件。
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手掌,雷真的眼前再度閃過那一片熾熱宛若焦炎地獄一般的場景。屍體、烈火、傾頹的建築是那幅畫面中唯一的三個要素,簡單到絕望,令人再也找不出任何哪怕一絲絲生命的色彩。畫面的背景是被火舌舔噬,正在崩塌的建築物,平時看慣了的裝潢和建築在火中看起來是那麽的陌生。
那似乎已經不是家,而是具體化了的毀滅。
火焰在面前鋪展出一條燃燒的地獄之路,道路兩旁是被埋葬在火焰中的屍體。
父親被切開了喉嚨,母親被貫穿了肚腹,全部都變成了一動不動的屍體,眼球被燒化成粘稠的半流質,皮膚與肌肉融化之後包裹在骨頭上,面前的這些物體已經並非自己認知之中的家人,而是代表著恐怖、痛苦、絕望與死亡的異樣的、單純而沒有生命的“物件”而已。
仿佛是乾脆利落地把心切成了兩半,雷真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感覺。
無論再怎麽做、再怎麽做、再怎麽做……無論做些什麽,家人都回不來了。
在火焰之路的終點,是恐怖中的絕望,絕望中的恐怖。
相比那些處於火海中的屍體,這一具保存得相對完好。但是切開的小腹,空空如也的腹腔與胸腔,像是袋口一樣翻開的皮肉,以及視線上移所看到的那張熟悉無比的臉孔,此刻已經凝固僵硬成不知道怎麽形容的表情。
撫子――
那不是撫子,隻是撫子留下來的一塊無機質的物體。
對於雷真來說,這就是“折磨”――
他的心至今也仍然在那片死亡的火海之中煎熬。
硝子用通透的目光看著他,沒有再提起這件事,而是繼續了話題,“在這個屋子裡,能打倒那個人的存在的話,除了‘雪月花’之外――哦。”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流水一樣的眼波轉向了階下的銀龍,調轉話鋒。
“小薇奧拉,你意下如何呢?作為這個少年的人偶――”
硝子的聲音中有掩蓋不住的笑意,就像是惡作劇的孩子。
“別開玩笑,你這家夥。”巨龍猛地站起身體,雙翼呼地一聲展開,巨大的陰影投在地面上, 雷真眼前一陣恍惚,面前銀色的身影似乎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巨大而不可直視。
銀色的龍冷漠但是高傲地昂起頭,冰雪迸裂般清脆寒冷的聲音回響在房間中。
――這是、那天那個白衣少女的聲音。
雷真反應過來。那麽這家夥也是自動人偶……?一想到這裡,他身上的冰冷更甚。難道說、這頭巨龍也是花柳齋的傑作――?!
雷真不敢再繼續想下去。
銀龍對硝子露出了銳利的獠牙,而無論是硝子還是她身邊的三個少女都沒有露出任何驚慌和擔憂的神色。擁有紅葉色頭髮的嬌小少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硝子姐姐又犯壞了。”
“主人,雖然失禮,但出此下策實在太過分了一些……”白發的少女垂首勸諫道。而黑發的和服少女則安撫般地上前撫摸著銀龍的鼻尖,而這巨獸也以一個高傲的姿態接受了她的愛撫。
“開個玩笑。我可支使不動這位大小姐呐――”硝子微笑著環視身邊的三姐妹,然後宣告:“夜夜,從今以後就由你來侍奉這男孩吧。”
那是正在撫摸銀龍的黑發少女。仔細想想的話,雷真見過這女孩,應該就是雪月花之中的月之人偶吧。
“不要。”
斬釘截鐵而帶有十足惡意與反感的聲音,從少女淡櫻色的雙唇中吐出。
毫無疑問,十分明確的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