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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雄與女囚》第28章 轉身相背
呂喬“上任”後,七號子安靜了很多。

 一些在高牆外已評價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工作方法,居然在高牆內也是屢用不衰:

 呂喬先在心裡畫了一把“大刀”,然後臆想著用這把“大刀”對七號子進行“改革”:她把最不讓人待見的幾個“攪屎棍”,集中在一起辦了一期學習班,要求她們自尊、自重、自強、自理,讓表現好的人帶著這些表現差的人,背誦監規,直到朗朗上口才告暫停。

 然後再組成“骨乾”力量,分成三六九等,這股力量可以作為七號子的“靈魂”,還可以每天與呂喬共進晚餐,享受雞鴨魚肉的伺候。

 接著就打掃衛生,把號子內的一室一廳整理的井井有條,毛巾、牙刷、飯盆、水桶都要擺成一條線。

 接下來講解中華民族尊老愛幼的美德,按照年齡大小規定洗漱、解手的順序,養成謙讓的好作風。

 緊接著要求大家自覺愛護公共環境,不許“擾民”,發出的聲音不許超過國家環保聲貝;具體到對監規的延伸:不準說下流話,不準起綽號,不準替人洗衣服。如有違抗者,先背誦監規100遍,背誦流利者可以免於責罰,背誦結巴者,報告警官酌情處理。

 為了發揚民主作風,呂喬還指定幾個“骨乾”為監督員,時刻掌握羈押人員不良動向,比如思想包袱較重者、家裡沒錢上帳者;不配合辦案單位提審者等等,然後集中進行思想疏導,分擔她們的後顧之憂,具體到送衣被、送牙膏、送餅乾、送雞腿等等,將不安定因素杜絕在萌芽狀態。

 對犯了錯誤的胡麗、陸瀟瀟等人,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幫助她們認識“以懲代教、懲教結合”的重要性,先輪流罰掃廁所蹲坑各一周,再進行民主評議,通過者可以直接進入“骨乾”行列。

 為弘揚正氣,鞭撻歪風,又在監舍牆面開辟板報,鼓勵羈押人員積極投稿,並貼出畫滿小格的競賽表,表現好的羈押人,只要每周小紅旗插滿七面,既報告警官,由警官對“創先爭優”者給予口頭表揚一次。

 不過,警官提出了一個問題:“骨乾”不能與呂喬共同吃喝,避免“夥吃夥喝”帶來的負面影響。不過,實在有家庭困難、缺吃少穿者不在其列。呂喬聽從警官戒訓,隻好獨享特供食品,偶遇“缺吃少穿”者也會伸出援助之手。

 呂喬的“工作方法”受到了警官的表揚。並讓其他女號子的衛生負責人前來參觀學習,呂喬還真當一回事,一五一十地“傳經送寶,交流經驗。”

 萬事具備,秩序井然。號子就這麽大,再折騰也折騰不出新的花樣。呂喬的總結是:“一切按照監規辦理,一切聽從警官教育”,違者,罰!

 一大早,吃完早飯,點完名,呂喬就拿出一本邱警官給她看的書:《紅與黑》。這本原來就已經看過的書,呂喬居然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因為時間太難打發了。只有書本才是她唯一的寄托。

 鐵門“哐當”一聲又開了,是“外勞”開的門。還沒等“外勞”張口,呂喬知道又是邱警官的班,自己就主動地套上號服邁出了號子,朝邱警官的辦公室走去。

 熟門熟路,邱警官果然在房間內,見呂喬進來,就說:“坐吧。”見呂喬落座,就走進裡屋拿出杯子和咖啡:“你自己調。我今天不想喝了,來例假了。”邱警官就像是對一個朋友一樣說話。

 “那好,我自己來。”

 “煙在抽屜裡。”

 “好,我自己拿。”

 “諶所長跟我說你好像今天提外審。”

 “什麽是提外審?”呂喬沒聽過這個詞,就問。

 “提外審就是辦案單位把你從這個看守所提到看守所以外的地方審問。”邱警官解釋說。

 “這麽說來,是件好事?”

 “當然。”

 “邱警官,你幫我分析分析,檢察院為什麽要提外審呢?”

 “告訴你啊,”邱警官眼睛朝著門外看了一下,壓低嗓音說:“一般的情況都是家屬想辦法要求的。尤其像你這種案子已經結案,都準備移送了,還哪裡有提外審這一說,我看十有**是和你家裡人見面。”

 呂喬渾身一振:“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

 “再說了,提外審的消息是諶所長告訴我的,那你說,諶所長是從哪裡知道的?”說完,就笑了。

 呂喬心裡有數了。想著可以和家裡人見面,別提多高興了,就說:“邱警官,你看我出去穿什麽衣服好呢?”

 就穿你身上這一套就行。哦,對了,如果今天提外審,你還是穿上黃馬甲出去,只要出了這個看守所的門,上了車,就可以脫下來。”

 呂喬點點頭:“謝謝。”

 “不過,”邱警官又看了門外一眼,“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我懂。放心吧。”

 “喝吧,”邱警官朝咖啡杯努努嘴:“都要涼了。”邱警官說著,又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和一個打火機,“諾,給你。”

 邱警官說完這些話,又繞過辦公桌,來到呂喬坐的這邊,看看呂喬的腳:“你不能穿拖鞋,要換雙鞋出去。”

 “那我回號子穿,我有鞋,家裡給我帶來了。”

 “太麻煩,你從這裡找一雙,看看哪雙鞋你喜歡,就穿上。”說著,邱警官又走進裡間,拖出一個大紙箱:“到這裡找找。這都是關在這裡的人進來時換下的鞋。破破爛爛的都扔了,裝在這裡的都是名牌。”

 呂喬就在那個大紙箱裡翻找起來。隻翻了幾下,就看見了自己進看守所穿的那雙鞋子,因為是暗紅色的,顯眼,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是我的鞋,我進來時穿的。我能穿這雙嗎?”

 “當然可以,穿吧。”

 剛穿上鞋,就聽到了諶所長在外面與人說話的聲音。

 邱警官說:“有戲,有戲!所長來了,肯定馬上就出去!”

 呂喬一陣激動,慌的連煙都沒點著。

 諶所長一進辦公室就問:“都準備好了嗎?”

 “早就準備好了。什麽時候走呢?”

 “稍等一下。”諶所長望望手中握著的對講機:“一會兒外面辦好手續,會通知的。”

 “諶所長,謝謝你。”呂喬站了起來。

 “謝我什麽?我沒照顧好你,別怨我。”諶所長又露出了那一絲靦腆,讓呂喬看著挺感動的。她想,畢竟自己現在的身份是羈押人,能夠得到這樣的關照,已經很感激了,而諶所長居然還有點靦腆,說明這個所長確實是一個心地很善良的人。

 “我聽說,”諶所長坐在了邱警官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對呂喬說:“我聽說,檢察院來提審你時挺狼狽的?是不是?”

 呂喬一聽諶所長的話,就想起了提審室的那位警官。她想,肯定是那位警官向諶所長匯報了。就說:“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狼狽,反正我挺狼狽的。”呂喬的口氣很硬。

 “下次一定要注意,他們畢竟是檢察院的人。不要說你現在的這種情況,我們公安系統,包括法院,他們都有監督權。在公檢法三家,屬他們的權利最到位。”諶所長表情很放松,但字字分量都很重。

 “我明白,下不為例。”

 “我的意思你也許沒有真正明白。我希望你在這裡平安度過這段時間。因為檢察院會隨時把你從我們這個看守所調到別的看守所去。”諶警官依然很溫和地說著:“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就有可能鞭長莫及了。”

 “是呀,如果真是那樣,我們也許就連面都見不著了。”邱警官附和著說。

 呂喬有些吃驚。難道自己據理力爭會激怒檢察院的人嗎?難道他們會為了這點事情就可以隨時把我調離這座看守所嗎?她瞪大眼睛望著諶所長,那眼神充滿了疑問和不解。

 “什麽樣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你是第一次經歷這些,我們在這裡可是看得太多了。”諶所長說完,就站了起來,“我估計這次是檢察院起訴科來提審。”

 “不是案卷已經要移送法院了嗎?起訴科為什麽還要提審呢?”呂喬不解。

 “這是程序。也就是說,你的案卷從反貪局移送起訴科,他們必須給你做一個筆錄。”

 呂喬點點頭:“我懂了。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這是我在檢察院最後一次的陳述機會?”

 “懂了就好。”諶所長會心地笑了。他沒有具體地告訴呂喬如何利用好這次機會,他明白呂喬知道如何做了。

 諶所長的對講機發出了呼叫編號的聲音。

 “喬,呂喬,”諶所長差點叫出“喬哥”二字,他停了一下:“呂喬,來,跟我走。”

 看守所大門外停著一輛檢察院的麵包車。呂喬知道這是來接自己的。諶所長一直陪在身邊,見檢察院的人辦好了手續,就對他們說:“人在這裡,交給你們了。”說完,看了一眼呂喬,就轉身進去了。

 來的人,共三個,呂喬不認識。果然如諶所長所說,肯定是檢察院起訴科的人。

 呂喬剛上車,兩位法警左右兩邊坐下,把呂喬夾在中間。

 “你可以脫下這件號服。”其中的一位法警說。

 不用自己說,就會有交代脫下號服,看來這個舉動是個慣例。呂喬點點頭,就將身上的黃馬甲脫了下來,稍微折疊,就放在身後。此時,她的心情很平靜。

 “呂喬,按照規定,你從看守所出來,應該給你戴上手銬,但是上級有交代,所以我們不給你戴了。但是在離開這輛車時,還是需要戴上手銬的,做得到嗎?”另一位法警問。

 “做得到。”呂喬想了想又說:“你們也是在執行公務,我不會讓你們為難的。”她還是補了一句。

 一路上呂喬沒有與車上的人再多說一句話。她雙眼只看著窗外,看著那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自由的行人。此時,她既沒有對人的自由報以羨慕和渴望,也沒有心情的起伏和沮喪。因為她知道,人活著就是要去承受悲傷。這種平靜,也許是受到了七號子裡那些被關押的人們的影響,其中有些人其發案經過,其作案手段,其表現出的人性喪失,與自己相比,甚至更慘、更烈、更需要拿出勇氣去面對法律的製裁。而自己與她們相比,處境好的多,畢竟現在就可以有機會見到母親、見到曉鵬和曉鷺。

 想到了親人,她的眼裡很酸澀。但她告誡自己,絕不流淚,起碼是現在。

 除了親人,在自己的心底深處,還存在一個很久遠的念想——鄭東升。這也是她最想見的人。她想,這些年,鄭東升不知道怎樣渡過生活的難關,不知道怎樣一個人承受病痛和情感打擊的折磨。如果自己不和鄭東升離婚,不參與沈非的投資合作,她的曉鵬就不會意外截肢,她也就不會成為一個階下囚,這一切的厄運都不會發生。

 可是,這一切都已發生,再沒有時空轉換的機遇,發生了就必須去面對。如何面對,只有靠自己。從現在開始,靠自己。“將眼淚吞進去,吞進肚子裡。”呂喬給自己打氣:“既然給了我又做一次筆錄的機會,好好把握,一定好好地把握。”

 警車走走停停,不是塞車就是等紅綠燈。車棚上的警燈發出刺人神經的嗷叫,行人既驚慌的躲避也好奇地瞄上一眼。一路上的風景從窗外向後移動,帶走了呂喬所有的希冀,所有的情愛,所有的夢幻,似乎在向呂喬告別。

 告別或者不告別,與呂喬已沒有關系。她只在想即將開始的筆錄。這份筆錄也許是一份關鍵的“供詞”,是檢察院移送法院的最後一道門檻。把握,從現在開始。可是,她最沒有想到的一點,那就是:如果反貪局沒有將案子整理的篤定,是不會移送起訴部門的,起訴科的筆錄只能說明檢察院的程序是無可挑剔的、證據確鑿的。但是,呂喬沒有想到這一層。她的整個身心都已經撲在了這最後的希望上。

 警車終於穿過了鬧市的喧囂,開進了檢察院的大院裡。

 與此同時,二強載著三個人與警車前後腳也開進了檢察院的大門。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巧合卻是由於檢察院的接人車子出發晚了、來的路上遇到交通高峰又耽擱而恰恰相遇的。

 呂喬被戴上了手銬下了警車。就在她出現在灑滿陽光的大院裡的一刹那,就被車上的沈非和張君毅同時看見。那份緊張和明顯表達的痛苦也同時寫在了兩個人的臉上,而這一幕卻又被坐在副駕駛位的方沁從後視鏡中看了個驚心動魄。

 沈非和張君毅同時就要開啟車門,二強趕忙製止了這兩個有著特殊身份的人下車。他急促地說:因為與呂喬見面的時間還沒有到,否則出了紕漏,無法收場。

 沈非和張君毅從車窗裡往外看,呂喬著一件黑色緊身彈力外衣和一條牛仔微喇褲,腳穿一雙暗紅色的坡跟皮鞋。一頭長發往後梳成一根長辮,用一縷發絲纏繞在發梢處。呂喬這身隨意的穿著比過去還要吸引人,也許是瘦了一點的緣故,也許是經歷了蒼涼的變遷,身上少了人世間的鉛華,多了一份鎮定;少了那張笑臉,多了幾分淒楚。

 二強哭了起來,用手捂住口鼻,抽噎的厲害。沈非強忍住淚水拍拍二強的肩頭,他懂,此時決不能亂了陣腳。倒是張君毅按下了電動車窗,在呂喬正要經過的瞬間,壓低嗓子喊了一聲:“呂喬!”

 呂喬遲疑地停下了腳步,扭頭望了望車窗裡的張君毅。一絲淡淡的、還有表達謝意的笑露了出來,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當然,她也看見了車裡的所有人。她用眼睛盯著沈非,又下意識地看看自己被手銬銬住的雙手,然後又望著沈非,沒有表情,也沒有怨恨,心裡也沒有泛起一絲波瀾。她就這樣望著昔日的情人、自己曾經想用一生去愛的人,然後慢慢地將視線移開,轉過身,背朝著這群人,在法警的帶領下,朝前走去。

 沈非再也無法控制,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比任何人都感到罪孽深重。他往後倒,靠在車椅背上,他想大喊,喊住朝前而去的呂喬。

 “你朝前走想與我道別/你轉身向背/我卻見側臉還是很美,

 “你站的方位跟我中間隔著淚/我看見你在崩潰的窗外零碎/你說你好累/已無法再愛上誰,

 “情愛的過去全都是我不對/細數慚愧我傷你幾回/停止狼狽就讓錯純粹/我仍用眼光去追/竟聽見你的淚……”

 一首傷感的歌在沈非的腦際旋繞,旋繞。

 張君毅拿出“”,抽出一支遞給沈非,再幫他點燃。然後自己也點燃一支,再把煙和打火機遞給二強。

 不知道說什麽。張君毅的確不知道如何開口。沈非的這種失態,抑或是情感的流露,使他感動。是的,沒有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會阻擋一個人對情感的真正宣泄,哪怕這個人位高權重。

 車內彌漫著刺鼻的煙草味。誰也沒有注意到她,注意到還有一位女士坐在車內。

 方沁按開了車窗,讓一股涼風清醒自己的大腦。她想過在自己與張君毅之間可能會遇到的所有麻煩,卻沒有想到她與張君毅之間的問題根結就是這個戴著手銬的女人。

 沈非的情緒失控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情感所在。那麽張君毅呢?僅僅是在幫助沈非?就像一位朋友那樣僅僅是幫助?以方沁作為女人的敏感觀察,給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是的。從車窗外走過的女人,不要說讓男人心動,或者是心痛。就連方沁也從這個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吸引和震撼。

 方沁很慶幸自己這次匆忙從北京來到這裡所看到的一幕又一幕。她在想辦法,她要繼續看下去。看下去不止是為了好奇,而是因為張君毅。

 劉大強的車子也開進了檢察院的大院裡。剛熄了火,就見二強在車上向他招手。

 “你們怎麽這麽早就來了?”劉大強走過來看了看坐在車上的人們。跟著他一起過來的是劉大強請來的律師。

 沈非、張君毅、方沁都下了車。劉大強問:“這位女士是——?”

 “哦,我是北京的律師,我叫方沁。”方沁很大方地與劉大強握握手,自我介紹說。

 沈非和張君毅都沒想到這一出,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

 “律師?”劉大強想,不是我已經請了律師嗎,怎麽又冒出來一位律師呢?他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張君毅和沈非。

 張君毅聳聳肩,做了一個無奈的動作。

 劉大強明白了。“來,我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龔律師,是我們省社科院的研究員。”

 “請問, 刑事案件規定是兩名律師,您請了幾位律師呢?”方沁問劉大強。

 從沒打過官司的劉大強還真的給問住了。他轉頭望著龔律師,龔律師點點頭:“沒錯。但是我今天只是先來看看,只要當事人委托,我們再派一名律師。”

 看來方沁說的是對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我與你合作怎麽樣?”方沁邊說,邊從自己的手包中拿出了律師證,遞給龔律師。“當事人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相信我們會合作的很愉快。”方沁在這一群人裡已經是主角了。

 沈非望望張君毅,張君毅心裡在冒火,又不好當著劉大強和龔律師的面表露出來,只能把頭偏在一邊,心想:“方沁呀方沁,你就跟我胡攪蠻纏吧!”

 這時,過來了一名檢察官,對劉大強說,現在正在提審。請他們都到餐廳等候。

 劉大強問:“與律師會見安排在什麽時候?”

 “可能要在中午。”檢察官答。然後就引著這群人朝檢察院的餐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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