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蓮曉醒來,發現桌上放著一個奇怪的木片做的東西。他忙找狄恩去問。
狄恩給他示范怎麽玩。他一下子就學會了,玩得不亦樂乎。荷露和遷塵看著也來了興趣,跟他搶著玩。
“狄恩哥哥,這個東西借我玩幾天吧?”
“這本來就是給你的。”狄恩笑著說。
“給我的?”
“聽霞嬸提過今天是你的生日,想著沒什麽禮物送給你,就做了個小玩具。”狄恩摸了摸他的腦袋,“怎麽樣,喜不喜歡?”
“嗯。”蓮曉抱著飛機,愛不釋手,“我還是第一次收到禮物呢。”
“是麽?那你喜歡什麽東西,聖誕節時我送給你。”
“聖誕節?”遷塵在一旁聽了,好奇地問。
“是我們那裡一個很重要的全家團聚的節日。到那一天,人們裝飾聖誕樹,吃聖誕大餐,還互相贈送禮物。”
“真有意思,要是我能參加就好了。”遷塵向往地說。
“那還不容易,下個月二十五日就是聖誕節,到時候我們一起來過。”
在附近玩耍的文森特也跑了過來,直往狄恩的腿上貼。
“不會把你忘記的,文森。”狄恩把他抱起來,刮了刮他的鼻子,“不過聖誕前夕你可要早點睡,不然聖誕老人就不送禮物給你了。”
因為這是個小城鎮,來的人不多,桑坤他們隻表演一場就繼續前行。路上,荷露跟蓮曉把遷塵的建議告訴桑坤。桑坤聽了那個故事後,略微考慮了一下,終於同意試一試。
於是,一路上,狄恩跟遷塵幾個邊走邊想台詞。這時狄恩才後悔當初沒有認真看過莎士比亞的原文,甚至連老師布置的論文作業也交由蕭遠捉刀代寫。要不,隨便拎幾句過來,也足夠糊弄過去了。
費了好幾天功夫編劇、排練。到了下一個較大的城鎮,他們終於把這個故事搬上了台。
雖然這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但經過改編,把背景放在常世,講的又是無論哪個時空都無法忽略的愛情這個主題,上演後,居然廣獲好評。很多人甚至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於是,狄恩又絞盡腦汁,把莎士比亞另外幾部劇的大致情節回想起來,講給桑坤他們聽,讓他們選擇合適的故事去排演。
“你也休息一下吧。”這天,羈狂看他半夜都還躺在床上想台詞,有些不忍地勸他。
“我不累。你先睡吧。”狄恩打了個呵欠,卻說。
“有一兩個故事也就夠了,幹嘛費那麽多神?”
“一來大叔他們這麽幫我,我想為他們做點事,看能否幫他們增加點收入;二來我也希望借這個方式早點找到蕭遠。”狄恩搓了一下臉,想驅走睡意。
“怎麽找?”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們一直找不到蕭遠,雖然多半是因為他並沒有在巧國,但是不是也有可能他怕被人知道,所以隱姓埋名了呢?他本來就是東方人,如果掩飾得好的話,是很難跟常世的人區別開來的。”
“很有可能,”羈狂沉吟著,“也許他被好心人收留,隱藏了起來。”
“既然我們找不到他,不如反過來讓他來找我們。”
“你是說……”羈狂似乎估摸到了狄恩的想法。
“這幾部劇在我們那裡非常有名。只要蕭遠在這裡,只要他看到了這劇,不,只要他聽別人說起這些劇情,就一定會想到跟我有關。畢竟到這裡來的山客海客不是太多,對吧?”
羈狂點點頭。
“這樣,他一定會設法來找我。朱旌的行蹤是很容易打聽到的,找到了桑坤他們,不就可以找到我了嗎?”狄恩充滿希望地說。
“你打算一直這樣,和他們一起旅行嗎?”
“至少在巧國境內是這樣吧。聽說在慶國或雁國,官府有專門幫助海客山客的機構。蕭遠如果是落在那裡的話,就不用躲藏,或許會向他們求助。那我直接去找官府詢問就可以了。”
“聽起來找到他的希望似乎很大。”羈狂微微笑了笑。
“以我的聰明,絕對不成問題。”狄恩自信滿滿地說。
“那你想過沒有,找到他以後怎麽辦?”
“那還用想麽?當然是回去啊。”
“回去?”羈狂的笑容還在,卻怎麽看怎麽勉強。
“對。聽桑坤說王和麒麟能夠激發蝕,到時候我去請求慶國或雁國的王,他們都來自蓬萊,說不定會幫我們。”
“但是能穿過蝕的只有神仙和妖魔,而你是凡人。”
“我來的時候不也穿過了蝕嗎?”狄恩納悶地問。
“這是一條單程道。凡人從那邊可以過來,但從這邊過去就不行。”
“這麽說來的話,我沒辦法變成妖魔,就只能成仙了。”狄恩不是那種碰到一點困難就回頭的人。
“成仙可不是那麽容易,而且除了王和麒麟外,非得伯位以上的仙才行,那你起碼得得到王的任命,進入國府。”
“嗯,這倒是件麻煩事。”狄恩摸了摸下巴。
“再說,你回去了,文森怎麽辦?這邊的人無法以的形式在那邊存在,你不可能帶他過去。”
“這個……”狄恩有些沮喪,但他隨即又振作起來,“乾脆先睡覺吧。那些事等找到蕭遠以後再去想好了,現在想那麽多也沒有用。”
羈狂還要再說,卻發覺狄恩居然翻了個身,睡著了。
經由狄恩的故事改編過來的幾出雜戲都上演了,甚至比原本最受歡迎的說書都更有人氣。這或許是因為人們都已經厭倦了目前這種似乎看不到未來的現實,其他國家發生的事情對他們來說又太過遙遠,無關痛癢,倒不如乾脆讓自己沉浸到完全的虛構夢境中去,得一時解脫。
這日,他們來到了喜州下轄的華鐸鄉,計劃在此停留五天。
因為要準備第二天的表演,雜七雜八的事情多得很。狄恩羈狂忙不過來,沒有時間照看文森特,便把他交給蓮曉。
近一個月的相處,文森特和蓮曉早已成了極好的玩伴。沒有人帶著,他們也不能出門去,就在院子裡自己玩鬧。
玩了一陣,蓮曉看院子裡有兩張凳子,便朝其中一張走過去,想坐下來歇歇。沒想到還沒等他到那裡,文森特早已捷足先登,舒舒服服地伏在了上面。蓮曉沒辦法,衝著文森特晃了晃拳頭,又去坐另一張。但文森特連蹦帶跳,又搶在他前面坐了過去。如是幾次,蓮曉氣得七竅生煙,卻又拿文森特沒辦法——文森特太靈活了,上竄下跳,隨隨便便就上房上樹,蓮曉根本捉不到他。再後來,蓮曉隻好放棄,不去捉他,文森特卻又來惹,幾次差點把蓮曉絆倒,自己卻跳到一邊去呲牙咧嘴。
他們兩個在這裡鬧,卻被正好路過的狄恩和遷塵看了個全場。遷塵想過去教訓教訓文森特這個小淘氣,狄恩卻一邊捧著肚子笑,一邊使勁拉著她不準她露面。
“你這個當爸爸的也太過分了,兒子這麽捉弄別人,你還笑。”遷塵氣哼哼地衝著狄恩發火。
“小孩之間的玩鬧而已,而且你不覺得這一幕看上去很好笑嗎?”狄恩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好笑是好笑,但這種笑是建立在蓮曉的痛苦之上。”遷塵還是不放過他。
“痛苦嗎?”狄恩仔細看了看蓮曉,“這種小事就覺得痛苦,那也太脆弱了吧。”
“你怎麽不開竅?在人前丟面子,這是最讓人痛苦的事之一。”遷塵一手插腰,一手直指狄恩的鼻子。
“嬉鬧而已,這算什麽沒面子。不能自立,事事依賴別人才真沒面子呢。”狄恩還在笑。
“你……”
“你不知道,在我們那裡,如果什麽事沒做好,鬧了笑話,出醜的人會跟著別人一起笑。還有好多人專門把這種事錄下來,寄到電視台給全國的人去看去笑呢。”
“怎麽可能?”遷塵不相信會有人這麽灑脫。
“怎麽不可能?婚禮這場面夠莊重了吧,如果你是新娘,當眾跳舞時卻摔了一跤,或是衣服被人扯脫下來,或者一頭栽進奶油蛋糕裡,你會怎麽樣?”
“那肯定是又羞又氣,沒臉見人了。”
“我們那裡可不這樣,摔倒了起來就是,衣服壞了再換一件,身上髒了洗洗乾淨。這種事根本不是丟臉,反而活躍了氣氛,大家都開心。”
“怎麽會這樣?”遷塵難以置信。
“另外,我們那裡每年四月一日還有個愚人節。這一天人們想盡辦法去捉弄朋友同事。上當的人就被叫做‘四月愚人’。想當年,不知有多少人上過我的當呢。”想起以前的輝煌戰績,狄恩不禁有些自得。
“居然有這種事,幸好我不是你們那裡的人。”遷塵啞然失笑。
“或許因為我們那裡的人平日生活節奏太緊張,難得有輕松的時候。能夠從這種無傷大雅的小事中得到一點快樂,大家都覺得不錯吧。這就和常世的人來看朱旌的表演一樣。”
遷塵搖了搖頭,她無法想像常世的人能夠那樣坦然地自嘲。
“我看你們這裡就是笑聲太少了。沒有笑聲的生活根本不叫生活,那樣活著跟動物沒什麽兩樣。”
“你怎麽能這麽說?誰不想過幸福的生活?誰不想開口常笑?但國無君主,妖魔橫行、天災不斷,人們缺衣少食,流連失所,誰又能笑得出來呢?”遷塵從來沒有這麽生氣過。
“這就是你們最大的問題,自己不去努力改變現實,而是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狄恩也認真起來。
“人們怎麽沒努力?每年都有那麽多人冒著生命危險去升山,祈求早日選到王!”遷塵眼眶一熱,淚水就要湧出。雖然一直以來都在蓬山,但她非常清楚,通往蓬山的黃海之路上,不知掩埋了多少白骨。
“所以我才說你們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寄托在王、麒麟身上。沒有王的時候,你們每天想著的都是:要是有王就好了,只要麒麟早點選了王,我們就能過安定的日子了。有了王,你們又想:如果是個賢王就好了,如果能象雁國奏國的王那樣統治數百年就好了。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命運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既不能把自己的不幸怪責到別人頭上,也不能把幸福寄托於他人。王原本也不過是普通人,憑什麽要背負一國的命運?麒麟更只不過是隻獸,又為何要去背負一國百姓的期望?”
“是天帝把國家交給王和麒麟的。”遷塵辯解道。
“笑話!天帝高高在上,從不與凡人來往,他又如何知道百姓真正需要什麽?”
“照你這麽說,人們該怎麽辦?”
“百姓自己選擇他們所需要的領袖。如果領袖做得好,就讓他做下去;若做得不好,無法達成他們的期望,那就罷免他,另選他人。王也好、官員也好,選他們出來是讓他們為百姓服務,而不是凌駕於百姓之上去進行統治。所以既不要期待麒麟的慈悲,也不要寄望於王的賢明,一切由百姓自己做主。”狄恩斬釘截鐵地說。
“你說說容易,在我們這裡絕對行不通。”遷塵無奈地搖搖頭。
“沒做過,又怎麽知道不行?”狄恩反問。
遷塵看著狄恩,看著他明亮的深藍色眼睛,挺直的鼻梁,堅毅的雙唇。良久,她深深歎了口氣:
“可惜,你不是巧國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