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隨著性子在市區裡亂轉。
——倉橋京子是這麽認為的。
然而出門前最敬重的祖母吩咐自己必須聽他的話,雖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應承下來。當然,還有一些別的心思在內。
兩人的距離,不過是一米。說是遙遠也不算,最起碼京子只要樂意的話,隨時都可以觸碰到走在自己前方的這個小鬼。
然而冰冷的寒風,與稍顯寂寥的街道,如同無形的牆板一般將兩人隔絕。
龍之介走在前頭,手裡正大的擺放著一份東京市區的地圖。他一邊看著地圖一邊順著道路的邊緣走著,嘴裡一直在小聲的嘀咕著什麽。京子則是走在後面,雖然已經到了冬季,但是她依舊穿著漂亮的連衣裙。栗子色的漂亮頭髮高高扎起,露出清秀端麗的面容。臉上畫著外出的淡妝,大大的眼睛格外有神。只是她看起來似乎不大有精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在意見相左的時候,他們兩個就經常發生爭執。龍之介且不說,京子也經常因此而形象大毀。正因為如此,在不發生爭執的時候,兩人都不知道該如何與對方相處。
最後,還是龍之介出言打破了平靜。
“……無聊嗎?”
“哈……啊,不。”聽到龍之介意外的問話,京子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只是愣在原地,看著突然停下腳步的龍之介。只是,她畢竟是倉橋家名門的大小姐,很久就反應回來。
“不……並沒有。”
“這樣啊……”龍之介看了她一眼,然後便繼續向前走著。
真是奇怪呢。
也難怪他這麽想。
他們兩個之間的爭執,很多時候都顯得有點莫名其妙。倒不如說他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惹京子生氣。而且京子偶爾也會對他的行為大肆批評,這些原本是只有夏目和冰麗會做的事情。
冰麗是出於她奇怪的女仆觀。夏目則是出於對土禦門家訓的遵從。只有京子,讓他有點莫名其妙。
雖然性格惡劣,但是他也不是那種會故意去惹人厭的性格。所以在龍之介看來,自己實在是難以和京子交流。
京子意外的看著他,似乎不相信龍之介面對她的時候竟然也有這種心平氣和的樣子。
“意外嗎?”
“嗯。”點了點頭,快步跟了上去。她面色複雜的說道:“你這個樣子很少見。”
“嘛……”龍之介一下子就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並沒特意的偽裝什麽。本就就是性格多變的家夥,被說與平時的自己不符,也只能說是在對方的眼裡自己的形象並不算好。
惡人惡相,即是這個道理。
“呵……”雖然看不到龍之介的表情,但是也知道他現在相當的困惑。就連京子自己也覺得自己的問題有點莫名其妙。然而,心平氣和下來去看待土禦門龍之介這個人,其實相當的淺顯易懂。
不知怎麽的,突然就笑了出來。
像是安心一樣松了口氣,閃閃躲躲、瞻前顧後並不是倉橋京子的性格。
並且,京子自己還有著不得不確認的事情。
快步走向前幾步,走到了龍之介的身邊。
“所以說,到底在幹什麽?”
“哈……”
“不是漫無目的的隨便亂走吧?但是就我看來你似乎也不知道目的地,到底在幹什麽?”
驚訝於少女的情緒如同夏雨一般陰晴多變。
只是,凝視著自己的京子,總覺得她似乎在很開心,看著自己的方位。但是,又不得不承認這種表情,卻又跟她的美貌很配。
“我在找。”
“找?”
“找東西。”
“什麽?”
“怎麽說呢……很難解釋。”
“那麽,能找到凶手嗎?”
“大概有點難。”
“這樣啊。”
“不過,要說找不找得到的問題,反倒是你……”
“怎麽?”
輕輕歎了口氣,龍之介看著完全沒有反應的京子。雖然大多數的時候都十分敏銳,但是這種時候卻意外的缺心眼。
他合上手中的地圖。
“我說,你不擔心嗎?”
“擔心?擔心什麽?”
“即便可能性不高,但是也有會遇到對方的情況吧?”
“噢……然後呢?”
“然後?……你還真是沒神經啊。”
看著依舊不明所以的京子,龍之介頓時說不出話來。往日和她相處,自然知道她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女生。
“……”
看著龍之介一副受不了你的樣子,京子仔細的想了想。然後,總算是清楚對方要說明的問題。
“你是說要是碰巧遇到對方,我該怎麽辦對吧?”
“總算是明白了嗎?”
“但是,我覺得自己沒問題啊。”
“哈?”
“危險的時候,自保還是做得到的。”京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信的說道。這幾個月的訓練下來,她有著充足的長進。雖然不能說有多厲害,但是比起以前只能控制式神的狀態強多了。
然而,在龍之介面前卻依舊很難抬起頭來。自己雖然進步,但是就結果而言依舊達不到能夠出師的地步。
“明明就連我都碰不到?”
“那個是……”一下子就啞口無言。如果龍之介是吹牛還好,但是他說的確實是事實。然而這才更令人氣憤。彼此間年齡相差並不大,對方看起來還是一個只有十歲不到的小鬼。
畢竟是土禦門。
性子要強的她也只能找這麽個理由說服自己了。
“總之……我不介意你去找春虎他們玩耍。”龍之介看著京子憋紅著臉的樣子,自己的話已經很清楚了。
“等等……你是在小看我的意思嗎?”京子大聲的問道。這一次出來,並不覺得自己能提供什麽幫助。就如同祖母所說,自己僅是出來學習,增長經驗而已。只是若說自己是累贅,這卻不能接受。
然而,龍之介並沒有回答京子的問題。他只是平靜的看著京子。並沒有小看,僅僅是事實——冰冷而平靜的眼神是這般敘說著的。
這一刻,展現著的是與幼嫩的外表極其不相符的表情。睿智而冰冷,舍棄了‘人’的視角——這是京子父親多次提起過的,所謂陰陽師的視角。世界之理,陰陽五行。若是作為人去探索,必然無法得到答案。
往常,也只有龍之介在訓練冬兒的時候才看到他這樣的表情。當然,這並非龍之介對冬兒有什麽意見。只是冬兒的力量確實過於難以掌控,即便是訓練的途中也經常暴走。那時,並沒有選擇立即將其封印,而是任由冬兒處於和體內的鬼爭鬥的狀態。冬兒本人對此也是感激不盡。若是對他留手,那麽他的拳頭必定會對準自己的其他夥伴。
一瞬間,京子露出後怕的表情。
但是,瞬間就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不服輸的性格,犀利的眼神看著龍之介。
“但是,這也是你實力不足所導致的。”
“哈?”得到了意外的答案,即便是龍之介也一陣恍惚。
“出發之前,祖、倉橋塾長就吩咐過你,讓你照顧我。雖然有讓我聽從你的指示,但是歸根結底我也只是來學習而已。我想、包括可能遇到的危險在內、她是考慮了這些,才做出如此斷絕的。”京子的目光就像刀鋒般銳利,如同冒著能將人焚燒殆盡的烈火一般熾熱。
完全無懼龍之介的冷漠和傲慢,堂堂正正的面對。
“如果你足夠強大,那麽無論是怎樣的危險,都應當能夠確保我的安全才對。做不到的話,就請你承認自己的不足。”
最後這一句,臉上明顯帶著譏諷的表情。作為倉橋家獨一的大小姐,這樣的神情態度十分適合她。即便是第一次,也如同真正的女王般讓人難以直視。
被嘲諷實力不足,一下子就踩中龍之介的痛處。如今的他不比往常,現在冰麗也不在身邊——如若說他弱小,那確實沒錯。
所以,一下子就無法保持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氣急敗壞起來。
“這真是……歪理。”
“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兩人的目光交織著,如同交織著的火花般。然而,在這麽爭執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畢竟雙方都不是那種會輕易退讓的人。
只是,自己畢竟是答應下來,而且比對方年長、還是對方的長輩。這樣安慰著自己,龍之介收起了敵視的目光。
“你和以前一樣,真不可愛。”
說完之後,就如同落敗的士兵一樣離開。
而京子則是愣在那裡。離開的龍之介沒能注意到她複雜掙扎的表情。
真不可愛。
短短的數個字就如同魔咒一般講她禁錮在原地。
龍之介很可愛,這一點並不否認。當然,對他如此關注的另一層原因,那便是他與自己記憶之中的少年是如此的相似。相似到現在京子都在隱隱懷疑著。其實,有很多的證據都在說明著龍之介就是過往的那個人。只是京子不願意承認而已。她在否認著——自己喜歡的、憧憬的不是土禦門夏目,而是這個土禦門龍之介這點。
然後,停下的腳步。回過頭,能夠明顯的從他可愛的面容上感覺到焦躁和不快。
“如果不打算去找春虎他們的話,就不要拖我的後腿。”
最後,即使不高興、不願意,京子還是收起自己不甘的表情,向著龍之介走去。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自己和對方相處的時候確實很輕松、根本不需要在意什麽。雖然也有不高興的時候,但是卻沒有想象中那麽厭惡。然而,京子也無法否認。自己明明認為龍之介並不是當初的那個人,但卻會因為他的話語而動搖這種事情。
抬起頭,陰鬱低沉的天空讓人十分難受。
快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