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途中,遇上了一個四十歲左右、衣冠楚楚的男子。
“瀝飛,這是什麽人?”男子隨意地問那個為首的漢子。
“監禦史大人,”瀝飛忙停下來,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們捉到兩個散布謠言的家夥。”
“什麽謠言?”
“他們居然說這兩天滬葦會發生地震。”
“地震?”被稱作監禦史的男子啞然失笑,“有史以來,滬葦就沒有發生過什麽地震。”
“就是呀。”為首的漢子陪笑,“妖言惑眾也要有點根據才行,誰會相信這樣的鬼話?”
“以前沒發生過並不意味著現在不會發生。”狄恩大聲反駁,“難道你們沒有注意到近幾天城中發生的異事?”
“異事?”監禦史臉色微變,“你知道些什麽?”
“這幾天城內蟲鼠絕跡、禽畜不安、井水渾濁,不是麽?”狄恩在腦子裡拚命回想以前自然課上老師講過的一些小常識,裝作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又如何?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監禦史大笑,笑聲卻顯得有些勉強。
“小事?這正是地震來臨前的先兆。”狄恩冷笑,“既然你也是個當官的,就該為百姓著想,立刻組織人們疏散。”
“大膽狂徒!竟敢如此捏造謠言、蠱惑人心!”監禦史沉下臉來,“瀝飛,立即將他們下到牢裡,嚴加看管。”
“他們兩個很可能是通緝告示上的那兩個山客,我得先帶他們去見郡守大人。”瀝飛忙解釋道。
“州侯大人有要事急召,郡守大人已經趕往都城涵翮。先將他們關押起來,等郡守大人回來再作定奪吧。”監禦史說完,拂袖而去。
“地震就在這兩天,再不行動就來不及了。你忍心滬葦城數萬百姓遭難麽?”狄恩在他身後大聲質問。
監禦史頭也不回,仿若不聞。
眼見監禦史已經走遠,瀝飛立即指使手下,把狄恩和羈狂押到府中偏僻之處的一間牢房裡。
“好心沒好報,知道教訓了吧。”羈狂淺笑地看著狄恩。
狄恩沒有理他,隻若有所思地盯著肮髒的地面,仿佛上面開滿了花。
“仔細想想,他們這樣做也有他們的道理。”良久,他抬起來頭。
“你到底在幫誰說話啊?”
“我們只能告訴他們會發生地震,要他們快逃。這說得容易,做起來呢?從官府來說,如果聽信了我的話,組織大家疏散。現在外面天寒地凍,滴水成冰。全郡五萬戶,近十萬人口,能避到哪裡去?有車馬騎獸的人家畢竟不多,絕大部分人都帶不了太多東西,走不了太遠。逃出去後沒有房子避寒,沒有食物裹腹,外來的援助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到。這種情況下,他們能堅持幾天?若真地發生了地震,還可辯解說好歹讓大家不至遭受滅頂之災。但若沒有地震,那又怎麽辦呢?”
“那有什麽,帶著大家回來就是。”羈狂不以為然。
“不可能的。”狄恩搖搖頭,“如此勞民傷財,到頭來卻是虛驚一場,結果會使得民眾對官府失去信任,以後有什麽舉措都無法順利實施。如果再有幾個別有用心的人稍加煽動,立刻會有一場民變,到時說不定血流成河,比地震造成的後果更嚴重。
“至於百姓們,一來他們習慣於聽官府之令行事;二來人們常抱著僥幸心理,認為災難不會發生自己身上;三來人皆從眾,看別人做了什麽事,自己才會去做。有了這三個原因,大家自然也不會聽我們這種無名之輩的話。”
“既然如此,就不用管他們,想想自己如何脫身吧。”羈狂倒是很乾脆。
“只能這樣了。”狄恩苦笑一下。
可能是故意給他們一點苦頭吃,所以把他們送進牢房時,那些人沒有給他們松綁。剛才狄恩忙著想事情,也沒有去管它。此時既然已打算逃走,便不得不想想法子了。羈狂還是跟從前一樣,稍一運勁,繩子便寸斷。狄恩卻也不用他幫忙,手在背後弄了幾弄,繩子便松了,也脫身出來。
羈狂撿起繩子一看,那個死結還在那裡,綁得牢牢的。
“你是怎麽做到的?”羈狂好奇地問。事實上很久以前他就注意到了,狄恩掙脫繩子似乎另有一套。
“你忘了我學過魔術了?這是魔術中一個很簡單的逃生術。只要知道訣竅,繩子綁得再多再緊也沒用。”狄恩笑著說。
“把這一招教給我吧。”羈狂忘記了現在所處的危境,說道。
“不——行。”狄恩的笑容看起來很可惡。
“為什麽?”
“魔術師有一個誓言:永遠不能把秘密告訴魔術師以外的人。”狄恩賣著關子。
“你……”羈狂真想給他那張臉來一拳。
這是間石砌地牢,居然是一整塊的生鐵鑄門,牢房裡只有一個小小的透氣窗口,但那太小了,連小孩都鑽不過,更別說他們兩個了。
狄恩盯著鐵門左看右看,這門不像美國的那樣有鎖眼什麽的,掛鎖在外面,他的開鎖術也派不上用場。古搗半天,他束手無策。
“看我的。”羈狂走到門邊,把他推開。
也不見他運功作勢,隻隨隨便便地對準門用力一踢,那鐵門居然就飛了出去。
狄恩看看那幾乎被踢得變了形的鐵門,又看看羈狂的腳,伸出手去便要摸。
“你幹什麽?”羈狂被他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忙後退一步閃開。
“看你的腳是不是鐵做的。”狄恩煞有介事地說。
“少來了。”羈狂瞪他一眼。
“羈狂,把這一招教給我吧,你是怎麽練的?是每天踢沙袋還是蹬樹樁?”狄恩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不——行。”
“為什麽?”
“這是秘密。”羈狂板著臉扔下一句,走出了牢房。
狄恩怔在那裡,哭笑不得。他沒想到,這麽快就被羈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走了幾步後,羈狂回頭,看到到狄恩那個樣子,再也忍不住,抱著肚子笑彎了腰。
或許是相信牢房的結實,認為犯人不可能從中逃出,門外居然沒有任何看守。羈狂破門而出,弄出了那麽大的動靜,也沒有人過來察看一下。
到得外面,才發覺已是夜晚。府衙裡的守衛不多,以羈狂和狄恩的身手,自然很容易避開他們。
出了府衙,羈狂辨清方向,便快步向城門走去。雖然一到黃昏時就城門緊閉,但對於羈狂和狄恩來說,要越過它出城並不困難。
狄恩卻還有些猶豫,走得較慢。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過,他不禁打了個冷顫,深吸一口氣,讓冷冽的空氣充滿肺部,這才覺得清醒了不少。
跟著羈狂走了幾步,狄恩抬頭看看清冷的天空,沒有星,一鉤細細的峨眉月寂寞地停在空中,周圍籠著淡而昏黃的月暈,顯得有些詭異。突然,東方的天空遠遠一道藍光閃過,把整個大地照得藍幽幽一片慘淡,瞬間卻又消失了。
“不好。”羈狂臉色一變。他知道,這是地震即將來臨的前兆,“快走。”
“不行,我得警告大家。”狄恩卻停下了腳步。
“明知道他們不相信你,何必管他們。”羈狂急了。
“真地就這麽走了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月光下,狄恩的眼睛顯得說不出的幽暗。
羈狂不再勸說,長久以來的經驗告訴他,這種時候,他絕對拗不過狄恩。
“現在疏散已經來不及,至少得把他們叫出來。否則地震發生,他們會被埋在廢墟裡面。”狄恩緊張地思考著。
最好能製造一起亂子,把大家引出來。什麽亂子呢?他四下環顧。周圍一片寂靜,沒有人走動,只看得到沿街的房屋裡透出點點燈光。
驀地,他看到了空曠的廣場旁一座黑黢黢的建築,那是裡祠。因為沒有人居住,所以晚上並沒有燈光。狄恩眼睛一亮,有辦法了。
他快步跑到裡祠,仔細察看。郡城的裡祠到底不比一般小縣城,居然有三進,屋宇輝煌。它主要是木石結構,裝有雕刻著精美花紋的門窗,裡面還有供桌和大量布幔。他舒了一口氣,看來計劃可行。
“你想放火燒裡祠?”看到狄恩取出火刀火鐮,羈狂明白了他的想法。
“嗯。對於常世的人來說,裡木是最重要的,一切繁衍都依賴於它。如果裡祠起火,他們必會不顧一切地來救。”狄恩打著了火,火星竄上供桌兩旁的布幔,開始燃燒。
為了加大火勢,狄恩乾脆拿根著火的樹枝,四下裡點火。冬季少雨,物件都十分乾燥,哪經得住這樣。 不一會,整個裡祠火光衝天。
“你我分頭去喊,就說裡祠著火了,叫大家來救。”狄恩朝羈狂做了個勝利的手勢,不等他有所反對,就跑遠了。
夜空裡響徹“裡祠著火”的呼喊聲,頓時,整個滬葦城都沸騰了起來。
人們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提桶打水的,拿樹枝撲火的,呼叫指揮的,亂成一團。
城裡大多數人都出來了,有的分成組從遠處的井裡汲水,接力把水運過來往火上澆;有些人則弄來濕棉被什麽的,蓋到火苗較小的地方;有些老幼婦孺也在遠處指指點點地旁觀。
眼看火勢逐漸被控制住,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就在這時,突然從地底深處傳來轟鳴,腳下開始大幅度地搖晃。人們站立不住,紛紛跌倒。地動山搖,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如同螻蟻般渺小。
地震隻持續了幾秒鍾的時間。等到震動過去,滬葦城已經面目全非,城牆、樹木和房屋象紙做的一樣,倒折坍塌在地,地面如同被看不見的巨手大力搓揉過,原本平整的地方聳起成了小山,有些地方裂開大縫,深得看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