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慕子打電話給我,說要請我吃飯。
我剛要說好,突然想起陳然,就問她:“還有其他人嗎?”
慕子說:“就我們兩人呀。怎麽?”
我說:“沒事。幹嘛突然想起請我吃飯呀?”
她想了想說:“慶祝上次球賽你的光榮下崗讓你們班7比5反敗為勝呀。”
我笑了:“是該慶祝一下。”
還是蜀園,畢竟是家鄉菜,吃著親切。
降溫了,慕子穿了件長長的風衣。一進屋,我就殷勤地給她把椅子拉開,又把她脫下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掛好。慕子欣賞地看著我,說:“這就對了,男人就是應該為女士服務,要像個紳士。”
我說:“我才不要當什麽狗屁紳士呢,太累。我對你這麽殷勤是因為今天你是我的衣食父母,嘿嘿。”
我愛吃肥肉,用我媽的話來說就是天生窮命。於是點了一個回鍋肉,點了一個梅菜扣肉。慕子顯然對這種油膩膩的食物不太感興趣,隻夾了兩筷子梅菜,喝了兩口湯就不吃了,遷就地看著我大吃大嚼。
我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也放下筷子,說:“中場休息。”
慕子問我:“哎,唐朝,你畢業後準備去哪兒呀?留在北京?還是回四川老家?”
是啊,大四了,畢業迫在眉睫,可是畢業後要幹什麽,我還真沒認真想過。
我說:“我想去西藏。去看看雪山,看看布達拉宮,閑著沒事再登登喜馬拉雅山。”
慕子笑了:“得了吧。就你那小體格,沒還上去呢,在半山腰就被風給吹散了。”
我歎了一口氣:“說得也是,估計我去了也沒命回來。那我就去深圳,聽說那兒遍地都是銀子,一彎腰就能拾起來。隨便找個高樓一站,就能看見香港了。要是哪個歌星又在紅勘體育館開演唱會了,我一支楞起耳朵,就能聽見他們唱歌了。”
我的這些想法,再次證明了我是個不可救藥的理想主義者。一年之後,我站在深圳地王大廈的頂層極目遠眺,看見的除了高樓還是高樓,根本就分不清哪是深圳哪是香港。支楞起耳朵,也隻聽見呼呼的風聲,哪裡又有什麽歌聲了。
慕子也歎了一口氣:“你怎麽老想往那些天涯海角跑啊。”
我嘿嘿一笑,繼續消滅食物。
慕子安靜地等我吃完,突然對我說:“陳然在追我,追了半年了。你知道吧?”
我點了點頭,低頭喝湯。
“其實他的條件挺不錯的,各方面都很優秀,對我也體貼得沒話說。但我老是覺得缺點什麽東西。”
我又歎了一口氣。慕子,我知道你缺什麽東西,因為這東西我們都缺啊。
“再說,馬上又要畢業了,真不想談什麽戀愛,一畢業就要各分東西,多沒勁啊。陳然又讓我留在北京,他說他們家有關系,能把我弄進西城區法院去。唐朝,我煩得很呀,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我說:“還能怎麽辦,讓他追唄!”
57
北京下了2002年的第一場雪。
單小軍像變了一個人,整天獨來獨往,跟誰都不說話,任誰都不理。我知道這時候也最好別去招惹他。
慕子終於還是成了陳然的女朋友。連張瑜這種女人所追求的都不過是一種安穩恬淡的幸福,更不要說是慕子了。我突然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我連自己都進不了西城區法院,更不要說把誰給弄進法院了。雖然我明知道慕子跟陳然在一起的真實原因並非如此。
我相信她肯定不是一個庸俗的女孩兒。 又是無盡的寂寥湧上心頭。我忍不住給陸梅發了條短信。
陸梅說剛和她男朋友去杭州旅行了一趟回來,累得要死,不過玩得很開心。
我對她說你開心就好,你開心我也就開心了。
我所剩下的安慰就隻有張瑜了。
我和張瑜踩著薄薄的積雪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她穿了件呢大衣,圍了條厚厚的羊毛圍巾,看起來像隻胖乎乎的小熊。
我突然問她:“哎,張瑜,你還是處女嗎?”
張瑜的臉紅了,我還以為她永遠不會臉紅呢。她警覺地往四周看了看,說:“你這人真無聊,問這個幹嘛?”
我說:“沒事,隨便問問。”
張瑜不說話了。
在圖書館裡看了一陣書之後,張瑜捅了捅我:“哎,真想知道?”
我沒回過神來:“知道什麽呀?”
“剛才你問那個呀。”
“噢,當然想知道了。男人也有好奇心的嘛。”
張瑜忽然變得大方了,眼睛也不眨地說:“我是。”
我又噢了一聲,繼續看書。
張瑜突然發火了:“靠,你這人真沒勁!”
我倒笑了:“本來就沒勁。”
58
慕子又打電話給我:“唐朝,有空嗎?”
我正一個人躺在床上看小說。我說:“有空得不得了,要找沒空的時候倒挺難。”
慕子說:“那出來陪我走走吧。北門等你。”
到了北門,見慕子穿一件白色的羽絨風衣,在那裡站得筆直,神情像個高傲的公主。這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慕子,不知怎麽的,我竟然有點慌神。
慕子一言不發,邁開步子就開始往前走。我隻好跟著她走。出北門,過了北京手表廠,穿過鼓樓街,一直走到了西大街。我本來凍得直哆嗦,走著走著倒暖和了。
然後這沉默太讓人難堪了。我忍不住說話了:“哎,我們這樣單獨相處陳然不會有什麽吧?”
她終於開口了:“我們又沒幹嘛,他管得著嗎?”
她繼續往前走,從陽光商廈繞回了學校的南門。快到校門口的時候,慕子問我:“唐朝,是不是你們男的和女生在一起的時候,都想乾那事呀?”
我說:“哪事呀?”
慕子說:“別給我裝傻,就那事!”
我暗暗一聲歎息,咬咬牙說:“是。我要有個女朋友,我也想和乾那事。”
慕子盯著我:“那你和陸梅乾過那事沒有?”
我想了想,搖頭。
“為什麽?”
我尷尬地笑笑:“那時不是還小嗎?什麽都不懂。”
慕子又不說話了。我陪她走到2號樓門口,她突然轉身抱住了我的肩膀:“唐朝,謝謝你陪我。”隔著厚厚的外套,我還是感覺到了她的體溫。
我心裡一酸,眼淚差點就掉了出來。
慕子松開了手,看了我一眼,說:“我上去了啊。”
我不敢正面看她,點了點頭。
慕子的背影消失不見了,我一邊往四號樓走,一邊想起單小軍的話:“好B都讓狗日了”,難過得差點哭出聲來。
59
大冷的天,單小軍理了個光頭,一個頭剃了個精光,連發茬都沒留下,鋥亮鋥亮的。不過比起以前的一頭卷發,現在看起來倒是精神了。
老大一看單小軍的新髮型就樂了:“真像個龜頭!”
單小軍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光頭,也笑了,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笑:“操你大爺!這是我的頭,你這不是罵我烏龜麽!”
我也心情開朗點了,開始跟他開玩笑:“你烏龜倒不是,不過是它的近親。”
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好容易他沒事兒了,我還沒事兒找事兒地刺激他。不過單小軍倒沒計較了,對我嘻嘻一笑。
今天國家安全局要來學校招人,單小軍弄了套黑西裝穿上,還系了條五彩斑斕的領帶,看起來人模狗樣的。
老大讚美了一聲:“謔,真是人靠衣服馬靠鞍啊,你丫今天穿得真衣冠。”“衣冠”是省略語,省略了“禽獸”兩個字。
單小軍說:“你個死變態,你才靠衣服呢!”他在鏡子前面轉了一圈,問:“怎麽著,像國安的特務嗎?”
我說:“特務倒不像,像意大利黑手黨的打手。”
單小軍說:“那也蠻酷。”
老大呵呵地笑:“像個屁的打手,我瞅著像一鴨子。”
單小軍說:“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準備把我這有用之身賣給國家。”他打開門:“走嘍,賣身去嘍!”
我說:“去吧去吧,我們就不陪你一起賣了。聽說最近豬肉漲價了,賣個好價錢啊。”
遠遠地聽見樓道裡傳來單小軍的聲音:“靠!”
60
我和張瑜一塊在食堂吃飯,兩人都沉默著。她把飯盆裡的排骨一塊接一塊地挑到我盆裡,我就一塊接一塊地啃個精光。
張瑜突然問:“怎麽最近老沒見你的林妹妹啊?”
我苦笑:“我怎麽知道,大概忙著談情說愛去了吧。”
張瑜楞了一會兒,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本來應該是你的東西,你小子就知道懶洋洋地不管不顧。得,等你老了去慢慢後悔吧。”
我笑得更苦了:“什麽叫本來應該是我的東西啊?我本來什麽都沒有,本來什麽都不想得到。”
張瑜說:“靠,跟我裝頹廢。懶得跟你說了!”
她正要站起身來,單小軍過來坐到我們的旁邊。
張瑜一看單小軍的新造型也樂了:“單小軍,你這條領帶可真夠騷的。”
單小軍正了正領帶,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這叫騷嗎?看我多麽地新潮動感,活力四射。”
我問單小軍:“賣身賣得怎麽樣了?”
張瑜笑得更燦爛了:“感情你穿得這麽騷是當鴨子去了啊?”
單小軍說:“聽他放屁呢,今天不是國安的來面試嗎。對了張瑜,我還看見你了呢。你也去面試了?”
張瑜點了點頭。
我斜睨了張瑜一眼,說:“怎麽?你還想當女特務啊?看人家外國的女間諜,哪個不是貌美如花,身材一流,讓男人看到就想流口水。就你那點姿色,好象不怎麽夠啊?”
張瑜居然沒有反擊,笑了笑:“不是姿色不夠,是身高不夠。哎,你們兄弟倆不是穿一條褲子的嗎?怎麽單小軍去你面試了你沒去啊?”
我說:“這隻能說明我老爸老媽比較英明,為了避免讓我從事特務這麽危險的職業,故意把我生得這麽高的。我也身高不夠,所以壓根試都懶得去試。”
張瑜忿忿不平地嚷嚷:“這什麽狗屁世界啊,身高都成卡人的標準。那些人哪點比我們強,不就爹媽把她們生得高點嗎?”
我在張瑜背上拍了兩下:“得得,您老人家息息怒,不就沒當成女特務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說不定這是件好事呢。你想想,要是要讓你這個女特務去使使美人計啥的,那不是便宜了那些色狼嗎?”
張瑜重重地喘了一口氣,轉過頭問單小軍:“你人高馬大的,身高肯定夠了。怎麽,有戲沒有?”
單小軍笑了:“當然有戲了,賣身初步成功,就等著明天去醫院體檢了。要進了國安,我請你們進城吃頓好的去。到東來順吃涮羊肉怎麽樣?”
我摸了摸他的光頭,被他用手擋開了,我笑了:“這不,還是賣身。老是吃羊肉,你愛的還真是個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