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恩離開昀新，孤身前行已經好幾天。這日中午時分，他總算走出了旅途中的不知第幾個森林，攀上一個山坡。極目遠望，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曠野。大大小小的岩石雜亂地分散各處，間或有幾叢灌木點綴其中。

　這裡的景色令狄恩恍如置身自己國家的中西部地區。去年暑假他和蕭遠一起旅行，靠搭順風車和沿途打工，他們一路從東海岸的紐約橫越美國抵達西海岸的舊金山。途中看到的似乎就是這個樣子:一覽無余的荒漠，隱約可見的連綿的山丘，稀疏的灌木叢，舉目沒有任何人煙。當然，有也不同，至少在美國，還有一條公路向前後延伸，無窮無盡。

　“這鬼地方，連條路也沒有。”狄恩暗暗詛咒。他沿途一直在尋找昀新提到過的通往令巽門的“路”。據說，這是數百上千年來升山的人們用雙腳踩出來的。說是路，其實也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因為每年隻往來一次，所以，很多原本被踏平的地方又被野草覆蓋，被砍倒的樹木在風沙的侵蝕下逐漸消失，更多時候因為妖魔的襲擊，人們不得不另辟它徑繞著走。這樣一來，在很多地方，需要極仔細的搜索觀察才能找到有人經過的痕跡。

　突然，狄恩眼睛一亮。從高處往下看，他發現前面的荒灘岩石間似乎有一條若有若無的細線蜿蜒其中，直到目光盡處。這是一條“路”！雖然有些地方被灌木叢或巨岩截斷，但總的來說還是在堅定地向前延伸。

　就地休息片刻，吃幾塊烤肉干，又喝了幾口水後，狄恩踏上了那條“路”。

　走近後看得更加清楚，這條路上留下的痕跡很新，不象是一年前有人走過。有的石塊被翻動後，朝上一面並沒有多少灰塵覆蓋，還有些灌木枝被折斷後的茬口甚至還沒有完全乾枯。

　看來有人剛從這經過不到兩天，狄恩老練地判斷。而從他們留下的痕跡來看，他們有多人是步行，而且有車輜負重，速度應該不會太快。如果日夜趕路的話，不到三天他就可以追上他們了。想到這裡，他的精神振奮起來，加快了步伐。

　不出所料，第三天的下午，他看到了前面路上升起的塵煙。不多久，他的眼前出現了匆匆前行的車隊和行人。終於，他再也不是孤單一人了！

　這幫人大概有兩百多個，有老有少，雖然聚在一起，但很明顯地分成了幾群。因為是升山之後的回程，升山者們失去了去時的希翼和興奮，現在他們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安全回去。雖然人數眾多，但妖魔的威脅和沒被選為王的沮喪使得他們多數沉默無語，只顧往前趕路。對於隊伍中突然多出的一人，甚至沒有人注意到。

　幾個月的艱難跋涉，狄恩自己的衣服早就破敗不堪，他便換上了從昀新那裡拿來的衣服。幸好常世的衣服比較寬大，雖然他比昀新高一些，穿上它們也不顯得太過狹小。散亂披肩的長發和數月來飽經風霜的面容也令他早不複當初美國的時尚少年，因此夾雜在人群中，並不象初見英措他們時那麽突兀。

　就這樣，狄恩跟著大家一起前進。抱著多聽多看少說話的宗旨，他很快就對這幫人有了個大概的了解。總的來說，他們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升山者，希翼自己能被麒麟選為王的人。他們或有官職在身，或是大商大賈，因此隨從甚眾。多數還雇請了剛氏或黃朱擔當他們的向導和護衛。這類人多聚在一起行動，相互之間也頗多照應，走在隊伍的前面。另一類則是由於自己的主人或同伴因妖魔襲擊死去而落了單的人。因為無朋無友，又不能單獨行動，隻好臨時加入到這隊伍裡，不被別人所接納。相比較而言，這類人更顯得惶然無助，他們都沒有騎獸，便隔了些距離，落在後面。很自然地，狄恩也被當作了後一類人。

　狄恩跟著大家，當吃就吃，當睡就睡，在人群中並不顯得突出。

　這樣走了幾天，他們來到了一塊極其泥濘的沼澤地。這塊沼澤地看上去並不很寬，也就三四百米，但左右望去，卻都看不到盡頭。如同一條沒有橋的大河，把他們的去路完全擋住了。走在前面的人中有騎獸的，便直接騎著騎獸飛了過去。剛氏黃朱們則指引其他徒步的人護送著輜重，向左或向右覓路繞行。

　亂了一陣，等狄恩他們落在後面的人走到時，前面的人已或騎騎獸過去，或繞路而行地離開了。

　停在沼澤地邊，狄恩身邊的人都猶豫不決。有人提議像前面的人一樣繞過去;又有人說他們繞行是因為車子太重，難以過去，如果像自己一樣沒有太多行李的話，可以乾脆徒步涉過去，這樣可以節省大量時間和體力。

　有幾個人性急，乾脆直接走進沼澤，但沒想到那泥沼極深，才走了幾步，就陷到了腰部。其他人急忙扔繩子過去，好不容易才把他們給拉了出來。再一看他們，腿腳上滿是被蟲咬過的傷口。這樣看來，走過去是根本行不通的。於是，大多數人都決定繞路過去。

　狄恩看著那一派死寂的沼澤地沉思。有了前車之鑒，他完全明白冒冒然走進去會有多危險。但是，幾天來都是在曠野中行進，沒有機會打獵，他的存糧已經不多，水也快喝完了。如果繞路的話，不知道還要多走幾天，給養跟不上的話，照樣是死路一條，不如在這裡碰碰運氣。

　他腦子裡在飛快地思考，並沒有意識到身後有個人一直在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怎麽樣，想從這裡過?”良久，那人走上前來，問道。

　“嗯，應該有辦法。”狄恩下意識地回答後，這才回過神來。扭頭一看，一個年紀跟他差不多的少年正站在他身邊，也注視著那沼澤地。

　這少年臉上的輪廓十分鮮明，劍眉朗目，有著東方人少見的英挺的鼻梁，緊抿著的嘴唇稍有些薄，一頭石青色的長發不羈地披散在身後，直垂到腰。

　“沼澤地裡有咬人皮肉的蛭，再加上泥沼的吸力太大，沒有騎獸絕對不行。”那少年的聲音清冷。跟其他人的慌亂無措相較，顯得出奇地鎮定。

　“蛭的話，不接觸到泥水就行了。至於吸力……”他一笑，顯然是有了主意。

　“嗯?”那少年長眉微挑，一雙漆黑的眼睛靈動逼人。

　看著那雙眼睛，狄恩隻覺得有說不出的熟悉。這樣一個少年，按理說來，隻要見過一次，他絕對不會忘記。可搜索記憶，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你滑過雪嗎?”他搖搖頭驅散自己的疑惑，笑著問。

　“滑雪?”那少年疑惑地看著他。

　“哦，可能你們這裡沒有。”狄恩猛然醒悟，這個世界有點類似古代的中國，可能根本沒有聽說過滑雪這類事。他忙清了清嗓子，“如果在很深的雪地裡行走的話，我們的腳會陷進雪裡很深，有點類似這裡的泥沼。”

　那少年點點頭，意示了解。

　“在雪地上怎麽樣才能走得快呢?我們那裡的人想了個辦法，就是用滑雪板。”

　“滑雪板?”

　狄恩隨手從地上撿了塊石頭，扔進泥沼。石頭馬上就不見了影。他又撿起一根枯枝扔進去。過了一會兒，枯枝才慢慢沉進去。最後，他撿起一塊不知是誰扔掉不要的木板，小心地平放到泥上。過了很久，木板依然穩穩地停在上面，並沒有被泥沼吞噬。

　那少年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一切。驀地，他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對，就象坐船過河一樣，隻要想辦法把重量分散，就不會沉下去。”陽光照進狄恩的眼睛，如兩團小小的火焰在跳躍。

　四處看看，不遠處就有幾棵躺倒的枯木。狄恩快步過去，用刀砍下幾根較粗的樹乾，再把它們劈開。少年也過去幫忙。沒過多久，狄恩就做成了兩副類似滑雪板的東西，長短差不多，隻是寬了一倍。

　狄恩把木板牢牢綁在鞋底，然後小心地向沼澤地踏上第一步。嗯，還行，沒有沉下去。他放心地走了幾步，雖然慢，但有了木板的浮力，便沒有下陷之虞了。他轉過身，開心地一笑，向那少年做了個V字手勢。

　周圍剩下的其他人見此情景，也紛紛仿效。狄恩自己並不忙走，而是留下來幫大家的忙，對他們進行指點。對那些行李比較多的人，他還幫他們綁了幾個木筏，這樣，可以把行李放在木筏上，用繩子牽著滑動。那少年沒走，也不上前幫忙，隻負手站在一邊，靜靜地看。

　準備停當，一行人走進了沼澤，狄恩走在中間，以便前後照應，少年緊跟在他身後。說實話，腳下綁著那麽長的木板，要邁步不是很容易。好在狄恩有先見之明，另做了手杖，可以借一點力。這樣一來，改良的滑雪板和滑雪杖用在沼澤地裡，倒也合宜。

　四百米寬的沼澤地，他們走了一個多小時才接近邊緣。眼見快到了，走在最前面的一個胖胖的中年人一時興奮，腳下用力太大，左腳的木板突然斷裂，一隻腳陷了進去。他慌了神，身子一晃，失去平衡，摔倒在泥裡。泥水立刻漫了上來，把他半個身子扯了進去。其他人都還在沼澤裡，僅能自保，哪還有余力救他，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泥濘吞沒。就在泥水淹沒了腰、腹，即將漫過他胸口之際，狄恩趕了上來。他飛快地用刀割斷自己一隻腳下綁木板的藤，將拆下來的木板扔到那人身邊，那人忙一把抓住。有了木板的支撐，那人的下沉速度慢了許多。但狄恩腳下的木板卻有點支持不住了，開始發出斷裂之聲。狄恩當機立斷，迅速割斷腳上的藤，伏倒在木板上，以便把全身的重量分散開來。 但這樣一來，他也跟那人一樣，被困在了泥濘裡，無法脫身。

　饒是狄恩野外求生經驗豐富，碰到這種困境也有些頭疼。正無計可思，一根長繩向他飛了過來。他抬頭一看，那個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踏上實地，繩子的另一頭正緊緊抓在他手裡。狄恩抓住繩子，挽了個圈，再次揮出，正好套住了那個胖子的肩部，再用力一抽，繩子便套牢了。他看了看那個少年，做了個拖的手勢。那少年也見機，用力一拖，那胖子便脫離了泥沼，被飛快地拖到了岸上。

　繩子再次飛來，狄恩這才緊緊抓住。頓時，他便如騰雲駕霧一般，轉眼間便落在了實地上。

　這時候，其他人也都已經相繼安全抵達了。

　狄恩顧不上還在往下滴落的泥水，朝那個少年伸出手去:

　“謝謝你。我叫狄恩，狄恩•古蘭特。”

　那少年猶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該如何反應。但很快，他也伸出了手，與狄恩的相握:

　“我是羈狂。不羈的羈，狂放的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