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鷺在呂喬懷裡哭得傷心:“媽媽,您到那兒去啦,您不要鷺鷺了嗎?”呂喬抱著女兒也淚流滿面。
小強扶著老太太也進來了。呂喬站了起來,快走幾步來到母親身邊,“媽媽,媽媽!我好想你。”呂喬和老太太緊緊擁抱:“媽媽,你們平安回來,我就放心了。”邊說著,就拉著老太太的手,朝自己的座位邊上走來。沈非和張君毅見老太太過來,都上來攙扶。
老太太望著沈非,點點頭:“你也來啦?是不是來的太晚了?”
老太太嚴厲的目光,讓沈非很是尷尬。張君毅連忙說:“伯母,您到這裡坐。”邊說著,就邊把老太太扶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阿毅啊,多虧你,多虧你啊。”老太太當著大夥的面對沈非說:“都是大家幫忙,你看看大家,再看看你自己,你摸著心窩想一想,你都幹了些什麽!”
曉鵬本來也進來了,一看見沈非轉身就往外走。他不想見到這個讓媽媽沒日沒夜為他賣命,又把媽媽送進牢房的沈非。二強和小強見曉鵬的情緒不對,加之又在檢察院的大院裡,如果發生什麽事情,不好交代,所以連忙跟在曉鵬身後追了出去。
“鵬鵬,你就當他根本不存在,不理他不就得了嘛。”二強說,“再說了,這麽多人在這裡,也不好不給他面子呀。”
小強說:“鵬鵬,快進去跟媽媽說說話,一會兒你媽就被帶走了,見一次面多不容易啊,好不好?”
曉鵬就是站在門外不動,怎麽勸他都不肯進來。
沈非知道曉鵬恨自己,也知道老太太也恨自己。站在老太太身邊確實挺難受的。與老人已經二十多年沒有見面,一見面就被數落的坐立不安。怎麽辦?他看看張君毅,希望張君毅幫個忙,他想離開這兒,到外面去找曉鵬。
張君毅看懂了沈非的眼神,就對老太太說:“伯母,您抓緊時間與呂主任談談吧。我們出去叫曉鵬進來,好嗎?”
“你們去吧。”老太太聽張君毅這麽說,也知道他是為沈非解圍,就歎口氣說:“去吧,你們都出去吧。咱們娘倆說會兒話。”
別看沈非現在做了總裁,在一個老太太面前也得低下高貴的頭。在外乾事業也好,掙金銀也好,還不都是為了一家老小?現在的他還有什麽臉面站在老人的面前?
沈非牽過曉鷺的手:“鷺鷺,來,我帶你去外面找哥哥好不好?”
“沈伯伯,您帶我媽媽回家好嗎?”小姑娘淚眼汪汪,看著沈非。
“好,我答應你。”沈非點點頭,拭去孩子臉上的淚痕:“走,跟伯伯出找哥哥。”
他很想很想這個女孩,而且沈家老人也十分想念這個小姑娘。他多想跟鷺鷺說,帶她去上海。但是他開不了這個口,他不能這麽做,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盡管為了女兒他追蹤千裡路,那份精神上的焦慮和心力上的交瘁,也許這輩子他也不會忘記。他寧願讓父母親天天看著孫女的照片哭泣,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要求。
走出屏風來到門外的沈非和張君毅,見劉家兄弟都在勸曉鵬。沈非就牽著曉鷺的手來到曉鵬面前:“鵬鵬,進去吧,進去看看媽媽。”
一雙仇恨的目光可以刺透沈非的心。沈非早就料到了他和曉鵬之間早晚都有這個交鋒。如果他懼怕曉鵬的目光,他就不會帶著懺悔來到孩子的身邊。
曉鵬盯著沈非:“都是你乾的好事!”
“你別說沈伯伯,他是媽媽的朋友!”曉鷺在旁邊撅著小嘴說。
“你懂什麽?你就一小‘漢奸’!”曉鵬望望這個傻妹妹:“等回家後我再收拾你!”
“你敢!還不知道誰收拾誰呢?”曉鷺知道哥哥根本不會“收拾”她,最多也就當著眾人的面練練膽兒。就越發凶起哥哥來:“你沒良心!你在上海讀書的時候都是沈伯伯照顧你的。”曉鷺的嘴決不會饒了曉鵬:“沒見過你這樣,忘恩負義!”
站在旁邊的張君毅他們都覺得好笑,對這女孩子還真的沒有辦法。反正童言無忌,誰也不會把一個孩子說的話當回事。
曉鵬瞪了曉鷺一眼。他也只能蹬蹬眼珠子,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曉鷺的對手。瞪完曉鷺,還沒等自己拄著拐杖開步呢,就見曉鷺朝著他做了個鬼臉。“沒辦法,誰讓她是妹妹呢。”曉鵬無奈地又瞪了曉鷺一眼,轉身就往屏風裡面走去。
“等一下,鵬鵬。”沈非叫住了曉鵬:“鵬鵬,伯伯對不起你,讓你遭了這麽多罪。”
曉鵬杵著雙拐,背對著沈非:“沒必要,我也不想聽你說‘對不起’”。說完,又用拐杖點地,朝屏風裡走去。
“鵬鵬,你跟我去上海好嗎?我帶你去裝假肢!”沈非又說道。
曉鵬轉過身,朝著沈非走過來:“沈先生,難道你忘了?我是‘髖骨脫離’!我的左腿根部只剩下骨盆了,沒有了骨頭,假肢裝在哪裡?”
張君毅一愣,難道曉鵬的斷肢已經截到了髖骨的部位?那就是說,一般的假肢根本無法安裝。他想起還要秘書在網上下載關於安裝假肢的信息,看來沒希望了。
“我來想辦法,我想辦法!”沈非的眼圈紅了。他知道自己的‘罪過’已經造成了這孩子的終身抱憾。
“想辦法?晚了。我媽媽幫你們做事的時候,你的那個‘搶救小組’在幹什麽?我只是騎摩托不慎摔了一跤,我只是大腿劃了一道痕,我只要止住血,就不會丟了這條腿!”
劉大強兄弟幾個都在顫栗。張君毅也在顫栗。他們都深深地感受到了曉鵬對沈非的仇視,也同時感受到了呂喬的心:做母親的,沒有誰不會因為這個人為的失誤而去找人拚命的!
曉鵬就這樣和沈非面對面地站立著,用仇恨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沈非。他在想:這個頂在浪尖上的罪魁——沈非,居然還站在這裡,站在檢察院,把媽媽送進了牢房,又和媽媽坐在一起吃飯!還假惺惺地要給我裝假肢。曉鵬的心裡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他想不通。
“哥哥!我覺得還是你不對,你幹嘛要騎摩托車呢?你不騎摩托車不就什麽事情也沒有啦?”曉鷺依然站在沈非身邊,還牽著沈非的手,理由十分充足地對著曉鵬說。
“我說你就是漢奸,漢奸!絕交,絕對跟你絕交!”曉鵬除了瞪眼珠子還是瞪眼珠子。“這個小東西,此時此刻不幫哥哥說一句話,還站在別人的立場來搶白自己的哥哥!”曉鵬氣呼呼地往屏風裡面走,任沈非怎麽喊他,他都不再搭理。
“大哥,你看曉鵬的神態怎麽有點像這位沈總?”二強見曉鵬已經進了屏風,就悄悄地問大強。
“是有點像。你看,個頭,身架子,還有那雙眼睛。”大強說。
二強和大強的議論,站在身旁的張君毅都聽到了。他也覺得是這麽一回事。甚至在第一次見到曉鵬的時候,他就有這種感覺。覺得曉鵬的氣質裡跟一個人有點像。當時自己的腦子裡曾經回想到在機場與沈非的一面之交。不過,也就是那麽一個閃念而已,並沒有往深處琢磨。經二強和大強這麽一點撥,把他的興趣也調動起來了:“莫非曉鵬就是沈非的兒子?那曉鷺呢,難道是鄭——?”
他的思路被曉鷺打斷了,只聽曉鷺又在嗲聲嗲氣地對沈非說:
“沈伯伯,哥哥不去上海,您帶我去吧。”曉鷺摟住沈非的腰:“您帶我去,我去問問上海的醫院幹嘛把我哥哥的腿給截掉了。”
沈非蹲下來用手指點了點曉鷺的鼻子尖:“寶貝兒,現在不行,你要上學。等你放假了,伯伯再抽空來接你,好不好?”
“那好吧。一言為定。那我也進去看我媽媽去了。”曉鷺對沈非說完,就蹦進了屏風裡。忽然,曉鷺又冒出了一個小腦袋:對著大家說:“你們誰都不許欺負沈伯伯!”
我的天!劉大強和他的兩個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個被他們三個人寵的沒樣了的曉鷺,這個被他們三個人從險境中撈回來的曉鷺,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理。“誰敢欺負他?”他們想:“誰敢欺負這個上海阿拉?只有這個上海阿拉人模人樣的欺負我們的份了!”
張君毅看著劉家三兄弟無可奈何的模樣,禁不住笑了。真滑稽,這三個大男人居然還怕這個小姑娘。
張君毅繼續自己的思路:他否定了自己的判斷:沈非與曉鷺的親近,只有血緣關系才能做到。那麽鄭東升呢?曉鷺對鄭東升的那份發自內心的情感又怎麽解釋?何況鄭東升和小姑娘以前並不相熟,不也是形同父女嗎?”張君毅想不通。正在這個時候,見那幾位上午接呂喬的法警朝劉大強走過去,他知道會面的時間到了。
幾位法警走到劉大強身邊說:“時間差不多了,再不走,又要趕上高峰堵車了。”
“讓她們多談談行不行。承蒙你們關照,就給他們這個機會吧。”劉大強邊說就邊掏出煙盒,抽出幾支煙遞給法警。法警搖搖頭沒有接劉大強的煙。
“我們還帶了點東西,放在你的警車上行嗎?”二強問法警。
“可以,跟我來。”其中一名法警朝停在食堂旁邊的警車走去,把門打開說:“把東西拿過來吧。不過,能不能送的進去我們就不知道了,那看守所的規矩很多。”
“我們跟著你的車子走,送不進去我們再帶回來。”大強說。
張君毅和沈非站在一起。聽劉大強說準備跟著警車去看守所,就問沈非:“你去不去?”
“當然去。”沈非突然像想起了什麽,就對張君毅說:“給她買點咖啡吧,還有煙,她隻喜歡‘聖羅蘭’”。
“那我去辦。”張君毅正要走,劉大強問他去哪兒。張君毅說去買咖啡和煙。劉大強就搖搖手,叫張君毅別去了,都買好了。
沈非聽了,覺得這劉家幾兄弟對呂喬的了解不會比自己差,或許比自己了解呂喬還要多,不由地對他們幾兄弟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張君毅四周看看,覺得怎麽少了人的感覺,就問:“哎,那兩位律師哪裡去了?
“他們早就到起訴科去辦理手續了。”劉大強的語氣裡還在對那位方律師生氣,就問張君毅:“張總啊,那位方小姐哪裡來的啊?”劉大強一臉的不屑:“當律師,是辯護人,捏著人家的身家性命呢,不是開玩笑,真是的。我問你她是哪裡冒出來的?”
張君毅望著沈非,那意思沈非明白:他怪沈非硬要把方沁拖來。
“你開心了吧,達到目的了吧?”張君毅對沈非說。
“我怎麽知道是這麽一個結果?”沈非的嘴角露出狡黠。
“那你以為是什麽結果?”張君毅的臉上滿是慍怒:“找時間,我真要跟你好好談談。”
“奉陪。”沈非面對這個自己情感上的最大威脅毫不退縮。
正在這個時候,呂喬攙扶著老太太,曉鷺在旁邊拽著呂喬的衣裳角哭哭啼啼地抽噎著,曉鵬拄著拐杖一起從屏風裡走出來。曉鵬邊走還邊停下來,為妹妹擦去淚水。這幅畫面讓在場的所有人動容,包括那幾位法警。
沈非轉過身,摘下眼鏡,佯裝擦拭鏡片,實際上是掩飾自己的傷感和悔恨。他不敢正視亦或是害怕老太太那嚴厲的眼神,不管這種後果是由於主觀的原因還是由於客觀的原因造成的,他不想解釋,也解釋不清楚。他只有盡自己的一切努力,將被動的局面扭轉過來。
而張君毅相對於沈非就要顯得輕松的多。他只是希望知道呂喬的一切,包括她的家人。他願意盡自己的能力,盡自己的心,幫助這家人渡過難關。當然也有他對呂喬的一往情深,哪怕這種情感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會遭到阻力:來自於沈非的阻力,來自於方沁的阻力,但是他絕不會退讓和謙讓。他在等待,等待若乾年之後,呂喬的抉擇。
“沈非,你看著我。”老太太知道沈非此時是個什麽樣的心情:“我等著你來,我有話對你說。”
“媽媽,”呂喬看看母親又看看沈非:“什麽也別說了,沒什麽意思。”
沈非戴上眼鏡,迎著老太太的目光走到老人的面前:“我一定會去看望您的,多保重!”
“老太太側過頭,輕輕地歎口氣:“你在處理喬喬的問題上,應該是有原則的,這我不怪你。我也是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的,我知道管理一個單位是需要制度做保證的。但是,這麽多年來,你確實是辜負了喬喬對你的一片心。”老太太又看著沈非說:“有空你來,什麽時候都可以。再見。 ”
看樣子,老太太要沈非去見她,絕對不是剛才要說的話,那是什麽呢?張君毅又在琢磨了。
呂喬擁抱著母親,淚水又流淌在臉頰上。老太太抹去呂喬的淚水,摩挲著呂喬的背,說:“別哭了,喬喬。既然已經這樣了,就應該堅強地面對,同時也要學會忍受。家裡你就放心,有我在,兩個孩子絕對不會受罪。”
說完,老太太就一一跟劉大強兄弟們打招呼,又握了握張君毅的手,沒再看一眼沈非,就叫曉鵬和曉鷺上車。老太太沒有再回頭看看自己的女兒,她不管呂喬已經哭成淚人一般,也不管兩個孩子在車上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向“媽媽”道別,隨著汽車的遠去,留下的,是這些站在院子裡的人們對老人話語的思考和敬佩。
起風了,秋天那即將日落的傍晚,總是讓人感覺淒涼。呂喬站在那裡呆呆地望著母親和孩子乘坐的汽車揚起的一團塵土和尾氣糅合在一起的混合物,那心也隨著那團混合物體飄散了。
她又要走了,又要走向她現在的棲身之所。
她拭去滿臉的淚,仰起頭,朝警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