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虯髯大漢始終就象石像般站在一邊,既沒有說話,滿身雖已積滿了冰雪,他也絕不動一動。
李**又飲盡了杯中的酒,才轉身望著他,道:“你們在這裡等著,最好將這條蛇的屍體也埋起來,我……我一個時辰,就會回來的。”
虯髯大漢垂下了頭,忽然道:“我知道金獅查猛雖以掌力雄渾成名,但卻只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少爺你在四十招內就可取他首級。”
李**淡淡笑道:“也許還用不著十招!”
虯髯大漢道:“虞二拐子呢?”
李**道:“他輕功不錯,據說暗器也很毒辣,但我還是足可對付他的。”
虯髯大漢道:“據說‘極樂峒’門下每人都有幾手很邪氣的外門功夫,方才看他們的出手,果然和中原的武功路數不同……”
李**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放心,就憑這些人,我還未放在心上。”
虯髯大漢的面色卻很沉重,緩緩道:“少爺也用不著瞞我,我知道此行若非極凶險,少爺就絕不會讓那位……那位飛少爺走的。”
李**板起了臉,道:“你什麽時候也變得多嘴起來了。”
虯髯大漢果然不敢再說什麽,頭垂得更低,等他抬起頭來時,李**已走入樹林,似乎又在咳嗽著。
這斷續的咳嗽聲在風雪中聽來,實在令人心碎。
但風雪終於連他的咳嗽聲也一齊吞沒。
虯髯大漢目中已泛起淚光,黯然道:“少爺,咱們在關外過得好好的,你為什麽又要入關來受苦呢?十年之後,你難道還忘不了她?還想見她一面?可是你見著她之後,還是不會和她說話的,少爺你……你這又何苦呢?……”
李千尋摸摸腦袋傻笑道:“你們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啊?對了,我們什麽時候開飯?是等他回來嗎?或者我覺得我們可以偷偷加餐的......”
虯髯大漢:“......”
李千尋忽然抱著肚子大叫道:“哇!我肚子好疼!不行了,我要去方便一下,江湖救急,你能不能借點草紙給我?”
虯髯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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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了樹林,李**那種懶散,落寞的神情就完全改變了,他忽然變得就象條獵犬那麽輕捷,矯健。
他的耳朵,鼻子,眼睛,他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已有效地運用,雪地上,枯枝間甚至空氣裡,只要有一絲敵人留下的痕跡,一絲異樣的氣息,他都絕不會錯過,二十年來,世上從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他的追蹤。
他行動雖快如脫兔,但看來並不急躁匆忙,就象是個絕頂的舞蹈者,無論在多麽急驟的節奏下,都還是能保持他優美柔和的動作。
十年前,他放棄了他所有的一切,黯然出關去的時候,也曾路過這裡,那時正是春暖花開的時候。
他記得這附近有個小小的酒家,遠遠就可以看到那高挑的青簾,所以他也會停下車來,去喝了幾斤酒。
酒雖不佳,但那地方面對青山,襟帶綠水,春日裡的遊人很多,他望著那些歡笑著的紅男綠女,一杯杯喝著自己的苦酒,準備從此向這十丈軟紅告別,這印象令他永遠也不能忘記。
現在,他想不到自己又回到這裡,經過了十年的歲月,人面想必已全非,昔日的垂髫幼女,如今也許已嫁作人婦,昔日的恩愛夫妻,如今也許已歸於黃土,就連昔日的桃花,如今已被掩埋在冰雪裡。
可是他希望那小小的酒家仍在。
他這麽想,倒並不是為了要捕捉往日的回憶,而是他認為金獅查猛他們說不定就落腳在那酒家裡。
冰雪中的世界,雖然和春風中大不相同,但他經過這條路時,心裡仍不禁隱隱感覺到一陣陣刺痛。
財富、權勢、名譽和地位,都比較容易舍棄,只是那些回憶,那些辛酸多於甜蜜的回憶,卻象是沉重的枷鎖,是永遠也拋不開,甩不脫的。
李**自懷中摸出個扁扁的酒瓶,將瓶中的酒全灌進喉嚨,等咳嗽停止之後,才再往前走。
他果然看到了那小小的酒家。
那是建築在山腳下的幾間敞軒,屋外四面都有寬闊的走廊,朱紅的欄杆,配上碧綠的紗窗。
他記得春日裡這裡四面都開遍了一種不知名的山花,繽紛馥鬱,倚著朱紅的欄杆賞花飲酒,淡酒也變成了佳釀。
如今欄杆上的紅漆已剝落,紅花也被白雪代替,白雪上車轍馬蹄縱橫,還可以聽到屋後有馬嘶聲隨風傳出。
李**知道自己沒有猜錯,查猛他們果然落腳在這裡!因為在這種天氣,這種地方絕不會有其他遊客的。
他的行動更快,更小心,靜靜地聽了半晌,酒店裡並沒有人聲,他皺了皺眉,箭一般竄了過去。
到了近前,就可以發覺這酒店實在靜得出奇,除了偶爾有低低的馬嘶外,別的聲音一絲也沒有。
走廊上的地板已腐舊,李**的腳剛踏上去,就發出‘吱’的一聲,他立刻後退了十幾尺。
但酒店裡仍然一點動靜也沒有。
李**微一沉吟,輕快地繞到屋子後面,他心裡在猜測,也許‘金獅’查猛並沒有回到這裡。
可是他卻立刻就見到了查猛!
查猛竟正在直著眼睛,瞪著他!
查猛的眼睛幾乎完全凸了出來,淡金色的臉看來竟已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怕,他就站在馬廊前的一根柱子旁。
廊中的馬在低嘶著,踢著腳,查猛卻只是站在那裡,既不出聲,也不動,就象是個泥塑的,還未著色的人像。
李**暗中歎了囗氣,道:“想不到!……”
他隻說了三個字,就立刻停住了嘴。
因為他已發覺查猛是再也聽不到任何人說話的聲音了。
李**再一注視,那查猛的咽喉,竟已被洞穿!殺他的人顯然不願他的鮮血濺上自己的衣裳,所以一劍刺穿他的咽喉後,就立即塞了團冰雪在創囗裡,等到冰雪被熱血溶化的時候,血卻也已被冰凝結住了。
他的屍體仍筆直的站著,倚著木柱並沒有倒下來,由此可見,殺他的那人,身法是多麽輕,多麽快!他一劍刺穿查猛的咽喉後,就立即拔出了劍,連一絲多餘的力量都沒有,所以才沒有碰倒查猛的屍體。
查猛自然是準備抵抗的,但等到這一劍刺穿咽喉後,他的招式還沒有使出來,所以他的屍體仍在保持著平衡。
這一劍好快!
李**面上露出了驚奇之彩色,他知道‘金獅’查猛成名已二十多年,並沒有吃過多大的虧。
金獅鏢局的招牌也很硬,由此可見,查猛並非弱者,但他卻反抗之力都沒有,一劍就被人洞穿了咽喉!
他就算是個木頭人,要想一劍將這木頭人的咽喉刺穿,而不將它撞倒,也絕不是件容易事。
李**一轉身,竄入那酒店裡,門上並沒有掛簾子,裡面也沒有擺上桌椅,顯見這酒店也並不想在這種天氣做生意。
很寬敞的屋子裡,只有靠窗旁擺著一桌菜,但菜大多都沒有動過,甚至連杯裡的酒都沒有喝。
來自極樂峒的那四個‘童子’,也已變成了四個死屍!
死屍的頭向外,足向裡,像是‘十’字,黃衣童子的足底和綠衣童相對,黑衣童和紅衣童相對,右手腕上的金鐲已褪下,落在手邊,四人的臉上還帶著獰笑,咽喉竟也是被一劍刺穿的!
再看虞二拐子,也已倒在角落裡的一個柱子旁,他的雙手緊握,似乎還握著滿把暗器。
但暗器還未發出,他也已被一劍刺穿咽喉!
李**也不知是驚奇,還是歡喜,只是不住喃喃道:“好快的劍……好快的劍……”
若在兩日以前,他實在猜不出普天之下,是誰有這麽快的劍法,昔年早稱當代第一劍客的天山‘雪鷹子’,劍法雖也以輕捷飄忽見長,但出手絕不會有如此狠辣,何況自從鷹愁澗一役之後,這位不可一世的名劍客已封劍歸隱,到如今只怕也埋骨在天山絕頂,亙古不化的冰雪下了。
至於昔日縱橫天下的名俠,沈浪,熊貓兒,王憐花,據說早已都買舟入海,去尋海外的仙山,久已不在人間了。
何況他們用的都不是劍!
除了這些人之外,李**實在想不出世上還有誰的劍如此快,直到現在,他已知道是還有這麽一個人的。
就是那神秘、孤獨,而憂鬱的少年阿飛!
李**閉起眼睛,彷佛就可以看到他落寞的走入這屋子裡,極樂峒的護法童子們立刻迎了上去,將他包圍。
但他們的金鐲褪下,面上的獰笑還未消失,阿飛的劍已如閃電,如毒蛇般將他們的咽喉刺穿。
虞二拐子在一旁想發暗器,他以輕功和暗器成名,手腳自然極快,但他的手剛抓起暗器,還未發出,劍已飛來,一劍穿喉!
李**歎了囗氣,喃喃道:“玩具,居然有人說他的劍像玩具……”
他忽然發現柱子上有用劍尖劃出來的字:“你替我殺了諸葛雷,我就替你殺這些人,我不再欠你的債了,我知道一個人絕不能欠債!”
看到這裡,李**不禁苦笑道:“我隻替你殺了一個人,你卻替我殺了六個,你知道一個人不能欠債,為何要我欠你的債呢?”他又接著看下去!
“我替你殺的人雖多些,但情況不同,你殺的一個足可抵得上這六個,所以你也不欠我,我也不願別人欠我的債!”
李**失笑道:“你這帳算的不太精明,看來以後做不得生意。”
柱子上只有這幾句話, 卻還有個箭頭。
李**自然立刻順著這箭頭所指的方向走過去,剛走進一扇門,他就聽到了一聲驚呼!
有柄很亮的劍,劍尖正指著他!
劍尖,在微微的顫抖著!
握劍的是個很發福的老人,胡子雖還沒有白,但臉上的皺紋已很多,可見年紀已不小了。
這老人雙手握劍,對著李**大聲道:“你……你是什麽人?”
他雖然盡量想說得大聲些,可是聲音偏偏有些發抖。
李**忽然認出他是誰了,微笑道:“你不認得我人?”
老人只是在搖頭。
李**道:“我卻認得你就是這裡的老板,十年前,你還陪過我喝了幾杯酒哩。”
老人目中的警戒之色已少了些,雙手卻還是緊握著劍柄,道:“客官貴姓?”
李**道:“李,木子李。”
老人這才長長吐囗氣,手裡的劍也‘當’的落在地上,展顏道:“原來是李……李探花,老朽已在這裡等了半天了。”
李**道:“等我?”
老人道:“方才有位公子……英雄,殺了很多人……惡人,卻留下個活待,交給老朽看守,說是有位李探花就會來的,要老朽將這人交給李探花,若是此間出了什麽差錯,他就會來……來要老朽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