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愛漸漸冷卻、心慢慢破碎,有些人明明已傷得體無完膚,可仍不願放棄這份沉甸甸、帶著幾分苦澀的愛。傻瓜一樣的虞雪,每天仍苦苦掙扎期待著會有奇跡出現。每當絕望的時候,她甚至有時會胡思亂想:“怎麽就如此舍不得?就這般放不下?他難道是我另一世的愛人?或許換一世重逢,會愛得更純淨一些?最好年少時候就能相識!或許就可以完整地愛一場,擁有一個美滿結局呢?” 相思太苦,愛太累。虞雪有時甚至會在夢裡來到她曾經幻想過很多次的那個完美世界。在那裡,她能夠見到兩個人另一世的模樣,是那樣的年青和美好。虞雪曾經試著把夢中見到他的樣子畫下來,給阿城看過以後,他卻苦笑著說:“這畫的真是我嗎?你想象力可真夠豐富的,要是我們上一輩子真的是這樣該有多好。這些畫我很喜歡,你先收好它。等著,沒準哪天我真的會用你最喜歡的東西把它換回來!”
虞雪從來也沒對阿城說過自己喜歡什麽,心裡真正喜歡的東西,也許這輩子都得不到了。可誰又知道奇跡它到底會不會發生呢?所以她還是心存了一絲小小幻想耐心地等待著,等著他某一天或許真能夠兌現那些曾經許下的承諾。可是,甚至還沒來得及等他取回這幾張畫,更別說真正觸摸到自己想要的幸福,虞雪就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
那一年的夏天,天氣怪異到反常!往年乾燥缺水的小城居然會連降暴雨。而某天突降的那場暴雨,天就像是漏掉了一樣!大街上積滿了雨水,城市低窪處已經完全被積水淹沒了。把癱瘓在床的母親轉移到高一些的地方暫時安置好後,虞雪又淌著積水不斷往返家中,努力搶救一些稍稍值錢的家當,這個愛家如命的窮孩子真心傷不起啊!
往返折騰了數趟之後,當虞雪又一次頂著裝了好些東西的小皮箱,淌著齊胸的積水往高處艱難蠕動時,意外卻發生了。走著走著,她突然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一下便掉入了一個很深的坑裡!屏住呼吸,虞雪努力掙扎著想要浮出水面,可這深水坑裡似乎有種巨大向下的吸力在用力拉扯她!不一會兒,虞雪就感覺已經沒有力氣再掙扎了,她覺得好累、胸口悶痛到似乎馬上就要撕裂開一樣。當再也無法屏住呼吸的時候,她便張開嘴、絕望地想要呼吸,卻吞進了一口又一口肮髒的雨水。那些冰冷的水啊,就那麽一直不停地灌進嘴裡、嗆進肺中。
在失去意識之前明明很短暫卻又感覺很漫長的那個片刻,虞雪恍然間回想了起好多事情,那些從小到大曾經見過的生面孔、熟面孔,也逐一在腦海裡閃現。前一刻,她想到父母,想起家人。下一刻,又想到了阿城,而想得最多的,就是那還沒來得及讓她擁有幸福的愛人。
在意識到自己可能就要死去的時候,虞雪感覺頭腦居然前所未有的清醒,她終於記起來了,難怪在初見時會覺得阿城身上有一種特別特別熟悉的親近感。原來,早在很多年前,她還真就見過阿城。
虞雪猛然間記起了八歲那年,有一天中午她獨自去家附近那座石橋玩耍的事情。那座石橋旁邊有一根懸空而架貫通小河兩岸的大鐵管,它是學校那些小夥伴上學、放學時候最大的消遣地。他們經常成群結伴在回家或是上學的時候,不從石橋通過而是比賽著從那根大鐵水管上往返奔跑嬉戲。而這件冒險的事,膽小的虞雪卻從來都做不到,她隻要一見石橋那懸空十來米的高度,一看鐵管底下那條乾涸小河裡那些巨大的石塊,
就會感覺頭昏眼花、手腳發軟。所以,來自單親家庭性格孤僻膽小的她,就成為了那些熊孩子們嘲笑和鄙視的對象。 終於有一天,為了克服心中的膽怯,虞雪決定獨自去挑戰那根懸空而架的高大鐵水管。她記得那是一個夏天的中午,多數人都在休息石橋上也很少有路人經過。而故意選擇那個時間去完成挑戰,虞雪隻想克服心中的恐懼。既不願再被人叫做膽小鬼,也不想被小夥伴們嘲笑她這第一次爬鐵管時笨拙的模樣。所以,虞雪才特意挑了這樣一個沒小夥伴會經過的午休時間,去完成這對她來說人生頭一次壯舉。
那天中午虞雪終於鼓足勇氣,慢慢踏上那根大鐵管,小心翼翼地往對岸挪動過去,那短短二三十米的長度,對於畏高的她來說卻是那樣漫長。一開始還算順利,直到虞雪慢慢走到大鐵管正中時,她無意間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那條小河。當時正值旱季枯水時節,腳底那條小河近乎乾涸變成了小小的一條水溝,河床裡的大石塊全都裸露了出來,正在夏日的陽光裡發出刺目的白光。站在鐵管中央最高的地方,看著腳下那三四層樓的高度,虞雪突然膽怯了!她不知為什麽要強迫自己來爬這條大鐵管,也不清楚為什麽走得好好的,會突然控制不住地向下看了這麽一眼。隻這一眼,隻這一瞬間,便猛地頭暈眼花起來,感覺手腳一軟似乎立刻就會一頭倒栽下去!心裡瞬間湧上來一股強大、莫名的恐懼感,虞雪雙腿一軟,立刻蹲下順勢癱坐在鐵管正中。
這時,她才開始後悔,為什麽會挑這個石橋上幾乎沒人通過的時間來完成這該死的挑戰,她已經無法再往前移動一步,處在正中的位置,往前走和退回去兩邊距離是一樣的。虞雪感覺隻要再多移動一步,自己可能立刻就會掉下去,一定會摔死在河底那些大石塊上,她越想越害怕,石橋上偶爾有人經過,卻沒人多看一眼更別說來救她了。虞雪感覺自己像豬一樣笨,為什麽會搞成這樣尷尬的局面!她覺得今天也許會摔死在這裡再也見不到媽媽了,後悔加上恐懼,令她小聲地哭了起來。九歲的虞雪,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恐懼、無助和害怕的滋味。
那天,無助的小虞雪獨坐在高高的大鐵管上絕望哭泣,當她傷心到眼淚鼻涕大把的時候,石橋上終於有人注意到了她的異常。虞雪低頭哭得正歡,突然聽到石橋上似乎有人在大聲叫喊。止住眼淚扭頭望向那邊,只見石橋上有個高大的年青男人在望著她,他嘴裡喊著:“小孩,別怕!你慢慢站起來,不要看河底,一點點往前走。沒事的,隻要小心些就不會掉下去,你別怕啊……。”聽從那個人的建議,虞雪止住了眼淚,慢慢站起來小心地向對岸挪動。當她最終安全踏上對岸,再回頭看時,橋上那個幫助了她的人,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經不見了。而九歲那件事的記憶,隨著時間的推移虞雪已經漸漸淡忘了它。
可在今天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刻,虞雪也搞不清楚為什麽就突然就回想了起來。她突然便回想起,當年石橋上那高大的身影可不就是阿城麽?為什麽自己之前卻一起記不起來這件事?為什麽不早一些想起來?在一起的時候也能問問,聽他親口證實一下多好啊。眼下自己真的要死了麽?可是他在哪裡啊?為什麽這一次他不來救我了?
在水裡苦苦掙扎著,虞雪瞬間回想起好多人好多事……。一樁樁一件件,就像倒帶回放一樣。她有些後悔,有些遺憾,更多的卻是傷感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最後,虞雪終於累了,便停止掙扎放松身體任由那股力量將她拉扯進水底。到了這個時候,她感覺已不再需要呼吸,胸口也不再巨痛難忍,甚至感覺到有幾分輕松。仰起頭,她努力睜大眼睛想要再最後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卻根本分不清水面在哪裡。眼前到處都是昏黃的汙水,除了那漫天的昏黃,什麽也看不見了……。
下一刻,她看見了一片白色光芒,恍惚產生了一種正從雲端緩緩飄落的幻覺。阿城微笑的面容浮現在上方那雲朵裡,努力伸出手卻怎樣也觸摸不到那張自己深愛的面孔。這場景,讓虞雪突然憶起一部經典老電影中的畫面:當那個身著紅嫁衣垂死的女子從雲端跌落時,留下的那道哀傷絕望的歎息:“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雲彩來娶我,可我隻猜中了前頭,卻猜不中這結局……。”
呵呵, 虞雪突然覺得自己很狗血、夠逗比!馬上就要死翹翹了,居然還能想起如此美好、如此戲劇化的情景來。她苦笑歎息著呼出肺裡最後那一絲留不住的空氣,一顆看不見的淚水輕輕滑入水中,身前,一串小水泡向水面掙扎著浮上去,身後,長發在水中無力飄散搖曳著。她感覺自己正在一條狹窄的滿是水流的通道裡,被一股緩慢卻又令人無從抗拒的力量一直拉扯著,一路向下,不停地下沉、下沉……。
最後的那一刻,當虞雪悲傷遙望光芒中浮現的那張觸不到的愛人的面容,看他含淚微笑、看他嘴巴一張一合。虞雪努力分辨出,他似乎是在說:“雪兒,別怕,來生我一定會找到你!”
好吧,既然這世界存不住美好、容不下我對你的愛,既然這一世注定彼此要分離,那麽,我就去夢中那個美好的世界等著你吧。
還有好多來不及說出的遺憾,在黑暗中伴隨她一同下沉,緩緩閉上眼,虞雪用盡最後一絲意識祈禱:“這一世的相遇,就像是一場短暫的美夢,雖然沒有結果但我卻並不後悔,因為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永恆的。生命中曾經相愛過的那些日子,彼此相伴走過的歲月,已經足夠美好了。這一世,雖然來不及和你告別,可你應該知道我留下的那些遺憾吧?如果來生還有重逢的那一天,請你一定要再找到我。這一生來不及完成的愛,到來生重逢時請不要再錯過了。到那時,請你一定要拉緊我的手,別再輕易松開,別再讓我獨自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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