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幾個孩子早早就醒了。　　窗外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如同爆豆一般。

　　“奶奶，我用誰的牙刷?”小龍站在衛生間裡問道。

　　“你用那個備用的牙刷，白色的那個。”奶奶拎著小竹椅，她正準備到陽台上去梳頭。

　　“哎。”小龍答應了一聲。

　　“龍哥呀，你快點，我要撒尿。”小東跑到衛生間門口。

　　奶奶抬起手，敲了一下衛生間的門:“龍啊，快出來，可別把你弟憋壞了。”

　　“哎，知道了。”小龍答應著，開門走了出來。

　　“哎呀，憋死我了。”小東快步竄進了衛生間。

　　臥室裡。

　　小梅趴在床上，她手裡捧著書本:“男生真煩人，晚上睡覺直打呼嚕，在這邊都能聽見。”

　　“我怎麽沒聽到?”小雅撩開被窩，坐了起來。

　　小梅:“你睡的像個小死狗，把你抱著扔出窗外你都不會醒。”

　　“哼。”小雅白了小梅一眼。

　　小梅笑了，她扔下書本，撩開被子，也坐了起來。

　　“爸，我餓了！”小雅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扯著嗓子喊道。

　　“我正忙著燒早飯呢，一會就好，你先洗臉刷牙。”寶泉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了出來。

　　“我也餓了。”小梅說著，把被子撩到一邊。

　　小雅:“嘿嘿，餓死你才好呢。”

　　“你閉嘴。”小梅拿起衣服，掄了小雅一下。

　　“哼！”小雅順勢奪下小梅的衣服，回手扔在地上。

　　小梅瞪起眼睛:“給我撿起來！”

　　“哈，就不給你撿。”小雅做了鬼臉，跑出臥室。

　　“天哪，我這姐姐當的可真失敗。”小梅無奈地笑了一下，然後仰身跌在枕頭上。

　　陽台上。

　　奶奶坐在小竹椅上，正用篦子梳理著她的白發，暖暖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額頭很高，稀疏的白發被她盤在腦後，一雙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她滿臉慈祥，盯著門口的四個孩子說道:“你們出去玩時要小心，爆竹要離得遠遠的。還有，不要走遠了，到時候喊不到你們。”

　　“知道了，奶奶。”小東和小龍答應著，然後竄出了家門。

　　小雅和小梅跟著屁股後面，也跑了出去。

　　奶奶抖了抖落在衣服上的頭皮屑，望著孩子們的背影，用手撫去脫落在篦子上的白發。

　　隨著吱呀聲，小竹椅又像往日一樣響了起來。

　　時近中午，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整棟樓裹在煙霧裡，陽光被擋在了外邊。

　　一陣小風從過道口裡吹了過去。

　　孩子們正在外邊玩著跳房子、擲沙包的遊戲。

　　“姐，我熱！”小雅的臉蛋紅撲撲的，她喊著。

　　小梅的棉襖是敞開的，她抹了一下自己額頭的汗:“小雅，把衣服解開，別脫，敞著。”

　　小東和小龍的手裡各拿著一個小棍子，他倆跑到人行道上，在紙屑堆裡找著散落的小鞭炮。

　　中午，陽光照在半裸的屋簷上。

　　冰柱掛著水滴，寒氣一陣陣飄過來。

　　廚房裡的爐子拎到了客廳，寶泉一邊做著蛋餃，一邊和和奶奶說著話。

　　奶奶看著寶泉:“寶泉啊，李英怎麽還沒下班?”

　　“交通行業一到過年就是忙，她不會這麽快就回來，現在還早，桂芳和寶華都沒來，還有幾個炒菜配配就行了，其他的都忙好了。”寶泉一邊說著，

一邊用小杓子往大杓子裡舀著雞蛋。　　“唉，起早貪黑的，也挺辛苦的。”奶奶遞過一個盤子:“寶泉，把弄好的蛋餃，放盤子裡吧。唉，我這把老骨頭了，也幫不上什麽忙了，還拖累你們。”

　　“媽，你怎麽又講這個話?”寶泉用筷子輕輕夾住蛋皮:“現在我們的日子不比以前好多了嗎?以前那麽苦都過來了，現在還有什麽過不去的?”

　　奶奶搖搖頭:“話是這麽說的，可我的身體越來越不如以前了，這段時間吃什麽都堵得慌，連喝水都堵。唉，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寶泉夾起一團肉末，放在蛋皮裡，他抬起頭，看了看奶奶:“媽，你不要多想，多吃點軟的東西，少吃多餐，少操點心，就會沒事的。”

　　奶奶湊過頭，看著寶泉:“你說寶華這是犯哪門子混?嗯?怎麽好好的又想到了複婚?當初我好說歹說，他死活就要離，這孩子拉扯大了，他又……唉，你看看這小龍給他們養的?唉，真是作孽哦。”

　　寶泉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住蛋餃，放到了盤子裡:“他都這麽大了，讓他自己去想吧，孩子都有他高了，自己還能一點主見都沒有嗎?媽，今天你別再說他了。”他說著，又將一塊肥肥的豬肉放到了大杓裡。

　　隨著“刺啦”聲，一陣噴香的油味從杓子裡飄了出來。

　　奶奶盯著盤子裡的蛋餃，她問寶泉:“你說昨天他帶的兩斤茶葉，是不是小龍他媽送過來的?”

　　寶泉用筷子夾住肥肉，在杓子四周抹著油:“媽，這個我會探他口風的，你就別管了。哦，我差點忘了，大哥來信了。”

　　奶奶攏起手，看著寶泉:“找到他人了?”

　　寶泉又舀了一杓雞蛋，倒在了大杓子裡:“這封信是三年前寄過來的，不知道現在的地址還對不對。”

　　“三年前?”奶奶滿臉困惑:“三年前的信怎麽現在才收到?”

　　這時，小雅推門跑了進來:“爸，我餓了。”

　　奶奶忙抽出手，站了起來:“哦，不早了，要做點吃的給幾個孩子。”

　　小梅跟了進來:“奶奶，中午吃什麽?”

　　寶泉:“媽，你就下點面條，還有圓子，給他們幾個墊墊，晚上吃飯早。”

　　“嗯。”奶奶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屋裡香味撲鼻。

　　小雅咽了一下口水，跑到桌邊，盯著蛋餃:“爸，這個好吃，中午吃這個嗎?”

　　“饞了?”寶泉笑了。

　　小雅咽下口水，她點點頭:“嗯，蛋餃最好吃，我最喜歡吃。”

　　小梅:“這個隻有過年才有，當然好吃咯。”

　　寶泉:“晚上吃吧。”

　　小雅:“……”

　　“小梅，喊他們倆回來吃飯。”門外傳來奶奶的喊聲。

　　“哦，知道了。”小梅答應著，轉身拉開紗門，跑了出去。

　　門外刮起了小風。

　　“小東，回來吃飯咯！”小梅站在兩樓中間，高聲喊道。

　　“來了！”小東從遠處回過頭，他一邊答應著，一邊和小龍一起往回走。

　　這時，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在四周驟然響起。

　　小梅身子一抖:“天哪，嚇我一跳，也太突然了。”

　　鞭炮聲聲，濃煙升起，隨風四處飄蕩。

　　樓棟籠罩在煙霧中，天空慢慢渾濁起來。

　　太陽慢慢地落山了，余暉漸漸在雲層後面隱去。

　　傍晚，客廳裡。

　　一大桌人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

　　窗外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一股股帶著火藥味的白煙順著門縫窗縫往裡鑽，

　　這時，門被撞開了，小東和小龍闖了進來。

　　“差點燒到我手，幸虧我跑得快。”小龍站在門口，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停地拍著肩膀上的紙屑。

　　小東擠到桌前:“太過癮了，這炮放的夠刺激。”他說著，急忙拿起筷子，伸向菜盤。

　　小龍轉身關上了門。

　　小東正在夾一塊牛肉片。

　　李英抬起手，狠狠地拍了小東一下:“沒規矩，放下。”

　　小東眼睛眨巴了一下，然後把空筷子收回，放到嘴裡。

　　桌上一陣嬉笑。

　　“孩子餓了，讓她先吃。”小雅的姑姑桂芳說道。

　　寶泉板著臉:“這一大家都還沒動筷子，還輪不到他。”

　　奶奶扭過頭:“龍啊，別拍了，快過來坐吧，就等你了。”

　　桂芳欠著身子，看了看:“是啊，龍，快上桌，來，到你弟弟這邊來。”她說著，她推了一下身邊的小俊:“兒子，你往那邊挪挪，讓你哥坐你旁邊。”

　　小龍:“哎。”

　　“龍哥，快坐下，你不來我們都不能吃。”小雅急得直敲筷子。

　　小龍走了過去。

　　“別敲了，討飯呀?”小梅在旁邊拍了拍小雅的腿。

　　小雅瞪著小梅:“哼，你才討飯呢！”

　　小俊歪著屁股:“龍哥，你坐這，我們倆擠擠。”

　　李英站起身，從桌上拿了一個空碗，遞了過去:“龍啊，拿著。”

　　小龍擠了進去，他伸出手，接住了碗:“謝謝姨。”他說完，坐在了小俊的旁邊。

　　小東靠著奶奶坐了下來。

　　小雅偷偷朝菜盆子伸出筷子。

　　李英眼疾手快，用筷子擋住了小雅:“嗨，又一個沒規矩的，等等！”

　　小雅吐了一下舌頭，然後縮回了手。

　　奶奶拍了拍李英的手:“都什麽年代了?哪有那麽多規矩?算了，小孩子餓了，讓她先吃，別管她。”

　　小雅紅著臉，放下了筷子。

　　李英坐了下來。

　　寶泉拿起酒瓶，笑眯眯地站了起來:“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們大家先來喝一杯，我來斟酒，你們都別動。”他說著，擰開了酒瓶蓋，然後轉向奶奶:“媽，您是這一桌的長輩，我先給您斟上。”他端起奶奶的酒杯，倒起酒來:“我少倒點，您意思意思就行了。”

　　“好的，一點點就行了。”奶奶眯著眼睛，她笑著點點頭。

　　寶泉:“好的。”

　　“大家動筷子吧，別等了，來來。”李英招呼著。

　　桌上的盤子響了起來，大家都動起了筷子。

　　桂芳看了一眼小龍:“龍啊，你要多吃點，你看這瘦條條的，光長個子不長肉。”

　　“姑，我知道了。”小龍低著頭，用筷子扒拉著自己的碗。

　　“哈哈，小龍這個頭都趕上他父親了，像個小大人了。”小雅的姑父志成在旁邊笑著說道。

　　寶華伸出筷子，夾了一口菜，放到嘴裡。

　　外面的鞭炮聲小多了。

　　奶奶夾了一個蛋餃，送到嘴裡，然後看著桂芳:“桂芳，老大老二都回婆家過年去了?”

　　桂芳拿起筷子，她點點頭:“嗯，都到婆家去了。唉，丫頭還是替別人家養的，這兒子才是自家的哦。”她說著，夾了一塊鹹肉，放到小龍的碗裡:“吃吧，龍，餓狠了吧?”

　　“姑姑，我自己夾。”小龍忙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碗。

　　志成望著小龍，笑了起來:“來你二伯家就別客氣了，這些平時都吃不到，隻有過年才能吃到，要多吃點。”

　　“知道，知道。”小龍端著碗，直點頭。

　　奶奶瞪著桂芳:“姑娘大了總要嫁人，自然要以婆家為主，這有什麽稀奇的?難不成還讓她們陪你到老?”

　　“來，桂芳，酒杯拿過來。”寶泉的酒瓶伸了過來

　　桂芳放下筷子，伸手摸到酒杯，遞給寶泉:“二哥，少倒點，我不喝酒的。”

　　寶泉點著頭，接過杯子:“不多，就一杯。”

　　門外又響起一陣鞭炮聲。

　　孩子們興奮得手舞足蹈。

　　“是電光炮吧?”小龍看著小東:“這是三響的，我們剛才放的是兩響的。”

　　小東:“三響的太響了，我不敢放。”

　　“我也沒放過。”小龍伸出筷子，夾了一口菜。

　　小梅踢著小雅:“我們吃完了，也去門口放煙花。”

　　“我要放魔術彈。”小雅嘴裡含著一塊雞骨頭，口齒不清地嚷嚷著。

　　“一人隻能放兩個，多了不給。”小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插了一句。

　　小雅歪過頭，瞪著小東:“兩個?為什麽?”

　　小梅:“別理他，我們自己拿。”

　　李英夾了一個蛋餃，遞到了小俊的碗裡:“吃啊，小俊，都沒看你動筷子。”

　　“吃了，舅媽，我一直在吃。”小俊憨憨地笑著。

　　寶泉倒完酒，他放下酒瓶，然後舉起自己的小酒杯，看著一桌的人說道:“今天過年了，來，大家都站起來，我們喝個團圓酒。”

　　桂芳、志成、李英和寶華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

　　志成舉起酒杯:“二哥說得對，今天大年三十，我們這一大家子難得聚到一起來，是要好好喝個團圓酒。”

　　幾個孩子也跟著站了起來。

　　奶奶正準備站起來。

　　寶泉按住奶奶:“媽，你是這裡的長輩，你要坐著，我們這些做小的，要站著給您老人家敬酒才是。”

　　奶奶的眼睛圍著桌子看了一圈，然後伸出手，摸了一下手邊的空杯子:“那好，那我就不站了。”

　　寶華:“來吧，我們都舉杯。”

　　酒杯映著燈的眩光，在每個人的頭頂慢慢暈開。

　　奶奶瞥了一眼對面牆上的畫像，隨即端起自己的酒杯，在嘴唇上淡淡地沾了一下，然後她在心裡說道:“老頭子，你看到了吧?該回來的都回來了，現在剩下的隻有你最小的小么女了，這怪你當初抱養的太遠了，不過現在多少還能回來看看，這不，還沒過節，就早早地帶信來了，說過兩天就過來，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熒光燈的眩光一浪一浪地劃過牆上的畫像，畫像上的人眯著眼睛，靜靜地看著。

　　奶奶挪過手邊那隻留給爺爺亡靈的空杯子:“今天，我就當一回老祖宗，和你的父親一起坐在這裡。”

　　推杯交盞過後，一大桌人又坐了下來。

　　寶泉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大哥有音訊了。”

　　寶華瞪大眼睛:“大哥?現在嗎?”

　　一桌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寶泉。

　　寶泉放下筷子:“我下午和媽說這事了，後來打岔打忘了。”

　　奶奶拿起筷子:“你說他三年前來的信，我們現在才收到，那他現在到底怎麽樣?有消息嗎?”她說著，夾起一塊鹵舌頭，放到了嘴裡。

　　寶泉看了一眼奶奶:“他現在很好，我已經和他聯系上了。”

　　“真的?”寶華一臉驚訝:“這麽長時間了，還能找到?”

　　桂芳:“要真能找到，那就太好了。”

　　寶泉:“我已經給他寫了回信，不出意外的情況，他現在已經收到了。”

　　奶奶笑了:“找到就好，找到就好，能聯系上更好，這說明他還活著。”

　　畫像上的爺爺緊緊地盯著這一大家子。

　　奶奶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畫像上的爺爺。

　　突然，傳來“砰――啪――”一聲巨響，震得畫像晃了兩晃，窗玻璃和門邊上的泥沙嘩啦啦地直往下掉，窗外霎時亮如白晝，隨即又黑了下來。

　　房間裡死一般的沉寂下來，仿佛一切都停止了。

　　小雅瞪著眼睛，半張著嘴，愣在那裡。

　　奶奶的手抖了幾下，停在了半空中。

　　寶泉剛含在嘴的酒差一點噴出來，李英和桂芳剛剛蹦出口的話也被活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巨響那麽突然，讓人措不及手。

　　小梅和小東懵了，半天頭都抬不起來。

　　小龍夾在筷子裡的菜，又掉回了盤子裡。

　　“哎吆，噎死我了。”小俊噎住了，他不斷地打著嗝，不停地用手捶著自己的胸口，一下子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房間裡的一切慢慢地緩過勁來。

　　寶泉使勁地咽下了嘴裡的酒，他扭過頭，看看奶奶:“媽，你沒事吧?”

　　門縫裡又鑽進來一股帶煙的冷風。

　　奶奶放下筷子，兩手搭在藍布褂上，她沒吭聲。

　　“哪家孩子這麽調皮?”志成站了起來:“我去門口看看。”

　　寶泉也站了起來:“我去看看就行了，你們先吃吧。”他說著，轉身離開了座位。

　　志成推開椅子，正準備跟著出去。

　　寶華拉住了志成:“你坐下，我過去看看。”

　　志成看了看寶華，又看了看奶奶:“好，你跟著去看一下。”

　　“嗯。”寶華點著頭，起身離開方桌，朝門口走去。

　　樓道裡很安靜，家家戶戶的房門都緊緊閉著。

　　寶泉走到漆黑的樓梯口，他探著頭，朝外面望去。

　　“有人嗎?”寶華跟了過來。

　　寶泉搖了搖頭:“沒人，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見。”

　　寶華:“也不知道是誰家的熊孩子，這麽調皮，逮到他非好好教訓一頓不可。”

　　寶泉:“唉，這都沒什麽，我是擔心我們的媽，他老人家不知能不能受得了，現在耳朵已經開始背了，這一下……唉！”

　　樓外。

　　冰路從遠處咯吱咯吱地響了起來，一個黑影從巷口鑽進了隔壁的樓梯洞。

　　樓梯口。

　　寶泉轉過身，揮了揮手:“別看了，回去吧，看也看不出名堂。”

　　“這大過年的，找到了也不好說。”寶華點點頭。

　　“是啊，大過年的，能忍則忍。”寶泉說著，轉身邁上自家門口的台階。

　　夜空中彌漫著鞭炮的火煙味，星星點點的燈光在寒冷的地面上輕輕地搖曳著。

　　月光下，寒風吹著滿地紙屑，發出輕微的聲響。

　　不久，一個小黑影從樓梯的一個小角落裡鑽了出來，小眼珠在黑夜裡溜來溜去，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腦袋，小聲地嘀咕了一句:“媽的，都是灰，回家又要挨訓了。”他悄悄走下台階，貓著腰，躡手躡腳地走過了小雅家的門口。

　　風兒吹過，雪地上結上了厚厚的一層冰。

　　小黑影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一邊輕輕地拍著手上的灰，心裡竊喜:“這炮真響，炸的過癮！”細長的身影拖在地上，蹭得雪地嘎吱嘎吱響。

　　路邊泥土堆高低不平。

　　小黑影晃悠著，不久便消失在對面的瓦房堆裡。

　　遠處的天空中又是一片短暫的明亮，緊接著又是一陣鞭炮，隨即飄起了一股股青煙。

　　房間裡，一大家子都圍著奶奶。

　　寶華:“要不要到醫院去?”

　　寶泉搖著頭:“今天過年，到哪去找醫生?都放假了。”

　　志成:“媽，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奶奶看了一圈:“怎麽嗡嗡的?”

　　寶泉皺起了眉，他咂巴著嘴，看著寶華:“這大過年的，醫生也不好找啊。”

　　寶華瞟了一眼奶奶:“不會有什麽的，她以前耳朵也背過，睡一夜覺就好了，今晚再看看吧。”

　　“媽，我耳朵也炸聾了。”小雅在旁邊喊了起來。

　　李英摁住了小雅:“別喊，就你嗓門大。”

　　“你總是說他們，這大過年的，別說了，讓他們也高興高興。”奶奶在一邊接上了話。

　　桂芳看著奶奶:“媽，你能聽見了?”

　　寶泉:“媽，能聽到嗎?”

　　奶奶拽了拽耳朵:“耳朵裡嗡嗡的，有時能聽見，有時一點都聽不到，只看到你們嘴動。”

　　志成笑了:“隻要能聽到就沒事了，都坐下吧，別圍著奶奶了。”

　　“坐吧，坐吧。”寶泉松了一口氣，他挨著奶奶，坐了下來:“今晚過了再看看吧。”

　　這時，房間裡又熱鬧了起來。

　　“我聽著明明是三響。”小東和小龍在一邊爭了起來。

　　小龍:“你被他炸懵了，聽錯了。”

　　小東:“我說三響就三響。”

　　小龍:“兩響。”

　　小梅:“兩個不行都出去，打一架再回來說。”

　　小雅:“我隻聽到一聲。”

　　小俊:“你們耳朵都不好。”

　　一大家子又圍在桌子邊，各自坐了下來。

　　奶奶的笑容又堆上了臉，她籠著袖子，一聲不吭。

　　寶泉拿起筷子:“吃吧，菜都涼了。”

　　“對，快吃吧。”奶奶抽出手，拿起了筷子。

　　窗外安靜下來，偶爾有幾聲零星的鞭炮聲從遠出傳來。

　　一大桌子的碗筷又響了起來。

　　夜深了。

　　寶華和志成辭別的時候，外邊的煙花爆竹聲也在悄然隱去。

　　冬夜籠罩著大地，城市沉浸在守歲的寂靜中。

　　遠遠望去，家家戶戶的燈光都比剛才更加明亮。

　　樓上的幾家陽台上懸掛著紅彤彤的燈籠，映照著雪地裡隨風飄舞鞭炮紙屑。

　　年夜的寒風在不停地呼喚春意。

　　客廳裡。

　　大家都擠在沙發上坐著。

　　這時，寶泉小心翼翼地從臥室裡抱出黑白電視機，放在大桌上:“來，今晚我們開葷，咱們來看看新買的電視。”

　　“輕點放，慢慢的。”奶奶欠起身子，她緊張地看著寶泉。

　　李英站起身，走了過去，她拿下紫紅色的電視機罩子，左右吹了吹，然後說道:“剛才吃飯的時候，就應該抱出來，但沒想起來。”

　　奶奶白了李英一眼:“抱來抱去的，別弄壞了，剛買的，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

　　寶泉笑了:“媽，耳朵好了吧?”

　　奶奶拽了拽耳朵:“還是聽不清，但是能聽到，聲音小。”

　　“看電視咯，太好了，今天可以看電視了。”小雅興奮極了。

　　小梅盯著電視:“爸，你不是說買一個帶顏色的嗎?”

　　李英看了一眼小梅:“帶顏色的要多少錢?這個就很好了。”

　　寶泉:“彩色的現在還沒出來，我想等等再買，你媽不同意。”

　　奶奶:“就這個很不錯了，這樓上樓下的，有幾家有?不錯了。”

　　李英笑了，看著寶泉，洋洋得意地說:“不是我一個人說吧?”

　　“來，小雅小梅，都到沙發上來。李英，你也過來坐。”奶奶招呼著。

　　“哎。”李英答應著，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

　　小梅小雅坐在奶奶的身邊。

　　電視機亮了，一片雪花點慢慢地冒了出來。不一會，出現幾個模糊的畫面，緊接著從裡邊傳出幾句不連貫的話語，隨後聲音戛然而止，又是一片雪花點。

　　寶泉退後一步，瞧了瞧，然後又走上前，拉開電視機上的天線，左右旋轉著，尋找著信號。

　　小東提著褲子，從衛生間裡跑了出來:“看電視了?”

　　小梅笑了起來:“你看你，褲子沒提好就跑出來了，急成這樣?”

　　“來了來了，有了！”小雅指著電視，驚喜地喊道。

　　畫面上下晃了幾晃，接下來又是一陣帶著刺拉拉聲的雪花點。

　　小東騰出一隻手，擦了一下鼻子:“什麽節目?開始了嗎?”

　　小雅敲著腿，小手亂晃:“剛才還有，現在怎麽又沒了?就是你出來搗的亂。”

　　小東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哼，看電視，現在不跟你說。”他說著，系好褲子，放下上衣，擠到奶奶旁邊坐了下來。

　　寶泉盯著畫面，繼續轉動著電視上的天線。

　　幾個脖子伸得長長的，個個都緊閉著嘴巴，盯著畫面。

　　“有了！”小雅又興奮地喊了出來。

　　漸漸地，電視屏幕上的雪花點融成了一個個活動場面，然後慢慢清晰起來，聲音也跟了出來。

　　寶泉緩緩地拿開手，扭頭問了一句:“這樣行吧?”

　　奶奶偏過頭，盯著畫面:“清楚得很，這樣就行。”

　　李英:“行行，把你手拿開就行了。”

　　寶泉往旁邊站了站，把手拿開。

　　“是唱歌的！”小東喊了起來。

　　小梅打了小東一下:“別說話，都聽不見了。”

　　小東急忙閉上了嘴。

　　電視畫面漸漸穩定下來。

　　寶泉彎下腰，抽出一個方凳，搬到沙發旁邊，他坐了下來。

　　電視畫面又輕輕晃了一下，不一會它又穩定了，傳出一陣優美的歌聲:“泉水裡叮咚，泉水裡叮咚，泉水裡叮咚響，走過了山崗，走過了草原，來到我身旁……”一個美麗的彝族姑娘站在風景秀麗的山水間，張開歌喉，盡情地高歌著。

　　大家的眼睛都緊緊地盯著這個流動的畫面，沒有人再說話。

　　夜更深了，屋外的鞭炮聲漸漸平息下來。

　　除夕之夜，家家燈火通明，徹夜無眠。

　　客廳裡。

　　此刻，正值午夜。

　　小雅歪在奶奶的懷裡睡著了。

　　寶泉輕輕抱起小雅，把她送回臥室的床上。

　　鞭炮聲停頓了半宿，又劈裡啪啦地響了起來。

　　小雅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睛:“我怎麽睡著了?電視結束了嗎?”她心裡想著，在床上翻了一個身。

　　門縫裡透著亮光，隱隱約約聽到奶奶在說話:“不要緊，這麽大歲數了，耳朵不靈光很正常，花錢去看也不起作用，何況還可以聽到。”

　　小雅眨巴眨巴眼睛:“奶奶還在看電視?”她一邊嘀咕著，一邊使勁吮了一下大拇指。

　　寶泉的聲音:“那多受罪啊?聽東西模糊不清。”

　　小雅張大嘴，打了一個哈欠:“啊，困死了，我還是睡覺吧。”她說著，含著大拇指，閉上了眼睛。

　　“快去休息吧，我這沒事，天快亮了，今天還要來人。”奶奶的聲音又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外邊的爆竹聲停了。

　　寶泉的聲音:“媽，你也睡吧，累了一天了，都扛不住了。”

　　一陣輕輕地關門聲後，門縫裡的燈光滅了，屋裡安靜下來。

　　小雅猛地唆了兩口大拇指，漸漸地，小腦袋歪在枕邊，呼吸勻稱，小小的鼾聲響了起來，她又睡著了。

　　冬去春來，天氣漸漸轉暖。

　　奶奶日漸消瘦，她一直在生病，但小雅他們並不知道。

　　寶泉的臉上一直陰雲密布，白發悄然爬上他的鬢間。

　　小雅依然無憂無慮地生活著。

　　寶泉的白發隨著奶奶的消瘦而日益增長。

　　不久，奶奶臥床不起了。

　　寶泉緊皺著眉頭，火氣一天比一天大。

　　“別給她吃這麽硬的飯，要吃你自己吃。”寶泉摔著盤子，瞪著眼睛，小聲地發著火。

　　李英站在爐邊，沒理寶泉。

　　“她現在喝稀飯都困難，你還能看不到嗎?”寶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李英火了，甩著手裡的抹布，她瞪著寶泉:“要伺候你自己去伺候，這老老小小的，都是我一個人，能忙得過來嗎?”

　　寶泉的嘴鼓了起來，他氣哼哼地看著李英。

　　李英解下圍裙，看都不看，轉身走出廚房。

　　客廳裡。

　　小雅蹲在門口的小方凳前，正在寫著作業。

　　臥室裡。

　　奶奶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客廳裡。

　　李英拉開紗門，走了進來:“小雅，到桌上去寫，別在這裡擋路。”

　　“哎。”小雅乖乖地收拾著板凳。

　　臥室裡。

　　“媽，你的髒衣服在哪?我來洗。”李英走了進來。

　　奶奶指了指椅子:“李英，別再洗了，歇歇吧。”

　　李英沒吭聲。

　　奶奶微微欠起身子:“我這把老骨頭還要拖累你們，唉，真是作孽呀。”

　　李英低著頭，一邊拿著衣服，一邊說道:“媽，好好睡一會吧，別說了，休息休息吧。”

　　奶奶的頭落到枕頭上，閉上眼睛。

　　寶泉走了過來:“媽，我上班去了，你好好在家休息。”

　　“嗯。”奶奶閉著眼，點了點頭。

　　寶泉板著臉，走了出來。

　　客廳裡。

　　小雅趴在桌邊，寫著作業。

　　寶泉穿過客廳，走出家門。

　　門外，一片豔陽高照。

　　衛生間裡。

　　李英彎著腰，撅著屁股，在洗澡池裡洗著衣服。

　　客廳裡。

　　小雅坐在桌前，一會扭頭看看衛生間裡的李英，一會又扭頭看看躺在臥室裡的奶奶。

　　受了驚的鳥兒在偷偷地躲閃著，作為父親的寶泉似乎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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