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喜瑪拉雅山脈的一座無名高峰。它被無數綿延不盡,積雪深覆的雪山所包圍,從空中看上去就象被雪白的浪花擊打的一座孤岩。
隻是這天的無名峰並不像平時那樣白皚皚一片蒼茫,有一條細而短的黑線正緩緩地在山側移動――這是一個民間自發組織的國際登山隊正在努力衝頂。
“蕭,怎麽樣?還撐得住嗎?”狄恩•古蘭特一邊大聲向自己的腳邊方向喊話,一邊把一個岩石釘嵌進冰縫,又熟練地將系在身上的登山繩固定上去。他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黑發藍眼,身材勁削。
“還好,你自己也小心點!”位於狄恩下方的蕭遠扯著嗓子回答一聲,然後用右腳靴底的冰爪撐住冰岩上的一個小凹,用力把身子往上提了一步。他和狄恩同年,黑發黑眼,很明顯是東方人。
聽到蕭遠的聲音,狄恩松了一口氣。他仰頭看看,眼前所見的還是直插天際的冰峰。這天的天氣十分晴朗,天藍得如同最純淨的藍寶石。藍天雪峰相互映襯,藍的更藍,白的更白。
狄恩深深吸一口寒冽的空氣,又重重地從口裡呼出來。藏在護目鏡下的深藍色眼眸裡閃過一絲興奮的笑意。他從腰間取下手鑽,在面前的冰岩上鑽孔。冰屑四下飛濺,有幾點飛到他臉上,把凍得有些麻木的皮膚打得生痛。
狄恩和蕭遠都來自美國。雖然身份背景迥異,他們兩個卻一直是無話不談的好友。中學六年雖不同班,卻是同校。高中畢業,他們又一起收到好幾家名校的錄取通知書。
為了在這個輕松漫長的暑假找點樂子,一向喜歡尋求刺激的狄恩報名參加了這個國際登山隊。蕭遠無法勸阻他,便隻好提出了一個條件――自己要和狄恩一起參加這次登山之旅。用他的話來說,這是為了全程監督狄恩的一舉一動,免得中途狄恩又闖出什麽禍來。於是,畢業典禮一結束,在給家人留下了要結伴去歐洲觀光的印象之後,他們一轉身上了飛往加德滿都的班機。等事情敗露之時,他們早已越過中尼邊界,抵達喜瑪拉雅山腳下的大本營,再怎麽追也追不回了。
為了這次登山,狄恩和蕭遠已經暗中準備了好幾個月。不僅僅是物資裝備方面,還有身體機能的調整、登山技能的訓練以及對當地天氣山況等的全面了解。因此,抵達集合點時,他們早已把自己的狀態調到最好。盡管年齡最小――都隻有十七歲,卻雙雙被挑選為登頂的主力隊員。
每年這一段時間,喜瑪拉雅山區的天氣情況最為理想,極少出現暴風雪等惡劣天氣,雪崩不那麽頻繁發生,山頂風速也較小,是登山的最佳時段。雖然山上冰雪覆蓋、空氣稀薄,給攀登帶來了許多困難,但至少天氣晴朗,能見度好,危險小了很多。
登山隊每天凌晨三四點出發,下午兩三點就在早已選好址的地方搭起帳篷休息過夜。這座無名峰海拔八千五百多米,遠沒有珠穆朗瑪峰那樣熱門,因此攀登的人極少。不過登山隊事先對山況等作了極詳盡的調查,雇傭了足夠的向導和人手,物資準備充足,對休息地和宿營地也有極周密的安排。狄恩他們兩個倒也不用為後勤方面的事情多操心。
三天后,他們抵達了海拔七千米處,離峰頂還有一千五百多米。如果計劃不出問題的話,明天他們就可以衝頂了。
狄恩自告奮勇打頭陣,卻被領隊以年紀太小,經驗不夠拒絕了。他隻好乖乖地走在後面。蕭遠自然不會讓他遠離自己的視線,也緊隨其後。這樣一來,他們成了隊伍裡最後的兩位。
今天攀登的這一路段中有幾處幾近垂直,必須用手鑽在冰岩上鑿出落腳處和嵌入岩釘的洞,借助登山繩上升。狄恩仗著自己身體強壯、體力充沛,總是盡量把落腳處的洞弄得大一些,深一些。這樣,跟在他後面的蕭遠爬起來會比較省力。
一直就是這樣,自從和蕭遠相識以來,狄恩便不自覺地以他的保護神而自居。初中時是因為蕭遠身量較一般男孩瘦小,而作為法意混血兒的狄恩發育得較早,個子高大。雖然在他的逼迫和帶動下,蕭遠平時也經常鍛煉,跑步游泳什麽的,但他畢竟是亞洲人,受身體條件所限,這六年中雖然長了很多,卻還是比狄恩矮了兩英寸。
“很快就到了!再加把勁,蕭!”狄恩全身懸在登山繩上,雙手張開又握住地活動了幾下。雖然有防寒手套的保護,但在這樣寒冷的地方待久了,手還是開始有些麻木。
雖然是好朋友,但狄恩向來都隻叫蕭遠的姓,而不像一般美國人那樣,以叫名來表示親昵。這是從相識起蕭遠就給他定下的鐵律。
那時蕭遠剛轉到這所中學就受到幾個牛高馬大的男生的欺負。就在他抱著頭準備挨打時,狄恩過來為他解了圍。雖然狄恩的身材還比不上那幾個男生強壯,一見他出現,那幾個男生卻都跑了。
“我是狄恩,狄恩•古蘭特!七年A班。”狄恩把坐在地上的蕭遠拉起來,海藍色的眼睛裡蘊著笑意。
“哦,我叫遠•蕭,七年C班。”蕭遠從小在美國長大,雖然取的是中國名字,但還是按英語的習慣名在前,姓在後。
“元――宵?我知道,很好吃的東西!還有餃子、麻婆豆腐、糖醋排骨……”狄恩掰著手指把自己吃過的中華料理一一道來,根本沒注意到蕭遠的臉色由白轉青。
“不是元宵,是遠•蕭!!”蕭遠終於忍無可忍,大叫一聲。
“是元宵啊!”狄恩一臉的莫名其妙。
“那你還是叫我‘遠’吧。”在糾正了好幾次後,蕭遠隻能放棄。
“冤――?!”狄恩那古怪的發音足以氣跑最有耐心的老師。
“行了,叫我蕭!”蕭遠最終鄭重其事地宣布。
就這樣,他們兩個相識。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狄恩和蕭遠成了朋友,後來是好朋友,再後來,就成了最好朋友了。
日已過午,看看前面的隊友們已經漸漸和自己拉開了距離,狄恩有些急躁,便加快了動作。
突然,他覺得自己的下方似乎有些不對勁。原本平靜的谷底不知何時刮起了旋風。風卷起地面的積雪,形成一個漩渦。風力越來越強,漩渦的中心也越升越高,仿佛有靈性一般向自己逼近。
“狄恩!”蕭遠有些不知所措。
“別慌!抓緊!”狄恩也發現了下面的危險。他飛快地取出一個岩釘嵌進岩縫,把身上的登山繩進一步加固,然後倒掛下來,盡量靠近蕭遠,伸出雙手,想把他往上拉。
那風的漩渦來得太快,還沒等他們的手觸碰到,漩渦的頂端就已經接近了蕭遠的腳底。
如同扭曲的鏡面一般,空間也開始變形。漩渦如同宇宙的黑洞,把周圍的一切都吞噬進去。不知是漩渦的力量還是什麽別的原因,大量的積雪從峰頂掉落,伴隨著隆隆的巨響從他們身邊擦過,瞬即被漩渦吞沒。但這並沒有終結,周圍還有更多的雪崩落。
蕭遠的手終於撐不住了。他的身體被一點一點地往下拉拽。身前安全繩上嵌進岩壁的岩釘也在強力的作用下呻吟、扭曲,最終繃斷。沒有了岩釘的支撐,蕭遠的身體便如失控的風箏,被猛地掀起,又朝岩壁摔下。倒掛著的狄恩也不由自主地被這股力道牽連著撞過去,岩壁上突起的一個尖銳棱角在他左額撞了一下,他隻覺得額頭劇痛,有溫潤的液體流出來。
“蕭!”狄恩顧不上自己,用盡全力抓緊下方的安全繩。現在,蕭遠的生命就全靠這根繩子了。繩子一斷,即使沒有那個奇怪的漩渦,蕭遠也會墜落到幾千米深的雪谷。
他額上的血還在湧流,飛快地浸透厚厚的防寒帽後,便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下滴落。而他的正下方,正是蕭遠。
“不好!”狄恩暗道不妙。一直以來都是如此,隻要看到一點血,蕭遠就會不適。要是再沾上一點,他更會發燒好幾天才複原。所以平時如果自己受了什麽傷,狄恩絕不會接近蕭遠。
但是現在他根本無法空出手來阻擋血的滴落,隻能眼睜睜看著血飛快地迎向蕭遠的臉。原本因為撞在岩壁上而受了傷的蕭遠臉色更顯蒼白,眼神也開始渙散。眼見蕭遠一動不動,任憑身體被氣流掀來掀去,狄恩心裡一沉。顧不了那麽多了!他竭力把繩子向上挽,想使蕭遠脫離危險。可是漩渦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繩子還是一點一點地從他手裡往下滑脫。
繩子磨破了厚厚的防寒手套,磨破了狄恩的手掌。手心火辣辣地,額頭的血還是在流,這都沒有什麽。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恐懼攫住了狄恩――在他的手夠不著的地方, 有一段繩子因為與尖銳的冰岩不斷摩擦,正一股一股地繃斷。而他,隻能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時間似乎靜止了一般,風的銳嘯、雪崩的轟響、上方同伴們的叫喊都逐漸遠去。狄恩的眼前隻有那即將繃斷的繩子,以及繩子下面昏沉的蕭遠。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間。繩子終於斷了,蕭遠的身體如斷翅的小鳥般落向漩渦。
“不――”狄恩大叫道。他什麽都沒想,猛地松開自己腰間的安全帶扣,用力朝岩壁一蹬,飛身撲向蕭遠。
倒灌的寒風湧進肺部,似乎要把它完全絞爛。極速的下墜使得心髒猛然收縮,似乎要停止跳動。狄恩盡力想抓住蕭遠,卻眼見他的身體被氣流卷得離自己越來越遠。黑暗飛快地湧了過來,瞬間吞沒了一切……
據當地的新聞報導,一支登山隊攀登途中遇上雪崩,兩名來自美國的少年失蹤。幾日搜尋未果,估計他們已無生還的可能。
就這樣,在登山遇難者的名單中又增加了兩位:狄恩•古蘭特,美籍,十七歲;蕭遠,美籍,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