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視野所及全都是一片黑暗。
什麽都沒有,世界好像就只剩下一個人。
知覺已經消失,看不到聽不到聞不到感覺不到,整個人混混沌沌的,就像快死了一樣。
隱約間,突然感覺傳來一股溫暖的氣息。
這道氣息包裹著她,好像是泡在暖烘烘的溫泉裡一樣,渾身上下都開始充滿活力,意識也逐漸清醒過來。
橙睜開眼睛,發現這裡已經是主神空間了,那個廣場,那個碩大的光球,還有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並不是什麽怡人的風景,但卻是讓她繃緊的神經放松下來。
她……究竟是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橙現在處於主神降下的一道光柱之中,周圍同樣存在大小光亮不一的光柱,與他們相比,好像她的更加耀眼一些。
飄飛的光點從光柱那裡冒出來,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就逐漸消失,好像直接進入到了身體的內部。
隨之越來越多的光點鑽進橙的身體,多次戰鬥後遺留下來的傷口也開始愈合,伴隨著一陣不可言喻的疼痛,她的傷痕累累的身體逐漸恢復到正常的模樣。
雖然已經看過了一次,但是再度見識到主神的這種能力,橙還是會由衷感到驚異。
就像是時光加速一樣,她原本需要幾個星期才能完好的傷勢,在這片光芒的照射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裂愈合,最後恢復成和平常無二的樣子,徹底地分辨不出曾經傷口的位置。
修複的時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事實上其他人都是十幾分鍾之後就已經結束了,只有橙花費的時間最長,而且當她全身修複完畢時,照射到她身上的光芒一變,從陽光般的黃色轉為代表著生命的淡綠色——這個,應該是主神在修複她解開基因鎖而崩潰的基因。
解開基因鎖帶來的是幾乎無所不能的戰鬥能力,而相對的,所需要承擔的反噬也是極為的嚴重,橙想,如果不是藍當時及時地緩和了她的身體狀況,很有可能現在她就已經死了。
但是換一種角度來思考,如果可以自由操控這種爆發身體潛力的力量的話,那麽這個人就可以稱之為一個無所不能的超人類了,就如同鈴仙所說的那樣,真正的戰鬥都是很快就結束的,只要把握好解放基因鎖的時機,在那一段時間迅速結束戰鬥,那麽接下來的反噬也不是什麽大問題了。
對此橙的感受更為深切,作為第一次解開基因鎖的人,她更能體會到解開基因鎖後的強大,那種恐怖的戰鬥本能和反應意識,哪怕僅僅是一個正常人,也足以擁有單挑十幾名訓練有素的軍人,更不用說那些已經在主神空間兌換了強化的輪回者。
時間悄然逝去,在橙默默想著其他事情的過程中,那些冒出來的光點開始減少,到最後身體的修複已經完成,她從半空中慢慢落到地上。
一落地,橙反射性地看向四周,除了她,現在這裡還有四個人——藍,鈴仙,幼女,還有那個怕生的少女。
橙又仔細打量了一下,卻是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
好像……博歷並不在這裡。
橙突然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
這種預感上一次出現還是在三年前,但就是那一次,她原本和平的生活破碎了。
“藍,那個……博歷哥哥呢?”橙向默默地站在一邊的藍發出詢問,手掌不自覺捏得緊緊的,“他,不在這裡嗎?”
“……我沒有看見博歷,也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麽事……”藍此刻已經解開為了方便活動而綁的馬尾,側過臉避開橙看向她的視線,對於橙的問題好像有一點逃避的意思,“如果你想問他在哪裡的話,我至少可以肯定一點,博歷……他並未出現這個空間裡。”
橙的不安又多了一層,她的心裡隱隱又一個猜測,但是不願去多想探究這個可能的原因。
這個時候,鈴仙應該知道一些什麽吧?
橙急忙忙轉過頭,向鈴仙問道:“鈴仙,你知道……博歷他怎麽了嗎?”
“只有活下來的人才能回到主神空間,或許因為某種原因需要在任務裡拖延一些時間,但是在我們看來,都是同時回到這個空間的。”鈴仙搖搖頭,表情瞬間落寞了一下,不過很快就變回了那樣冷冰冰的樣子,繼續說道:“博歷,很可能死在任務裡了。”
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個最真實的答案,如果不是為了照顧橙的感情,恐怕那個“可能”都被她省略掉吧。
“怎麽會……”
橙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大腦卻陷入了一片空白。
知道結果的下一刻,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在開玩笑,然後是不敢置信,再到現在的一片茫然。
在她的心裡,博歷脫離隊伍可能另有原因,但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最終迎來的結果卻是死亡。
怎麽會呢?前不久才見過的,那時的他不是還好好的嗎?
眼眶毫無理由的熱了起來,喉嚨乾澀,大腦完全就是一片混亂。
胸口好像堵著一塊石頭似的,不能透過氣來,煩躁,發悶,不安,但找不到任何發泄的途徑,只能化為更加令人難受的悲傷。
“為什麽……為什麽呢……”
橙不解地喃喃著,臉上還是那樣懵懵的神情,好像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從口中傳出的卻是像是哭泣一樣的抽噎聲。
眼圈很快地熱了起來,忍不住的,眼淚掉下來。
橙,你不要哭了。
手足無措地抹了抹臉頰,擦幹了那些不聽話的眼淚,卻弄得自己的樣子一片狼藉。
真是的……搞什麽嘛……這樣的自己好奇怪……
明明只是一個陌生人而已,為什麽要那麽傷心呢?
橙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其他人看向她的視線。
不想接觸到別人的視線。
也為了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這種脆弱的樣子。
不過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橙想要使勁抑製住莫名其妙就波動起來的心情,想要裝出一副與平常無二的樣子,但是說出來的話語卻是顫抖的,讓人一下子就覺得很不對勁:
“那,那個……我有點累了……先回去房間休息了……”
未等其他人做出應答,橙就匆匆頭也不回地向房間走去,藍的嘴唇動了動,但是看到橙那種故作平靜的樣子,還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
“哢嚓。”
進到屋裡,橙順手把門把鎖上,將自己和外面的其他人隔絕開來。
這裡好像是一個女孩的房間,周圍掛著一些好看的裝飾,旁邊還有一個等身高的落地鏡,而房間的左側則放著一個大大的不符合橙身材的床鋪,質地柔軟的被子上印著貓爪子的圖案,看上去就很暖和。
她一個人靠著門邊,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一時間靜默在那裡。
“橙”這個人呢,喜歡呆在自己的世界裡,而這個世界不存在其他人,怎麽說呢,她不習慣跟別人目光相接,不適應人多的地方。
大多數情況下都保持沉默,詞匯量少,不善言談。
不喜歡說話,也無話可說。
如果讓其他人來評價的話,大概會得出一個性格內向的結論。
雖然事實也的確是這樣就是了。
“打起精神來吧,橙。”
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橙呆愣了一會兒,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表現得更活力一點。
但是好累,除了身體上的疲勞,更多的是心靈上無法形容的勞累。真的好累,不想動彈,連動一下手指的都沒有。
橙一點一點地走到床前,放松身體,整個人無力地躺在軟綿綿的床墊上。她失神地盯著潔白的天花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明明只是才認識幾天陌生人而已,知道了他不在的信息之後,卻是很傷心,整顆心臟像是被緊緊糾纏著一樣,十分難受,發悶。
她是那種會在意陌生人的好人嗎?
回答是否定的。其實大多數人類對於自己不熟悉的事物都很難把感情投入到裡面吧?在新聞上道聽途說知道發生了什麽危險的事情,心裡卻沒有多大的觸感,更多的是“啊,原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嗎?”這種純粹的感歎。
那麽,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呢?
博歷這個人,是不是陌生人呢?
回答是可能的。陌生人是指不夠熟悉的人,在這個方面上,他們兩個都很少觸及雙方的信息,她不知道博歷的過去,博歷也不知道她的過去,感覺就像網絡交友那樣,彼此都不了解彼此,但卻意外地談得來。
那十多天的相處,她也和博歷成為了朋友(或者說是傾向於哥哥妹妹那樣的關系?),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會無聊,倒不如說是很開心,發自內心的開心。
朋友是可以和自己談得來的人,那麽好朋友就應該是在一起很開心的人。
按照這個標準的話,嗯,或許在朋友前面還可以加上一個“好”字。
簡而言之就是,陌生的好朋友。
聽起來好奇怪,十分奇怪,相當奇怪,奇怪到讓自己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但是笑不出呢, “差點”只是比較輕松的形容詞罷了,更貼切一點的話,應該是“不可能”才是。
不可能忍不住笑出來——好像感覺更奇怪了,但還是沒有那種歡笑的心情。
到底誰說的啊,傷心的時候只要笑一笑就好了,怎麽可能嘛,根本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說這種話的人一定是大騙子。
果然,爸爸媽媽說的沒有錯,青春小說都是假的呢,就連那些看上去很淒美的愛情故事也是——明明經歷過的只有學習而已,除了學習只有學習,當然,還有那些很少很少的好朋友,少到只能用一根手指去數的好朋友。
童話故事是騙人的,聖誕老人是騙人的,歌頌青春是騙人的,小說也是騙人的……什麽都是騙人的。
找這個規律推論的話,那麽,博歷這個人死了,會不會是騙人的呢?
希望吧。
橙祈禱著,祈禱某個可能存在的神明。
最後好像是困了,她的小手緊張地抱住一個小巧可愛的黑貓抱枕,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直到清醒的最後一刻,她還在輕輕念叨著什麽:
“爸爸媽媽說過的,睡一覺的話,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沒關系了哦。”
“這句話,又是不是騙人的呢?”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