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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過去這樣的人》第8章
  一陣刺耳的轟鳴聲,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小雅乘坐的飛機降落了,她走下了舷梯。

  一股潮濕的熱浪撲面而來,隨之異國景象映入眼簾。

  小雅抬眼望去,機場到處燈火通明,還有不少小飛機停放在這裡。她隨著人流,慢慢地走進了長長的過道,一股涼風吹了過來:“啊,真涼快。”

  過道明亮,兩邊擺滿綠色植物,散發著淡淡的花草香味,頭頂上的玻璃映照著來來往往的人流,腳底下響著咯吱咯吱的皮箱輪子聲和腳步聲。

  前面有人在說話,嗡嗡的聲音小得比蚊子哼得還輕。

  小雅背著包,夾在人流中間。

  出口就在眼前。

  小雅快步走了過去。

  “對不起,請出示你的證件。”一位穿著警服的黑皮膚女警傲慢地看著小雅,用英語說道。

  小雅懵了,一臉困惑。

  黑皮膚女警伸出手,她拿起手邊的護照,看著小雅,打著手勢,仍然說著英語:“請出示你的證件。”

  小雅恍然大悟,忙從包裡掏出護照和機票,雙手遞了過去,說了一句語調生硬的英語:“Sorry,sorry(對不起,對不起)。”

  黑皮膚女警鄙夷地看了看小雅,然後接過證件,仔細地對照起來。

  小雅毫不在意,朝出口處望去。

  遠遠的,有幾個人在大廳門口來回走動著。

  “人呢?她來了嗎?”小雅一邊在過往的人中搜索著,一邊在心裡問道。

  黑皮膚女警敲了敲台面,仍用英語問道:“你的出入境登記卡呢?”

  小雅搖搖頭,在自己僅會的幾句英語裡選出一句:“Idon’tspeakEnglish(我不會說英文)。”

  黑皮膚女警搖搖頭,還是英語:“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小雅一臉茫然。

  黑皮膚女警扭頭看了看,又甩出一句英語:“請稍等。”她說著,將小雅的護照遞給對面的一位黃皮膚女警官,用英語說道:“這個人有護照,但是我沒有看見她的出入境登記卡,她又聽不懂我的話,你跟她說吧。”

  黃皮膚女警官點點頭,然後站起身,走了過來:“你好,對不起,請你把在機上登記的出入境卡給我們。”

  “哦,原來是要這個,在在。”小雅低下頭,打開隨身的小包,拿出小卡片,遞給黃皮膚女警官。

  黃皮膚女警官接過登記卡,仔細地看了看,然後衝黑皮膚女警點了點頭:“Ok,ok!”

  黑皮膚女警露出一排白牙,用英語對小雅說道:“對不起,你可以走了。”她說著,撕下出入境卡的存根,然後把卡片和護照一起遞還小雅。

  “謝謝,謝謝。”小雅笑眯眯地接過卡片,放在包裡,隨即向門口走去。

  接機口站滿了人。

  這時,一個黑色的身影在出口閃了一下。

  小雅一愣:“是她嗎?”她嘴裡嘀咕了一句,站在行李架前等著行李。

  黑色的身影又閃了一下。

  “是姐姐,她現在怎麽成這樣了?”小雅看清楚了,她捂住了嘴,心裡充滿困惑。

  小梅站住了腳,她呆呆地看著出口:“呵,她倒是坐飛機來了,她倒是瀟灑,誰讓她來的?哼!看她得意的樣。”她心裡一邊想著,眼睛一邊緊緊盯著小雅,手放在嘴邊,嘴角流落出不易察覺的神情:“哼,你怎麽樣來,還怎麽給我回去,別想在這裡沾我的便宜。

”  小雅推著行李車,走出接機口,她盯著面前的小梅,不由得汗毛管一陣陣地豎了起來,嘴唇發烏,渾身發抖,小腿肚直打顫。

  小梅:“你在飛機上吃了嗎?睡過覺了嗎?”

  小雅渾身打了一個激凌:“哦,這飛機上沒有免費晚餐,我是在深圳吃的,剛剛在飛機上稍微眯了一會。”

  小梅點了一下頭,然後說道:“走吧,我們到外邊去。”

  小雅沒吭聲,推著行李車,跟在了小梅的後面。

  機場裡的人不多,剛剛下飛機的人都匆匆忙忙地往機場門口走去。

  小雅和小梅不緊不慢地在機場裡兜著圈子。

  “我沒有租房子。”小梅抬起頭,緩緩地說道。

  小雅點著頭,一雙眼無神地看著光亮的地面:“嗯,我知道。”

  小梅看了一眼小雅的行李車:“這樣吧,我們現在把行李寄存到機場,然後我帶你在這裡四處轉轉,天亮了我們再到別處去,要不拖著箱子不方便。”

  小雅沒說話,也沒點頭,她推車往前走著,心裡不斷地嘀咕著:“難道她每天都這樣過的嗎?我真不敢相信。”

  機場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幾個人看樣子是在這裡候機的。

  小雅朝四周看了看。

  空曠的大廳裡到處都透著一股股寒氣。

  小雅推著車子,她抽出一隻手,摟緊另外一隻胳膊,在心裡噓著:“哎吆,這裡真冷,空調開的這麽低,想凍死人哦。”她不由自主地縮緊了脖子。

  小梅看了一眼小雅:“我們先到地下停車的地方坐一會,那裡暖和。”

  小雅點點頭,依然沒有說話。

  兩個人不緊不慢地在機場裡溜了一圈,然後走向地下停車場。

  走出候機大廳,小雅籲了口氣:“啊,還是外邊暖和,裡面太涼了,真冷。”

  小梅放下緊緊摟著的胳膊:“來,我們就坐在這邊的椅子上吧。”她說著,低頭朝出口旁邊的一排塑料椅子走去。

  小雅緊緊跟在小梅的身後。

  兩個人來到椅子前,並排坐了下來。

  小雅把包放在腿上,她轉過臉,看著小梅:“為什麽不租房子?錢都寄給你了,不夠嗎?”

  小梅盯著前方:“我不想租,費用太高不劃算,再說我不能睡在房間裡。隻要一睡在房間裡,就有一個聲音不允許我睡覺,我隻有到處換著地方走。”

  小雅收回目光,她坐直身子:“這樣不是辦法,我來不是一天兩天,明天我們就抓緊時間找房子。”

  “我還是不想找,明天再看吧。”小梅兩眼緊盯著前面的車站,聲音空蕩蕩的。

  一輛黃色公車駛了進來,停在小雅的正前方。

  小梅指著公車:“這是機場的免費巴士,直接到市區,等天亮了,我們就坐這個車。”

  小雅盯著公車:“你不找房子,我來怎麽辦?我住哪?你幫我找,費用我來付。”

  小梅瞥了小雅一眼,未置可否。

  潮濕的空氣中透著暖暖的熱氣。

  小雅放下抱緊的胳膊,輕輕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傳來,隨即一架銀白色飛機升到半空中。

  小雅透過大片天窗仰頭觀看,飛機向遠處的天空飛去。

  一抹紅霞鑽出雲層,紅暈渲染著青澀的天際,另一側的天空泛起了魚肚一樣的白光。不久,太陽探出了一小半猩紅色的臉盤,拉開了白晝的序幕。

  小梅轉過臉:“媽媽現在還好吧?小東呢?”

  “都還好,就是擔心你。”小雅低下頭,手指卷住包帶。

  “沒什麽,我很好,不需要擔心。有什麽可擔心的呢?現在你不都親眼看到了嗎?”小梅說完,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是啊,都看到了。”小雅微微皺起眉頭,她抽出手,托住下巴,心裡說道:“就你這樣,還不讓人擔心?媽如果知道了,還不氣死?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唉,真夠頭疼的了。”

  晨光從天窗上散播開來,暖暖的,還有一點燥熱。

  旁邊的出口處不斷有人拖著箱子從機場裡面走出,跑到對面的公車上。

  小雅抬頭看著。

  小梅歪著腦袋,輕輕地咬著手指甲。

  這時,對面的黃車開走了,停車場裡冷清起來。

  小雅彎著腰,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摸著行李箱:“我們總不能在這裡乾坐著吧?”

  小梅搖搖頭:“現在還早,再坐一會,我們去存行李。”

  小雅看了看空蕩蕩的停車場,然後低下了頭,她不想再說話。

  小梅一會兒看看小雅,一會兒看看前面,臉上毫無表情。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一輛接一輛的公車在眼前閃過。

  小雅和小梅一直默默地乾坐著。

  又一輛公車在前面緩緩地停了下來。

  小梅歎了口氣,然後說道:“走吧,我帶你去衛生間。”

  小雅扭過頭:“你去吧,我不去。”

  小梅看了小雅一眼:“你不洗臉刷牙嗎?”

  小雅愣了一下:“嗯?”

  “走吧。”小梅背起黑色背包,站了起來。

  小雅也站了起來,她拉上了行李箱,跟在小梅的身後,兩個人又折進機場大廳。

  大廳內。

  冷氣吹在臉上,小雅縮起腦袋。

  小梅不看小雅,她一邊走,一邊說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新加坡的公共衛生是世界一流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了。在這裡,衛生間的含意和國內不同,它既是可以在裡面梳妝打扮的場所,又是人們隨時可以在裡面修改自己裝束的地方,和國內有著極大的差別。衛生間的環境非常好,它的硬件基礎設施要比國內先進得多,還非常乾淨。”

  小雅看了小梅一眼,在心裡嘀咕著:“她這到底是在笑,還是在哭?是在和我說話,還是在跟她自己說話?”她輕輕地搖了搖頭,緊跟在她的身後,邊走邊看。

  小梅背著黑包,甩著一隻胳膊,她低著頭,往前走著:“哼,來了還想享受,美得你。”她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眼睛盯著前面的地面,誰也不看,只顧著往前走。

  小雅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打著鼓:“在廁所裡刷牙?怎麽聽都別扭,自己趕快想想辦法吧。”她騰出一隻手,捶了捶自己的腦袋,又在心底問了一句:“唉,怎麽辦?”

  這時,兩個人已經走到大廳的一個小拐角。

  “這裡就是衛生間。”小梅說著,停了下來:“我先進去,你提著箱子不方便,在門口等一會。”

  “嗯。”小雅點點頭,推著箱子,站到一邊。

  小梅走了進去。

  小雅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喃喃自語:“這究竟是怎麽回事?我怎麽越來越糊塗了?這裡的冷氣為什麽這麽冷?”

  空蕩蕩的小過道裡沒有其他人,對面有一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裡面也沒有人,連工作人員都沒有。

  小雅很是詫異,她一臉茫然地看著。

  冷氣充斥著整個機場大廳,走到哪裡都是冷冰的感覺。

  為了讓自己暖和一些,小雅拖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轉悠起來。

  外面的天早已大亮,空氣潮濕而又悶熱。

  小雅順著來時的路,走出機場大廳,她找到一片陰涼地,坐了下來。

  天空藍藍的,一團白雲緩緩地飄動著。

  小雅用手遮住陽光,她望著白雲:“奶奶,是你嗎?你看到我了嗎?”隨後,她的思緒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那一天,小雅放學了,她慢吞吞地走在路上,提不精神。

  天陰著,很悶的,像要下雨了。

  小雅背著書包,耷拉著頭,一邊踢著石子,一邊往家走:“奶奶老是生病,爸爸整天板著臉,看著挺嚇人。”她蔫巴巴地走著,臉上沁出一絲汗。

  家門口,台階下。

  小雅拐進樓道,走近家門口,她愣住了。

  家門口聚集許多人,一個也不認識。

  小雅呆呆地站在台階下面,不敢往裡走。

  這時,一個黑黑瘦瘦的老奶奶推門走了出來:“咦,小雅,放學了?怎麽不進去?”

  小雅指了指門口的那些人:“姨奶,怎麽這麽多人在我們家?”

  姨奶走下台階,摸了摸小雅的頭:“小雅,你奶奶走了。”

  “走了?”小雅抬頭看著姨奶,一臉不解:“她不是在生病嗎?上哪去了?”

  姨奶的眼圈紅了一下:“你奶奶走了,她哪也沒去,她躺在床上永遠不起來了。”

  “奶奶死了……”小雅瞪大眼睛,心裡一顫,立刻意識到了奶奶的離去,但她沒敢說出口,她低下頭,偷偷地朝黑洞洞的房間裡面瞟去。

  紗門緊緊關著,裡面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到。

  小雅的汗毛管豎了起來,她往姨奶身邊靠了靠,指著家門:“姨奶,我怕。”

  “小雅不怕,這是自己家的奶奶,不怕的,她不會瞎唬你們的,她是你們的奶奶。”姨奶伸出手,摟住了小雅的肩膀。

  小東推開門,從裡面走了出來:“姨奶,我媽喊你。”

  “我來了。”姨奶答應著,然後拍了拍小雅的肩膀:“進去吧,看看你奶奶,以後想見也見不到了。”她說完,抽出手,轉身向屋裡走去。

  小東跟著姨奶的後面,也走了進去。

  一陣哭聲從房內傳了出來:“我的媽呀,啊……我苦命的媽呀,你怎麽就走了?你就這樣狠心扔下我們就走了……媽呀,我苦命的媽媽呀,你在世沒享一天的福,死時還遭了那麽多的罪呀,啊……我的苦命媽媽呀,啊……你醒醒呀,啊……”

  小雅鼓起勇氣,走上台階。

  台階上。

  小雅將手指塞到嘴裡含著,她探著頭,站在紗門旁的水泥柱邊往裡看著。

  房間裡又黑又暗,一張大床橫在客廳中央,床上躺著奶奶。

  小雅踮起腳,拚命地往裡看,漆黑的紗門擋住了她的視線,她隻能看清一雙又大又白的布鞋底衝著門口,立在床尾。

  哭聲又傳了出來:“我的苦命媽媽呀,你好命苦啊,你一輩子沒有享到福,到老了還活活餓死呀,我的媽媽呀……你太苦了,我的媽媽呀……你怎麽就這樣走了?哎呀……你怎麽就這樣忍心,丟下我們就走了?我的苦命媽媽呀……”

  小雅瞅了一會,沒看見奶奶的臉,她累了,縮回頭,站著那裡。

  紗門來回響了幾下,出來進去的都是陌生面孔。

  小雅往旁邊挪了挪,躲在一邊。

  哭聲不大不小,一直在房裡沒停止。

  紗門又開了。

  “小雅,怎麽不進去?”寶泉從裡面走了出來。

  小雅看著寶泉,不說話,也不動,她裹緊大拇指,不停地吮吸著。

  寶泉眼睛紅紅的,他推了一把小雅:“走,我領你去看看奶奶。”

  小雅拽住寶泉的手,緊緊貼著他,走進家門。

  房間裡,陰冷昏暗,哭聲不斷。

  小雅心裡十分恐懼,她整個身子都貼著寶泉,不抬頭看。

  “小雅,看看奶奶吧。”寶泉站在奶奶的靈床前。

  小雅耷拉著眼皮,不看也不說話。

  桂芳拉住小雅的手:“小雅,快來看看奶奶吧,你以後想看也看不到了。”

  小雅一臉惶恐,她一邊躲,一邊喊著:“別拽我,我不看,我害怕,我不要看。”

  “別這麽沒禮貌,哪有這樣放肆的?”寶泉急忙攔住小雅,低聲吼道。

  桂芳松開小雅的手,轉過頭,又趴在奶奶的床邊,繼續哭著。

  小雅的眼淚湧了上來,她可憐巴巴地看著寶泉:“奶奶死了,我不敢看,我要到房間裡去。”

  “去吧。”寶泉無奈地松開小雅的手,他歎了一口氣。

  奶奶的葬禮是在農村的田埂間舉行的。

  農村的山是黃的,農村的地是黃的,農村的水也是黃的,就連農村的天空都是黃黃的,田埂間的禾苗都為之失去本色,到處都是黃黃的一片,讓人看著提不起精神。

  這裡看不到一絲春末夏初的痕跡。

  一群人頭上都頂著一條長長的白布,緩緩地走在崎嶇不平的黃土地上。

  周圍的田野看不到邊。

  遠遠望去,長長的白線蠕動在廣闊的平原上,如同一條竄動的河流,橫亙在鄉間。

  走在最前面是抬著棺木的幾個壯年莊稼漢:“哎吆嘿……哼啊,哎吆嘿……哼啊……”一聲聲吆喝伴著有節奏的步伐,從田埂間傳了出來。

  聽不到有人說話,只看得見一大群的人緊隨其後。

  路面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小洞,還有零散的硬土塊,踩上去像石子一樣堅硬。

  小雅踮起腳尖,低著頭,慢慢地走著。突然,她的腳踝一扭:“哎吆,好疼。”她停了下來,抬起了腳,不再往前走。

  天空是陰黃的,一隻烏鴉呱呱叫著從頭頂上孤零零地飛了過去。

  一行人悶著頭,從小雅身邊經過,仍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理睬她,偶爾有幾個稍微熟一點的親戚經過她的身邊時,會順手摸一下她的頭。

  嚶嚶的哭聲在空曠的田地裡繞來繞去。

  乾硬的泥巴路戳痛了小雅的腳,她站在田埂邊,惱火地猛踢著腳底的土塊,嘴裡嘟嚕一句:“什麽爛路?都是坑。”

  土灰揚起,土塊輕輕地滑進了田裡。

  這時,小梅從後面走了過來,她推了推小雅,小聲說道:“走啊,別站這裡。”

  腳底板的疼痛讓小雅直想哭,但她又不好意思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哭出聲,她低著頭,眼裡噙著淚,一步一歪地走在小梅的身邊。

  空氣又乾又悶,人流就像一隻白色的大蜈蚣,慢慢地蠕動在黃黃的田埂上。

  寶泉走在小雅的前面,他一直低著頭,一聲不吭,默默地勾著腰,慢慢地往前走。

  忽然,幾滴水珠子滾落在厚厚的泥灰裡。

  “下雨了?”小雅抬起頭,看了看天。

  天空依然陰暗,一絲風都沒有。

  小雅低下頭,順著水跡,用眼睛四處搜索著。

  乾巴巴的地面上,一層層黃土覆蓋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一層層漂浮的灰塵隨著人的腳步突地升起又落下,這裡到處都是一片乾澀。

  “沒下雨呀。”小雅輕聲嘀咕一句。

  又有幾滴不大不小的水印出現在地面上。

  小雅輕輕地用腳踩了過去,灰塵又蓋住了水印。

  就在小雅抬起頭的那一瞬間,她看到寶泉肩膀在微微聳動:“哦,原來是爸爸的眼淚。”

  隨著人流,小雅來到一片土堆前。

  大大小小、高低不平的土堆依次排列著。

  一位全身穿著白色壽衣的莊稼漢,手扶鋤頭,倚在土堆前:“叔,這是咱家的祖墳,祖宗們都在這裡了。”他說著,指著一個快要平了的土堆對寶泉說道:“叔,你看,這就是三爺的墳,左邊是大媽,旁邊是二媽。這三媽呢,我們就把她放在三爺的右邊,這位置是三爺當年臨走時交代的,你看合適嗎?”

  寶泉:“就按爺的意思辦吧。”

  墓地周圍長滿雜草,旁邊有一個新挖的很深很大的土坑。

  寶泉走了過去,探頭看了看:“這個深度夠嗎?”

  莊稼漢扭過頭,朝旁邊的地裡啐了一口吐沫,然後轉回身,雙手搓了搓鋤頭把:“還要再挖一點,這是我們昨天連夜挖的,不夠深度。”

  寶泉看了一會,轉身走了回來。

  棺木靜靜地躺在土坑上面。

  田野空蕩蕩的,一片沉寂。

  抬棺木的幾個莊稼漢和拿鋤頭的站在一起,說起話來。

  拿鋤頭的:“我們還要下人去挖才行。”

  “還要挖多深?”一個莊稼漢問道。

  另一個莊稼漢直接跳到坑裡:“哎,二叔,你把鋤頭扔給我,我在底下挖。”

  拿鋤頭的順著坑邊,放下鋤頭:“哎,你等一會,馬上我也下來。”

  嚶嚶地哭聲又從四周圍傳開。

  拿鋤頭的漢子走到寶泉身邊:“你們都回避吧,在這裡圍著,大家心裡都不舒服。”

  白色的長孝巾在半空中輕輕地抖動著。

  小雅仰頭看著。

  又有一隻烏鴉從頭頂上飛了過去。

  小雅盯著對面深坑旁邊的棺木,呆呆地看著。

  桂芳歪在深坑邊,捶著旁邊剛挖上來的新土,她哭喊著:“我的媽媽,你真要走了,你不能走呀!媽,你怎麽就這樣離開我了……嗚……你的命真苦,啊……媽……媽……”

  李英彎下腰,她一邊哭,一邊拽著桂芳的胳膊:“二妹,別哭了,啊……媽走得也算享福了……嗚,別傷心了,啊?起來吧。”

  坑邊的土堆不停地往下滑落著石子和土塊。

  周邊的哭聲越來越大。

  小雅隻敢盯著棺木看,不敢往坑裡瞧。

  坑裡有幾個壯年漢子正在往外挖著土。

  寶華蹲在坑邊,悶著頭,猛吸著香煙。

  寶泉不再往坑裡看,他轉過頭,朝著土堆後面走了過去。

  遠遠的村莊裡,一條細細長長的青煙緩緩地飄了起來。

  這時,棺木開始輕輕地往坑裡送。

  哭聲掀起。

  桂芳欠著身子,拚命伸出手,哭喊著:“媽!媽……你不能走,媽!”

  “媽,媽!你這麽狠心?媽,從小你就不要我……現在你還不要我……媽!”小雅的小姑寶清在桂芳的身邊哭得死去活來。

  寶華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出來,他用手瘋狂地往回扒著坑邊的泥土,嘴裡的香煙掉了他都沒有察覺到,他一邊扒著,一邊哭著喊著:“媽,我的媽!你走了我怎麽辦?媽,你回來呀!媽……”

  一層層的黃土慢慢落到棺木上,周圍的人都在嚎啕大哭。

  小雅也哭了起來,小嘴還叨叨著:“奶奶,奶奶,你到哪去了?奶奶……”

  深坑的周圍升起了一股股紙煙。

  小雅拉住李英的手,哭著:“媽,奶奶呢?我以後看不到奶奶了嗎?”

  李英只顧低著頭,不停地抹著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小雅的雙肩抖了起來,她又是哭又是嘔。

  裹著孝巾的竹竿深深插在坑的周圍,孝巾輕飄飄地隨風亂舞,嗆人的紙煙籠罩著新墳,老老小小的哭嚎聲傳遍田野。

  鄉裡的親戚們連拖帶拽,又拉又勸,把城裡的其他老老小小們都帶離了墳地,寶泉、寶華和志成,還有小姑父,留了下來。

  田埂彎彎曲曲,連綿不斷。

  跟隨著鄉裡的親戚們,小雅他們來到一片綠瑩瑩的田地間,大片大片的綠色方格田和剛才的黃土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儼嚴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大家坐在了樹蔭下。

  瓢蟲在乾裂的田埂上吃力地爬著。

  小雅扭著頭,一邊擤著鼻子,一邊伸出稚嫩的小手,想要抓住瓢蟲的翅膀。

  李英拍了拍小雅的胳膊:“這什麽時候?還玩?你看姑姑他們都在看你,快拍拍手上的灰,多髒啊。”

  小雅扭過頭,臉上掛著淚,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桂芳滿臉淚痕,看著小雅:“小雅,以後就看不到奶奶叻,再放學就沒有人在家陪你了,想不想奶奶啊?”

  “嗯,想。”小雅使勁點著頭。

  天空依然灰蒙蒙的。

  空曠的田野中間黑黑點點的有一窩人,有蹲著的、站著的,也有彎著腰在忙活著什麽的。

  白色的孝帶遠遠地飄蕩在空中,落在頭頂樹枝上的烏鴉時不時地呱呱亂叫。

  哭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小雅無聊地搓著手裡的泥灰,她歎了一口氣。

  昏黃的天空下,遠處的田野上,模糊的身影漸漸遠去又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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