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終將葉彩驅逐,望著昏暗的天色,葉彩悻悻而回。 臨睡前,她鬼神使差打了一盆水,然後在屋裡坐著,並將盆擱在飯桌上。
怔怔的,呆呆的,注視著水裡憔悴的人兒。
“丫頭……睡。”
她娘在睡房門前,面布困倦的看著她。
她不答,兀自望水發怔。良久後,她抬手撫摸乾枯的臉蛋,膚質粗糙,仿佛經歷了無數個春夏秋冬的寂寥,乃至於沾染上絕不是自己年齡該有的斑駁與風霜。
“唉……這丫頭……”
幽幽的念叨聲中,她娘放下門簾,無可奈何轉身回房。
她渾身顫抖開來,手指更甚,仿佛撫摸過冰冷的屍體。
她放聲哭泣,哽咽聲中,恨天怨地,但盡是些她爹娘聽不懂的話語。
幾聲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隨後,葉彩的肩膀被猛拽了一下。
“睡覺。”
蒼白臉上梨花帶雨的葉彩扭著肩膀深埋頭,嗚咽更甚。
“滾去睡覺!!!”
葉山手上的力道隨著語氣加重,如淒夜裡的雷霆。
葉彩瘦弱的肩膀在他那枯瘦的手的緊緊抓鎖下,瑟瑟發抖。
“別管我!”
雙眼通紅的葉彩試圖以蠻力掰開那隻令她肩膀感到劇痛的手,卻無濟於事。
葉山猛力收手順勢將葉彩的身子轉過來,在那滿是淚水的憔悴臉蛋映入眼簾的一瞬間,他雙眉一挑,當即揚手一個巴掌給摑了過去。
“啪!”
葉彩被一巴掌抽得橫摔在地,不甘示弱地哼哼了幾聲,她扭身癱在地面,捂著被抽紅的左臉頰,以通紅腫脹的圓溜溜雙眼怒瞪葉山。
“叫你別管我!!!”
盯著身前地面那瘦小卻不失倔強的身影,葉山喉嚨再次呼呼作響,一具乾枯的皮囊宛若爬滿鐵鏽的老舊蒸汽機。
“呼哧……呼哧……”
他喉嚨裡醞釀著陳年老痰,似乎劇烈的喘息已將他的喉嚨撕開裂縫。他無從責罵,十年來,能罵的幾乎罵了個遍,但最終收獲的,仍是女兒那怨毒的眼神。
於冷戰中,她緘默起身,垂首抽著鼻子跑進睡房,迎接她的是她娘暫且溫暖的懷抱。
……
清晨,一道倩魅身影於山中密林疾竄而過,正朝山下的岐山村趕去,也許,將會為憂鬱中的葉彩其人生帶來轉折性的光輝。
注定,她的到來,將成為葉彩人生中最為濃厚的一筆。
依舊,無需記載何月何日的新的一天,葉彩吃過早飯,兀自坐在墳包上,遙望。
身後跑來一道小小胖胖的身影,氣喘籲籲幾次後,朝葉彩喊:“呆子,有仙女來咱村啦!”
葉彩聞聲一愣,反應過來後猛然轉身,兩步跳下墳包。
“真的?”
小屁孩羅應文嘿嘿笑,轉身帶路,揚起下巴得意洋洋道:“我老早就看到了,沒想到還真是朝咱村奔來的……”
葉彩連連眨眼不說話,久久黯淡的眸子中乏起昔日的靈動光彩,就如她身前帶路的小屁孩羅應文一般。
“怎麽成悶葫蘆了?”羅應文頓步回首,好奇的看著葉彩,見對方終於展露笑容,他咧嘴挑眉,旋即正首繼續帶路。
“你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盼嗎?”羅應文繼續道,“今天就看你有沒有仙緣了。”
沒等葉彩疑問出聲,羅應文話音陡轉,語氣裡盡是鄙夷與不滿,“還隻要女的,那仙女真是傻,我這麽機靈,
她竟然不要……” 葉彩放緩步子,思量著,然後看向顧自咕噥的羅應文,追了幾步,問:“真的是仙女啊?”
羅應文回首翻白眼,正待開口,饒有興趣的葉彩又道:“不會是神棍吧?”
羅應文不禁被帶走了興趣與話題,眨巴著透著好奇的雙眼,問道:“什麽是神棍啊?”
“就……就跟你一樣!”
“啊?我是仙女?”
“錯,是唬人的小屁孩。”
“哇呀,你竟然敢罵我!?”
……
嬉笑間,葉彩被羅應文帶往村口,途中,羅應文這小屁孩的溜刷小腦瓜沒少遭到葉彩的爪子撫弄。
葉彩的玩笑言語漸漸止住,眼前,村口聚著不少人,不少大叔大嬸從田裡剛剛出來,擄起的褲管中小腿上盡是泥巴,看起來頗具鄉土氣息。
村民們帶著敬畏與景仰的神情,哆嗦著身子遠遠地望。衣衫破爛、髒兮兮的孩子們躲在這群驚為天人的村民身後,兀自緊緊抓著家人的衣角,狠狠地瞪大眼睛,仿佛欲將眼前一幕永遠印在腦子裡。
所有驚異的目光,全部聚集在村口前遠處。一隻脖套鋼角項圈、生著兩條尾巴的優雅大狐狸,背上馱著一位面帶紗罩的女子。
女子一襲青衣,款款橫坐於雙尾狐狸背上,周身被飄渺氣息縈繞,不染凡塵,再加上鄉土氣息十足的破落村子襯托下,看起來還真有點“仙女”的樣子。
幾聲唏噓聲中,羅應文仰起下巴帶著葉彩從人群中擠了過去,遠遠駐足,拱手躬身,高聲對女子道:“仙師,這是村裡最後一個女孩。”
跟在一旁的葉彩目放憧憬地望著那不染凡塵的女子,女子側首看來,深邃如古井的雙眸中蘊含著精芒,移瞳打量那緊緊捏著衣角、稍顯拘束與緊張的丫頭。
“這丫頭肯定沒戲。”
“簡直就一傻蛋,仙師肯定不要。”
“就是就是……”
……
“呆子,你笑一下,別傻傻的。”
聽聞閑言碎語、深感煩躁的葉彩斜眸看去,只見小屁孩羅應文衝自己昂頭,擠眉弄眼地使著與他幼小年齡不相襯的眼色。
葉彩微微點頭,正眸,然後衝正打量著她的女子勉強咧嘴笑,配合她頭上那隨風舞動的炸雞窩,看起來更傻。
碎語奚落中,遠處的女子兀自沉默。忽的一揮手,青青長袖施施然飄蕩間,一襲大風卷來,呼嘯聲不絕。驚得感受到風力的村民們連連“仙家手段”、“仙家手段”的昂首驚呼,而那些孩童則竭盡全力瞪大雙眼,不住顫抖的小手差點沒把家人的衣角給撕下來。
葉彩正驚詫間,忽覺手指微癢。抬手注目,只見食指腹上被割開一道殘留著鮮血的小口,隨後見得一縷鮮血宛若蝴蝶般遊在半空,兀自朝女子飄蕩而去。
瞪大雙眼注視眼前奇異一幕,葉彩的頭皮不住地發麻,真正被震撼到了。
就算不是仙人,也算武林高手了吧……她小嘴巴嘖嘖的想。
“丫頭……回來!”
“咳咳!!”
葉彩忽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後竭力的壓住語氣喊,還有一道劇烈咳嗽聲夾雜在O@數落中,格外刺耳。她不敢回首,生怕引起遠處高人的丁點不滿,她明白,這是一次稍縱即逝難得的機會。
最終,那宛若飛蝶一般的鮮血鑽進女子的面紗中,頓時隱沒不見。女子旋即閉目,面紗兀自掩蓋,讓人看不見神情。
女子這一言不發貌似閉目惋惜的舉止,無疑盡數落入了村口前踮腳爭窺的村民眼中。有人面謾腹誹,然後就有人起哄,乃至整個場面哄亂不已,此時方能看出,這群人著實俗的可怕。
最終,他們偏頭斜眼,鄙視著最前方那個髮型糟亂到簡直是炸雞窩、看起來呆呆傻傻的丫頭,兀自七嘴八舌的數落。
……
“她爹,你去把丫頭拉回來吧。”
處於萬分尷尬中,徐朝鳳當即一臉著急之色的朝身邊葉山道。
兀自佝僂著身子劇烈咳嗽的葉山擰開那隻攥緊自己、且不住冒著冷汗的手,然後盡力擠向前,目光如鷹一般死死鎖著村口前那道瘦小身影。
就在這時,遠處那女子睜開漂亮的雙眼,然後側首看向葉彩,語氣淡漠道:“收拾一下,隨為師去。”
葉彩渾身一顫,雙眸更甚,張開小嘴,一時間呆愣當場。
全村人的議論聲頓時咽進肚裡,張著嘴呆愣如村口小丫頭,此時此處,安靜到落針可聞。
被羅應文輕輕撞了下肘子後,葉彩回神來,當即呆呆的望著那女子,傻傻道:“啊?”
葉彩的舉措儼然一副弱智作態,似乎感覺有些吃不消,兀自注視葉彩的面紗女子微微蹙起了眉頭。
這讓在場人均是感到著急,幾欲衝上前架起那呆呆的丫頭往狐狸背上拋,礙於仙師在場,不敢造次。而離得最近的羅應文,則狠氣低聲地對葉彩提醒道:“叫你趕緊跟她走!”
葉彩怔怔地眨了眨眼,似乎有所感應地驀然回首,卻見村裡人皆是報以自己欣慰的神情。而淹沒在人群中的爹娘眼眶盈滿淚水、哆嗦著嘴唇,仿佛在遠遠地囑咐著自己將來冷了要多穿衣服、別餓著自己、要聽師父的話……
視線被淚水模糊的葉彩抿緊嘴唇, 她正首而回,無心斟酌,朝遠處那眉宇間稍露不耐的女子不住地喃喃,但不知其所言。
“你倒是快點表態啊!”
“丫頭,別磨蹭!”
“孩子,別耽誤時間,趕緊跟上去。”
……
葉彩怔怔地前行幾步,少頃,駐足於雙尾狐不遠處,昂頭注視兀自蹙眉的女子,再度呆呆地眨眼喃喃。
女子居高低眉瞥了葉彩一眼,淡漠道:“上來。”
葉彩杵在原地張了張嘴,啊啊了幾聲,但見女子眉頭深蹙起來,她終於聲音顫抖道:“我我我,我想,我想在這多呆一會,求您了……”
霎時,女子鎖緊眉頭慍怒,倏然舒展開,道:“也罷。“
言罷,女子正首,只見其身下的雙尾狐直起四肢,隨後,如風般疾奔而去。
“那我……那我怎麽找你啊!?”
倉促追問間,對方已離去數十丈之遠。葉彩蹙緊眉頭眺望遠處那已然變得渺小的身影,心中不由很是忐忑。
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之中,少頃,一道悠遠的聲音遲遲而來,縹緲不失真切,飄入在場所有村民的耳中。
“黃昏之時……為師自會令雙兒前來引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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