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去五進一,六上一去五進一……”燈光下,寶泉一遍遍地撥打著算盤。 小雅翹著腿,坐在大桌的另一邊,玩著手裡的橡皮。
大桌上,作業攤了一大堆。
小雅看也不看,她搖頭晃腦,橡皮在手裡捏來弄去。
寶泉算了一會,抬眼看了看小雅:“小雅,你還不抓緊時間做作業?”
小雅看了一下寶泉,手裡捏著橡皮:“我在想著這一道題怎麽做。”
寶泉點點頭,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核算著單據。
“爸,明天我們要開家長會。”小東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寶泉聞聲,扭過頭去,看著小東。
“對對,爸,我差點忘了,明天我們也要開家長會。”小雅在一旁喊了起來。
小東:“我開家長會,你起什麽哄?我們是畢業班,家長會重要,你那是什麽?一邊站著去。”
寶泉揮了揮手:“好了好了,什麽都要爭。”他摘下眼鏡:“你們倆的家長會我都不能去,我明天還要出差。這樣吧,小東,你跟你媽說說,讓她明天到學校去一下。小雅,你姐明天不要回來嗎?你就讓你姐替我去一下,有什麽情況,讓你姐回來跟我說,這樣總行了吧?”
小雅一聽,心裡樂開了花:“太好了,爸不能去是最好了,省得他回來又要訓我。”她這樣想著,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小東在一邊沒說話,他轉回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寶泉歪著頭,瞧了瞧小東的背影:“這小子,這有什麽不快活的?”他說著,搖了搖頭,架上眼鏡,看了小雅一眼,又低頭工作起來。
小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隨手關起了門:“哼,好不容易這次考得還好,他又不能去,想表現都沒機會,真沒勁。”他說著,坐到書桌前:“都是小雅,她最討厭,看我以後不好好地整她,哼!”
清冷的月光從窗外照進房間。
小雅伏在桌上,已經沉入夢鄉。
燈光下,寶泉仍在仔細地核對著單據。
鼾聲傳來,寶泉一怔,急忙抬起頭。
小雅的口水流到了作業本上。
寶泉摘下眼鏡,輕輕地碰了碰小雅:“小雅,醒醒,要睡到床上去吧。”
小雅一動不動。
寶泉又推了一把:“小雅,小雅,醒醒,快別睡了,醒醒。”
小雅睜開朦朧的眼睛,抬起頭,看了看寶泉:“嗯?怎麽啦?”
寶泉笑了:“去睡吧,明天早上起來再寫。”
小雅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嗯,我睡了。”她說完,衝著自己的房間,歪歪倒倒地走了進去。
寶泉歎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將小雅的作業本摞到一起,放在一邊。
春去夏來,又到了一年之中最熱的季節。
學校就要期末考試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班主任把小雅喊去了辦公室。
一踏進辦公室的大門,小雅就後悔了:“真不應該過來,這麽多的老師都在,多丟人。”她心裡默默地想著,步子也就慢了下來。
“快點,小雅,快進來,別磨蹭。”班主任衝著小雅喊道。
小雅滿臉通紅,耷拉著腦袋,衝班主任的辦公桌走去。
幾個老師都在看著小雅。
班主任盯著小雅:“小雅,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你這成績總是上不去,是不是準備重新上一年?”
小雅站在班主任的辦公桌前,盯著桌面,不吭聲。
“你看看你這學期的成績,
看看。”班主任說著,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成績登記表,扔到小雅的面前:“你看看你的排名,從上學期的前十名,一下就掉到這學期的倒數十名,你自己好好看看吧。” 小雅眼皮耷拉著,還是不吭聲。
辦公室裡的老師們陸續都埋下了頭,開始各自乾各的事情。
班主任扶了扶自己的眼鏡:“我三番五次讓你家長來,你到現在也沒讓你父母來,你看吧,怎麽辦?馬上要期末考試了,你是想讓自己繼續這樣混到學期結束呢,還是現在就把你父母喊過來?”
小雅依然低著頭,就是不吭聲。
“哎,前幾個星期開的家長會,她家人沒來嗎?”對面的一個男老師問了一句。
“來了。”班主任翻了一眼小雅,搖搖頭:“不過,是她姐姐來的,你們說有這樣的家長嗎?”
“姐姐?”男老師看了一眼小雅:“她姐姐有多大?她父母親知道嗎?”
班主任:“哼,她姐姐能有多大?也隻比她大幾歲,好像在上大學。”
男老師:“那她父母知道她姐姐來嗎?”
班主任又看了看小雅:“她姐姐說,是她爸讓她來的,誰知道她父母親知不知道。”
“哦。”男老師低下頭,繼續批改作業。
小雅抬眼看著班主任:“我爸知道,是我爸讓我姐來的。”
班主任敲了敲桌子:“那你上次和你姐帶回去的成績呢?怎麽到現在我都沒看到家長簽字?你爸知道了沒反應嗎?”
小雅不吭聲了,她又低下了頭。
班主任:“這樣吧,這個星期讓你父母來一趟。”
“楚老師,班裡有幾個同學在教室裡等你呢。”一個學生敲門後走了進來。
班主任站了起來:“你先過去吧,我馬上就來。”她說完,盯著小雅的臉:“你自己看看,心都放到哪去了?”
辦公室裡有兩位老師一邊說著話,一邊往外走:“現在的學生,唉,玩心太重。”
“哪像我們那時候,就是一門心思學習,什麽都不想。”
“我們班都有談戀愛的。”
“啊?不是吧?這才多大呀?”
“誰不說呢,我都糊塗了。”
“那你這班主任要好好教育教育。”
“……”
聲音在門口消失了,那兩位老師走了出去。
小雅垂著頭,看著桌上的成績登記表。
班主任拿起手邊的本子,扔到旁邊摞著的作業本上,然後對小雅說道:“回去吧,這兩天讓你父母抽空過來一下,如果他們真沒空,我就要登門拜訪了。”
小雅滿臉通紅,手指頭不停地摳著書包帶。
班主任:“走吧,別站這裡了,我還要到班裡去。”她說著,用手輕輕地掃了一下辦公桌上的灰塵,準備離開。
小雅微微抬起頭:“老師,我走了。”她說完,慢慢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班裡這幾個差生,看樣子是保不住了。”班主任搖著頭。
男老師:“學校今年第一次搞這個,還真是要慎重。”
班主任:“還別說,我覺得是一件好事,把這些差的都弄走了,給剩下的學生也敲一個警鍾,這樣便於我們教育。”
男老師笑了笑,他低下頭,繼續改作業。
班主任離開座位,也朝門口走去。
天氣說冷也不冷,說熱還達不到出汗的程度。
小雅低著頭,往家裡走著。
微風吹拂,不冷不熱。
家門口。
家裡大門緊鎖。
“哼,家裡又是沒人,天天回來就我一個人。”小雅撅著嘴,走上台階:“唉,真沒意思。”
整棟樓就像是一棟空樓,家家戶戶的房門都緊緊關著,一點動靜都沒有。
小雅慢慢吞吞地打開了房門,昏暗陰冷的房間呈現在眼前,她打了一個冷戰:“房間好黑,不知道裡面有沒有東西哦。”她說著,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
屋裡一股寒氣。
小雅急忙拉下門邊的燈繩,日光燈一閃一閃地亮了起來。
突然,房間裡傳出一個怪聲。
“什麽聲音?不會有人吧?”小雅全身的汗毛孔一下就豎了起來,她咬著牙,探頭問道:“誰?”
裡邊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小雅驚恐地朝房間裡又挪了一步,仔細地看了看。
房間裡一片昏暗,一陣陣小風從裡面吹了出來。
小雅定了定神,坐在桌邊,一動也不敢動,不一會,她不放心,又往裡邊看去,一邊看著,心裡一邊嘀咕著:“是不是有人?小偷還是鬼?”這樣想著,一陣寒氣從她的脊梁骨冒了出來,她輕輕地咳了兩下。
裡邊空蕩蕩的,仍無任何聲息。
於是,小雅坐了下來,心裡在想:“怎麽辦呢?我要怎麽跟爸說啊?唉,這一次想瞞都瞞不了了,看樣子又要挨一頓打了。”
屋外的陽光在一格一格地越過窗戶。
這時,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雅探頭看著。
一個中年男人拎著一個袋子,從門前經過,拐上樓梯。
“哦,終於有人回來了。”小雅說著,她站起身,將屁股下的方凳子端到門邊,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這下沒事了,萬一家裡有什麽,我就可以喊了。”她將門邊的小竹椅挪到方凳前面,然後把書包拿了下來,靠在門邊,自己倚著門框,坐在小竹椅上。
陽光斜斜地照在門框邊。
小雅抬起頭,眯著眼睛,衝著照進來的陽光笑了一下:“哈哈,還是這裡暖和。”
陽光越過窗格越門邊,越過門邊越巷口,就這樣慢慢地向西j去。
小雅低著頭,坐在門口,寫著作業。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口哨聲。
“嗯?哥哥回來了?”小雅嘀咕著。
“開門。”小東的聲音傳了進來。
小雅歪頭看了看。
紗門外,小東單手插在褲兜裡,他一抖三晃,走上台階:“開門,小雅。”
小雅:“自己開。”
小東站在門口,一隻手揪著書包帶,踹了踹門:“快開,我都累死了。”
小雅抬起頭,瞪著小東:“開門自己都不會開?”
小東猛踢著紗門,瞪著兩眼,盯著小雅:“你開不開?不開小心我進來揍你。”
小雅推開紗門,她狠狠地瞪了小東一眼:“就你凶,凶什麽凶?”
小東昂著頭,走了進來:“哼,小心給你吃板栗。”
小雅低著頭,不再理小東。
小東將書包扔在沙發上,他跑進自己的小房間,從床底摸出足球就往外跑。
小雅:“你又到哪去?”
小東吹了一聲口哨:“踢球。”
小雅嘴一嘟嚕:“你不做作業,我回頭跟爸說。”
小東揚了揚手裡的拳頭:“你敢?”
小雅頭一擺:“哼,你去我就說。”
“就你喜歡告狀。”小東說著,拿球就朝小雅砸了過去。
小雅一俯身,球從門上彈了回去:“你還砸我?”她瞪著眼睛,急忙站起身,拿著作業本就往小東頭上砸去:“你只會欺負我,哼!什麽哥哥?姐姐要在家,看你敢不敢動我一個指頭?”
小東一把接住作業本,扔到桌上,他叉起腰,攔住小雅,嬉皮笑臉地看著:“你以為我是你呀?我才沒你那麽笨呢。她不在家,你還不老實點?我讓你幹嘛,你就要幹嘛,不聽我話,我就讓你嘗盡炒板栗的滋味。”
小雅頭一昂:“我偏不,看你能把我怎麽樣?”
小東擼起袖子:“吆嗨,還有人喜歡拳頭。”他說著,舉著手拐,就在小雅的腦門上敲了一下:“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巴硬,還是我的手指硬。”
“哎吆,你還真動手了?”小雅捂著腦袋,朝沙發跑去。
小東攆著屁股,乘著小雅不注意,猛地衝她額頭彈了一下:“哼,再讓你嘗嘗毛栗子的滋味。”
小雅疼得直咧嘴,她氣哼哼地伸出拳頭,轉身塞了小東一拳:“要你打我,捶死你!”
小東逮住小雅的拳頭,鼻子裡哼了一聲:“還想打我?去吧!”他一用力,硬生生地將小雅的拳頭連同身子推了回去。
小雅一個踉蹌,坐到了沙發上:“什麽爛哥哥?臭狗屎,淨欺負我,也不知道臉紅。”
小東跨到沙發邊,狠狠地朝小雅的胳膊上塞了一拳:“哼,誰要當你的哥哥?平時你們都來欺負我,還當我是哥哥?哼,我才不當這個爛哥哥。”
小雅氣得滿臉通紅,她直著嗓子喊道:“不要臉,不嫌醜!誰欺負你了?你是男的,誰敢欺負你?你是沒事找事!”
“還說?”小東叉著腰,走上前:“再說還打你。”
“就說,就說!”小雅叫了起來。
“還說?還說?就打你,就打你,今天偏要打你,看你還嘴硬?看你服不服?”小東伸出手,就是一頓狂打。
劈裡啪啦的硬拳頭點落在小雅的身上,她抱著腦袋,眼淚流了下來:“別打了,哥!好疼,別打了,好疼,哥!”
“看你下次還嘴硬不?”小東一陣瘋狂亂捶後,氣喘籲籲地停下了手:“哼,以後再欺負我,打你還在後面呢,看你下次還敢不敢?”
小雅蜷縮在沙發上,捂著腦袋,默默地流著淚。
“別哭出聲,聽到沒有?”小東指著小雅,他惡狠狠地說道:“哭出聲,小心我還打你。”
“我沒欺負你,你為什麽要打我?”小雅一邊抽泣,一邊很委屈地憋著嘴。
小東昂著頭:“哼,就你喜歡和姐一起來欺負我,還說沒有?就喜歡撒謊。”
“我沒有啊。”小雅埋著頭,縮到沙發拐角,眼淚掛在小臉蛋上,她在心裡嘀咕著:“這是我哥哥嗎?哥哥都這樣打妹妹的嗎?”
小東一陣得意:“哼,總算出了口氣,誰讓你們總是欺負我了。哼,這下嘗到苦頭了吧?看你們下次還敢不敢?”
小雅一邊哭,一邊在心裡嘀咕著:“還是不能哭,哭紅了臉,讓爸看到就麻煩了,爸的臉就夠讓人心裡發虛,再有這些事,爸更要生氣了。”這樣想著,她忍住抽泣,輕輕地用手擦拭著眼角。
小東一邊玩起了足球,他一邊玩,一邊偷偷地瞧著:“哎?她不哭了?不哭了,是不是要告狀?哼,隻要她敢告狀,下次還找她麻煩,反正家裡都沒人,看她以後還怕不怕我?哼!”他想著,又偷偷瞄了小雅一眼。
小雅閉著眼睛,不再哭了,她蜷著身子,把頭埋在兩膝之間。
足球撲通撲通地在牆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淡淡的灰印子,奶奶的遺像在牆上微微地顫動著。
門前的小路上陸續有人走動,傳來了說話聲:“老王,今天沒出差?”
“啊,臨時開會,沒走成,明天走。”
“你家老大畢業了,準備到哪個科?”
“唉,我就為這事頭疼,高技能到哪去?隻能混個鐵飯碗。”
“找找人唄,都是鄉裡鄰居的,好說話。”
“愁啊,不說了,回去燒飯,不早了。”
“煮飯燒飯,小子們都要回來了,趕快。”
小雅縮在沙發裡,心裡想著:“哥哥打我,爸回來總是板著臉……唉,現在班主任又要家訪,我該怎麽辦?”
小東又看了一眼小雅:“哼,我來燒飯,不踢了。”他說著,將足球踢回了房間。
小雅閉著眼睛,縮在沙發上,她頭疼得要命。
天色開始暗了下來。
小東從房間裡走了出來,他的手裡多了一條洗臉毛巾,他走近沙發,將毛巾扔了過去:“呶,擦擦臉。”
小雅動都沒動。
小東推門走了出去,紗門關上了。
小雅睜開眼睛:“哼,我才不要跟他說話。”她伸出手,拿起沙發上的毛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兩把:“等爸晚上回來再說。”她擤了擤鼻子,翻身從沙發上蹦了下來。
晚霞染紅了半邊天。
幾隻美麗的大鳥兒撲扇著羽翼,衝著西下的太陽奮力地飛去。
不久,天色暗了。
燈光漸漸點亮了每家每戶的窗戶。
淺淺的月色灑向大地,尖尖的月牙兒已經掛在天空,星星閃著微弱的銀光,點綴著黑灰色的夜幕。
哦,夜空是如此的安靜和美麗。
晚飯後,寶泉又坐到大桌邊,他捧起剛買的日語書,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
“爸。”小雅輕手輕腳地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寶泉沒有反應,仍在看書。
小雅繞到寶泉面前,又喊了一聲:“爸。”
寶泉一驚,忙抬起頭:“嗯?喊我?什麽事?”
小雅一緊張,臉一下紅了起來:“爸,我……”
寶泉摘下眼鏡,抬頭看著小雅:“什麽事?小雅。”
壁櫥上的鬧鍾滴滴答答地響著。
“爸,我們學校,嗯……”小雅的額頭上冒出了汗,她囁嚅著。
“學校怎麽了?”寶泉看著小雅:“有什麽話說吧,我不會打你的。”
小雅咽了一下口水:“爸,老師叫你到學校去一趟。”
“哦?”寶泉一愣:“好好的老師喊我到學校去幹什麽?你在學校又幹什麽了?”
小雅:“我沒幹什麽,老師就是讓你去,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寶泉:“好,我知道了,去寫作業吧。”他說完,低下頭,戴上眼鏡,又拿起書,看了起來。
小雅偷偷瞄了一眼寶泉,然後慌裡慌張地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小雅。”寶泉喊了一聲。
小雅忙止住腳步,扭頭看著父親:“爸,怎麽了?”
寶泉:“老師讓我什麽時間去?”
小雅:“老師說,這幾天都行。”
寶泉:“噢,知道了,去吧。”
小東正好開門走了出來,他衝著小雅咧了一下嘴,小聲說道:“哼,準備挨打吧。”
小雅瞪了小東一眼:“你別高興得太早,我挨打你也準備著。”她說完,鑽進了自己的房間。
窗外,星星一會出來,一會又消失,在和月牙玩著捉迷藏的遊戲。
清涼的空氣中透著夜的寂靜。
小雅伸著脖子,焦急地站在辦公室門口,她朝裡面看著。
過了好久,寶泉從裡面走了出來。
“爸……”小雅緊張地看著寶泉。
“回家。”寶泉鐵青著臉,從小雅身邊走了過去。
小雅跟在寶泉的身後,心裡打著鼓:“唉,這下回去真的要挨打了。”
這時,迎面走來兩個同學。
“哎,小雅,現在才走?今天還去不去公園?”其中一個拽住小雅問道。
小雅拚命擠著眼睛,搖著手,她指了指前面的寶泉,低聲說道:“那是我爸,小點聲,我要回去了。”
另一個回頭看了看:“吆,快走吧,你爸的樣子好嚇人。”
小雅點著頭,然後小跑著跟在寶泉的身後。
校門口。
搖擺著的樹枝上耷拉著小小的葉子,空氣中透著一股悶熱。
小雅坐在寶泉的自行車後面,她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
路邊,學生們三五成群地站在小攤前,你推我搡,互相打鬧著、嬉戲著,一片熱鬧景象。
家門口。
寶泉放慢車速,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下來吧。”
小雅跳了下來,走進巷子。
小風徐徐,迎面吹來。
小雅一陣愜意,她半眯著眼睛,朝家裡走去。
家裡的門是敞著的,小雅走了進去。
小梅坐在沙發上,抬眼看著小梅:“放學了?”
“嗯。”小雅點點頭,她臉色通紅。
這時,寶泉把自行車推上了台階。
小梅歪頭看著門口:“咦?爸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她說著,起身迎到門口:“爸,你怎麽回來了?下班了?”
寶泉跨步進門,一臉嚴肅:“下午沒去,給你妹開家長會了。”
小梅回過頭,盯著小雅。
小雅拎著書包,正想往房間裡走。
寶泉:“站住,別往房間去,在這裡呆著,我有話要問你。”他說著,將手裡的鑰匙往桌上一丟,伸出手,拽亮了房間裡的燈。
房裡頓時亮堂起來。
小雅將書包輕輕地放在沙發上。
“爸,怎麽了?又出什麽事了?”小梅驚訝地看著寶泉。
寶泉那鐵青的臉上堆起了一股怒氣:“這個我還要問你。”他指著小梅:“你上兩個星期怎麽幫她開的家長會?老師讓你帶回來的成績單子,我怎麽到現在還沒看見?她的成績你怎麽回來都不跟我說一聲?”
小梅愣了,她轉過臉,看著小雅:“哎,小雅,我讓你把單子給爸,你沒給嗎?你膽子怎麽這麽大,這個你都敢隱瞞?”
小雅低著頭,耷拉著眼皮,誰也不看。
小梅火了,上前拽著小雅的胳膊:“哎,你倒是說話呀,我當時成績單不是讓你交給爸嗎?你怎麽沒給?”
小雅一動不動,還是一聲不吭。
寶泉火了,他一把拽過小梅:“你過來,我來問。”他說著,一步跨到小雅面前,指著小雅,大聲喝道:“把頭抬起來!”
小雅渾身一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一縷頭髮耷拉下來。
寶泉咬緊嘴唇,怒氣衝衝,衝著小雅吼道:“跪下,快給我跪下!你這不爭氣的東西,在你奶奶像前給我跪下!”
小雅噙著淚,哆哆嗦嗦地轉過身,看著奶奶的遺像。
遺像上的奶奶瞪著雙眼,死死地瞅著小雅。
小雅渾身一激凌,她低下頭,不敢再看。
小梅在一邊嚇得不敢說話,愣愣地看著寶泉。
寶泉:“還不跪下?好,我讓你倔!今天看你到底有多倔?”他說著,跨著大步,走到客廳旁邊的小儲藏室裡,抽出一個雞毛撣子,拿在手裡。
小雅傻了眼,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小梅急忙拽住寶泉的胳膊:“爸,爸,您別這樣發火,嚇唬嚇唬她就行了,可別真打。”
寶泉猛地甩開小梅的手:“你知道什麽?這小東西不打不行了,氣死我了!你知道老師今天怎麽講的嗎?什麽難聽的話都講出來了。”
小雅的兩腿在顫抖。
“你跪不跪?嗯?”寶泉用雞毛撣子指著小雅。
小雅兩腿一軟,跪在地上。
寶泉揮起雞毛撣子,抽了過來,他一邊抽著,一邊嘴裡不停地喊著:“打死你這個不爭氣的小丫頭!啊?盡在學校裡給我丟臉,還嫌我這張老臉給你丟的不夠嗎?嗯?居然學都能給我倒著念,你這不要臉不要皮的東西!多虧你還就這麽點大,再大點我看你就要翻天了!”
“爸,不能這樣打!您這樣打下去,會打死她的!”小梅在旁邊拉著寶泉。
遺像上的奶奶瞪著一雙憂鬱的眼睛,默默地看著。
小雅渾身抖著,她不停地輪換著兩隻手,緊緊護著露在外面的胳膊,一邊哭,一邊喊:“爸,別打了!我知道錯了,別打了!”
寶泉一聽,更來氣了,雞毛撣子又是一陣猛抽:“知道錯了?早你在幹什麽?嗯?現在知道了?現在知道,你不還照樣留級?啊?這有用嗎?臉都給你丟光了,哼!”
雞毛撣子上的灰塵在房間裡四處亂飛。
“爸……”小梅使勁地拉著寶泉。
小雅抱著胳膊,亂躲亂閃,胳膊上印滿了紅紅的痕跡,淚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流:“爸,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疼死了,爸!”
寶泉氣喘籲籲,瞪著通紅的大眼睛:“現在知道疼了?不疼你永遠都長不了記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這樣?”他停下手,緊緊握著雞毛撣子,狠狠地點著小雅的腦袋:“你這張臉還要不要?嗯?老師今天都把話講絕了,我看你以後還怎麽做人?”他說完,將雞毛撣扔到旁邊的茶幾上,然後一屁股坐到單人沙發裡。
小雅癱在地上,她捂著通紅的胳膊,嗚嗚直哭:“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小梅蹲在小雅旁邊,點著她的額頭:“還哭?你還好意思哭?不怪爸打你,打得不虧。”
寶泉眉頭緊鎖著,指著小雅:“你一次次撒謊,一次次隱瞞我!哈,這下好了,我們老張家居然還出了一個留級生!哈,真是光彩啊,太光彩了!”
小雅低著頭,捂著發燙的胳膊,兩眼盯著地面,她抽泣著。
小梅站了起來,她回到沙發上:“小雅,不是我說你,有什麽不懂的不能問我嗎?我回來這麽久,從來也沒聽你問過,我一看你的作業本,你就跟我嚷嚷,這下都漏陷了吧?”
“你這丫頭,沒談頭,我給你看過相了,你也就這樣了,沒什麽大的出息,看你小時候還有模有樣,能得很,還指望你會比你姐更好。”寶泉閉上眼睛,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搖著頭:“現在……唉,我看是沒指望的了。”
“老張,老張,在家嗎?”有人在門外喊道。
寶泉忙睜開眼,扭過頭,向門外看去。
一位中年男人站在門外的台階下,正往裡看著。
寶泉站起身來,推門走了出去:“吆,老李,下班了?有事嗎?”
門外。
老李:“哦,老張,我老遠就聽到你聲音,知道你在家,正好我想問一下,小梅回來了嗎?”
寶泉:“哦,她回來了,在屋裡,我來喊她。”
老李:“哎,好叻,我想問她一點事。”
屋內。
小梅急忙站起身,她推了推小雅,小聲說道:“走走,趕快到房間裡去,在這裡太難看了,我出去看看。”她說完,朝門口走去。
門外。
寶泉拉開一條門縫,他衝裡面喊了一聲:“小梅,李叔喊你。”
屋內。
小雅抹著眼淚,從地上爬了起來,拽起書包,往房間裡走去。
門外。
“李叔,什麽事?”小梅從屋裡走了出去
老李:“噢,小梅啊,我問你,去年的高考題,你現在還有印象嗎?”
小梅搖搖頭:“都快一年了,我不記得了。”
老李點:“哦,那你身邊還有沒有高考的複習資料?”
小梅想了想:“高考資料?我看看吧,有好多當時我都扔了,現在還不敢確定。”
“……”
小房間裡,陰暗暗的。
小雅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媽怎麽還不回來?爸這樣打我,我有那麽壞嗎?”
屋外的談話聲多一句少一句地傳進屋裡。
小梅的聲音:“去年的高考,理科容易文科難。”
老李的聲音:“哦,那我家一直學的都是文科。”
寶泉的聲音:“文理科都不容易,加把勁都行。”
“哼,爸整天都對我板著臉,悶悶的,天天我都不敢和他說話,還敢給他看成績?要早看成績,我早就被他打死了。”小雅的眼淚順著眼角流到耳廓裡:“現在還不照樣打我嗎?哼,姐姐一回來,爸看著她,眼睛都樂得眯成了一條縫,真偏心。”她裝著一肚子委屈,又抽泣起來。
這時,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從外面的路上傳了進來。
“哎,我們來搭娃娃家吧?”
“你當父親,我當媽媽。”
“你不像媽媽,媽媽都是沒辮子的,你有辮子。”
“那就你當,你沒辮子,我來當孩子。”
“我要當爸爸。”
“我要當爸爸。”
“我才不要當爸爸,爸爸最凶。”
“……”
小雅抹了抹眼淚,起身坐在床邊,順著聲音往窗外看去。
窗外,幾個小屁孩正窩在路邊的人行道上,他們指指點點,邊說邊笑地玩著遊戲。
對面的平瓦房裡有人進出,也有幾家的煙囪正在輕飄飄地冒著青煙。
小雅滿臉淚痕,她輕輕噓了一口氣:“真不想長大。”
外屋的門被推開了, 小梅走進客廳。
小雅回頭看了一下,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捂著胳膊,抖著肩膀,不停地抽泣著:“好疼,胳膊都紅了。”
小梅走進小房間,來到床邊,輕輕捋起小雅的袖子,看了一下:“你呀你,別怪我說你,你也太不像話了,明明知道爸的心情不好,你還不老老實實在家裡好好學習,居然還捅了這麽大的簍子,你還怪爸生氣打你嗎?”
小雅哽咽著:“放學回來,家裡從來就沒有人,哥回來了還打我,爸也不理我,媽也上班,我在家害怕。”
小梅瞪了一眼小雅:“好好的怕什麽?一個人在家就一個人在家,這有什麽好怕的?你都多大了?說出來也不知道臉紅,這左右隔壁的,不都是人嗎?”
小雅抽泣著。
小梅揉著小雅的胳膊,看著小雅:“好了好了,別再哭了,我拿毛巾給你擦擦。”她說著,轉回身,走了出去。
客廳裡。
寶泉站在奶奶的遺像前,心裡在訴著苦:“媽,這樣的孩子讓我怎麽辦?不聽話,一個比一個不讓我省心,大的剛剛有一點好的苗頭,兩個小的又不行了,這到底讓我什麽時候才能有個盼頭啊?”
“泉子,要好好說,別總是打,孩子打怕了,就什麽也不對你說了。”奶奶的聲音回蕩在客廳裡。
寶泉揉揉眼睛,定睛看了一下。
客廳裡靜靜的,隻有壁櫥上的鬧鍾在滴答滴答地響著。
寶泉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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