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早有準備,狄恩和羈狂一直站在比較空曠的地方,沒有受傷,但其他人就沒這麽幸運了。到處是死去或受傷的人,到處是呻吟聲,呼救聲和哭喊聲。僥幸沒有受傷的人或坐或臥,茫然失措,渾不知該做些什麽。
“還愣著做什麽,快救人啊!”狄恩衝著周圍嚇呆了的人大叫道。
大家這才醒過神來,三三兩兩地去搜救自己的家人。
狄恩和羈狂也奔走著,四處幫忙。
地震發生時,留在廣場的人中,有些被房屋樹木砸中,有些被衝擊波掀起摔下,還有些被突然的裂縫吞沒,雖然傷亡不少,但畢竟活下來的佔了大半。留在屋裡的人就沒那麽幸運了,絕大多數被坍塌的房屋埋住,傷亡慘重。但人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使勁挖掘著磚石。偶爾有人發出找到未死親人的歡呼,但更多的是悲傷絕望的哭泣。
黑夜消消逝去,白晝來臨了。但滬葦城再也不是天黑前繁華熱鬧的郡城,而是屍橫遍地、斷壁殘梁的人間地獄。
狄恩和羈狂利用較常人敏銳的聽覺,找到和挖掘出了好幾個受傷的人。因為缺少工具,他們的手都早已磨破出血,但在這種情況下,最重要的是救人,這一點點傷又算得了什麽呢?
剛掘出一人,把他交給他幸存下來的家人去照顧後,狄恩疲憊地在一根斷成兩截的屋檀上坐下來,舉起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喝點水吧。”羈狂不知從什麽地方弄了個破碗,裡面有半碗清水。
“謝謝!”狄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過碗,一口就喝了下去。
“趁現在人們還顧不到我們,趕快走吧。”羈狂看了看周圍,有些擔心地說。
“這個樣子,不幫忙的話,心裡過意不去。”狄恩的話淡淡的,意思卻很清楚。
“你是山客,又燒了人家的裡祠,被捉到的話,可少不了受罪。”
“別人又不知道裡祠是我們……”
狄恩話還沒說完,一個身上血跡斑斑的年青女子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她哭喊著,離狄恩還有幾步遠時,卻被絆倒在地。
“孩子在哪裡?”狄恩忙奔過去,把她扶起來。
在她的帶領下,狄恩和羈狂來到了一個廢墟前。面對著完全看不出房屋輪廓的磚石堆,狄恩心裡歎息一聲。被埋在這下面,生還的可能性為零。
“求求你們,我的孩子就在下面。”那女子發瘋似地用手挖掘著土石。
狄恩和羈狂互望一眼,便默契地動手幫忙挖掘。忙了一陣,狄恩突然停了下來,他聽到下面傳來了細弱的哭聲,羈狂顯然也聽到了,他們不由得加快了速度。那哭聲時斷時續,有時良久沒有動靜,等到他們都快絕望時,卻又突然響了起來。
忙了好一陣,耳聽著離哭聲的來源地越來越近,他們卻發現,好幾根斷梁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雖然孩子正好位於它們形成的一個窄小空間裡,沒有被直接砸到,但棘手的是,這些斷梁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只要其中一根斷梁稍被觸動,平衡便會被打破,所有的斷梁以及周圍的磚石都會傾泄而下,孩子絕無幸理。
眼見相距不到兩米,卻無法把孩子救出來,那女子絕望了,她呼喊著孩子的名字,哭得聲嘶力竭。
狄恩仔細觀察著每一根斷梁,計算它們的支點與受力位置,總算找到了一根可以被移開的斷梁,把它移開後,所露出的洞口能容一個人勉強進出。
“我進去吧。”羈狂自告奮勇地說。
“我比你瘦一點,還是我進去比較好。”狄恩阻住他,“再說,你力氣也大些。”
“我力氣大跟你進去有什麽關系?”羈狂有些納悶。
狄恩隻對他一笑,不再多說,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雖然留在了外面,狄恩在裡面的一舉一動卻牽動著羈狂的心。他小心地探頭進去想看看裡面的情形,但裡面黑沉沉的,什麽也看不清。對他來說,狄恩進去的這片刻,如同過去了半生。
“裡面怎麽樣?”他終於忍不住,大聲問道。
“孩子被卡住了,弄出來得費點功夫。”狄恩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悶悶的。
“我進來吧。”
“不用,這地方太小,你進來不了。”
……
“好了,弄出來了。”又過了一陣,狄恩欣喜地說,“我先把孩子送出來,你在外面接好了。”
羈狂和那女子緊張地守在洞口,等著孩子露頭。
就在狄恩抱著孩子即將到達洞口時,一根梁木突然斷裂,頓時,一發牽而全身動,所有的斷梁和磚石都坍塌了下去。
“狄恩!”羈狂長叫一聲,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見灰塵蔽空,原來的洞口驟然消失。
那女子一聲慘呼,昏倒在地。
羈狂飛快地扒開磚石梁木,一邊扒一邊祈求狄恩不要有事。驀地,腦子裡閃過狄恩進洞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再說,你力氣也大些”,他心中一痛,明白了狄恩這話的意思。
終於,磚瓦梁木都被搬開,露出了狄恩的身體,他蹲伏著,懷裡還緊緊護著那個孩子。
“狄恩!”羈狂伸出手去,卻又猶豫了一下。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害怕,害怕失去。但隨即,他堅定心神,用力把狄恩連人帶孩子一起拉了出來。
“看來,把你留在外面真是明智之舉。”狄恩臉上身上全是塵土,但他才一出來,便笑著說。
“你……你沒事吧?”羈狂反倒有些語無倫次。
“當然沒事。”狄恩站起身,看向懷裡的孩子,心裡一沉。
那個不到兩歲的小女孩安靜地蜷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如同睡熟了般,隻一條細細的血線從她耳邊流出,蜿蜒地消失於頭髮之中。
“我的孩子!”那女子不知什麽時候已醒了,猛地撲過來,把小女孩搶過去。但無論她如何呼喚,如何搖晃,小女孩都沒有任何動靜。
“怎麽會這樣?我明明把她護得好好的。”狄恩難過地看向羈狂。
“不關你事。”羈狂微微搖頭。
狄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上面有濃稠的血漿,是小女孩的!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快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那女子突然發了瘋似地衝了過來,抓住狄恩使勁搖晃。
“是我的錯,要是能早一點把她救出來……”狄恩非常內疚。
“你的孩子早就受了重傷;而且為了救你的孩子,他差點連命都丟了。”羈狂想把那女子的手拉開。
可那女子已經失去了理智,手抓得極緊,羈狂又不敢太過用力,怕傷了她。
他們糾纏的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了附近的一些人。
“快還我孩子!快還我孩子!……”那女子不停地嚷著。
聽了她的話,不明真相的人們都圍攏過來,打算幫那女子。
“他們就是昨天說這裡會發生地震的那兩個人!”一個中年人突然指著狄恩叫道。
“看他們那樣子,跟告示捉拿的山客一模一樣!”另一人也想起了什麽,叫起來。
“一定是他們引來了地震!”
“裡祠起火,說不定也是他們乾的!”
“是他們把災禍帶給了滬葦!”
……
……
“快把他們抓起來!把他們抓起來!!”不知是誰這麽叫道。
群情激憤,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手裡拿著木棍、鐵鏟,有的人甚至直接撿起地上的磚頭石塊,朝他們扔了過來。
羈狂見狄恩難以脫身,當機立斷,伸手在那女子頸後一擊,女子立刻軟軟地癱倒在地,她緊抓住狄恩的手也松脫開來。
“山客殺人了!”
“打死這些可惡的山客!!”
人們的情緒更加激動。
羈狂劍眉一揚,就要動手。狄恩扯住他,黯然地搖搖頭:
“別傷他們,我們走吧。”
“事情都到這地步了,不動手脫不了身的。”羈狂急道。
確實,圍上來的足有上百人,個個紅了眼,正往他們逼過來,而他們的身後卻是廢墟。
狄恩靈機一動,猛然抬手指向遠處的天空:
“不好,妖魔來了!”
眾人聽到這話,不由得一驚,都回頭朝那個方向望過去。
“快跑!”
狄恩一扯羈狂,兩人幾步越過廢墟,撒腿就跑。等大家回過神來,他們已經跑遠了。
出了已經不存在的滬葦城門,又跑了好遠,狄恩和羈狂這才放慢腳步,緩緩而行。
一路上狄恩沉默無語,隻悶頭前進。
“確實是我的錯。”走了很久,狄恩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麽一句。
“別想太多了,那小女孩的死不關你事。”羈狂以為他還在為那女孩的死而自責。
“不僅僅是這事。”
“那還有什麽?”
“燒掉裡祠。”
“可是,你不燒裡祠,大部分人都不會到廣場上去。那麽一來,死傷的人會更多。”
“因為那樣做救了一些人,所以我就做得對嗎?”狄恩似乎在自言自語。
“什麽?”羈狂有點摸不清狄恩的思路了。
“因為要救人,我就可以不顧別人的意願,擅自替別人作決定嗎?”
“但你明明是出於好心。”
“很多時候,這種好心,不過是的借口吧。”
“?”
“世上太多以仁愛為名的獨裁。” 狄恩歎息一聲,“小到父母對子女,大到國君對百姓。父母以愛之名罔顧子女的意願,君王以仁之名罔顧臣民的意志。這樣的事情,難道不是比比皆是嗎?”
“但你不同,這是為了救大家的性命。”
“這一次確實僥幸,真地有地震發生了,真地救到了一些人。但如果沒有發生地震呢?燒掉裡祠,萬一裡木被毀,這對他們來說不就成了一場人為的災難?這次我救了一些人,下次說不定就會因為我的一意孤行而害了更多的人。”狄恩想得更遠,“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尚且有替代他人進行抉擇的。若是手握生殺大權的君王,豈不更易為所欲為?任何一個決定,他都可以冠冕堂皇說是為了大多數人,說犧牲少數人的利益甚至性命是不得已的。但他有沒有想過這樣對那小部分人來說並不公平?有沒有想過他們也有自己的意願?”
“所以天帝設定了一個底線——民心。任何君王,只要違背了這個底線,就會失道,就會死去。”
“但在王真正受到懲罰之前,已經有太多人為之付出了代價。比如說芳國,如果不是月溪憤而軾君,峰王不知還會殘殺多少百姓。”跟桑坤他們在一起久了,狄恩對常世的一些大事也有所了解。
“按你說該怎麽辦?”羈狂好奇地問。
“絕不能把權力長久地賦予同一個人,乃至同一批人。”
“這麽說來,天帝把比常人更長久的壽命賜予王、麒麟和各級官員,倒是一件壞事?”
“當然。”狄恩說得斬釘截鐵,“不要相信世上有人能永遠克己自律。權力令人腐蝕,世上絕沒有永遠的明君。”
“如果你是王呢?也當不了永遠的明君嗎?”羈狂開玩笑似地問。
“當然。所以幸好我不是王。”狄恩也笑了起來,“像我這樣不學無術、隻喜歡冒險刺激的家夥當王的話,百姓可就慘了。”
“對呢,幸好你不是王。”羈狂說得很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