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主人的偽裝,冰麗一眼就看穿了。
之前也出現過差不多的狀況。那是在剛來東京不久,遇到蘆屋道滿的時候的事情。那個時候,她因為過度的戒備蘆屋道滿——明明龍之介已經痛得不得了、渾身無力,自己卻一無所知。
那個時候的自己,沒能一眼看穿自己主人的不適——為此,她不止一次責怪過自己。
然而其實她也明白,正是因為太過珍惜龍之介,所以才會出現那種狀況。自己對自己的主人,懷著超出式神本身的范疇的念想。明白那是不可以,但卻無法割舍。
所以,就下定決心。
※※※
面對龍之介的抱怨,冰麗沒說什麽。她只是向前走了幾步,走到了龍之介的跟前。伸出雙手,輕輕的捏住龍之介兩邊的臉頰。“等等,冰麗,你想幹什麽——哇啊啊,痛痛痛痛……”在龍之介的驚呼之中,用力的往兩邊拉扯。
只是,雖然從叫喚聲中可以聽出他痛得要死的感想,但卻沒有推開冰麗的手。
看著龍之介隱隱發抖的雙臂,冰麗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
“做不到呢,龍之介大人。”
看著女仆擔憂與責備的表情,龍之介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大概是不好意思,他扭著頭想別過臉。只是,冰麗的手卻死死的夾住他。
“如果你有力氣的話,隨時都可以推開我才對。”
“——不,倒不如說。應該早就推開我才對。”
“——但現在卻什麽也沒做,這是為什麽呢?龍之介大人……”
感受著臉頰上穩如泰山的力道,看著冰麗認真的表情。龍之介就知道這一次大概不能裝傻‘呵呵’的一笑而過。露出如同放棄一般的表情,龍之介微微低下頭,似乎不好意思看著冰麗的臉。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看著龍之介虛心認錯的樣子,冰麗再一次歎了口氣,手裡的力道漸漸放低。自己主人這句話到底有幾成的真心實意,如今也不是什麽重點。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喜歡單獨活動、完全不考慮可能出現的後果,比起‘合理’更喜歡‘效率’。即使再怎麽責備也毫無意義。
只是——
拍了拍臉。
“為什麽要這麽心急?”
“那個是……感覺就是這個時機……有這種感覺來著。”
“為什麽不等我到了再實施儀式?”
“那不是因為冰麗你要執行任務吧?”
“但是也沒有必要這麽著急吧?說到底也不能確認陰陽廳就找不到那些人。”
“那、突然就有乾勁什麽的……”龍之介小聲的嘟囔著。
“這不是有無乾勁的問題,而是有無能力的問題。恕我直言,現在的龍之介大人並沒有能獨當一面的資格。”
“……”
被毫不留情的掀開了傷疤,但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就連辯解也做不到,因為這便是事實。龍之介的情況,冰麗比誰都了解。正因為說對了,所以才無言以對。
“所以……為什麽要這麽心急,龍之介大人?”
當問題再一次提起,龍之介就說不出話來。
如冰麗所說,他其實並不需要著急。
倉橋塾長拜托的,並不是讓他去逮捕凶手。先不論龍之介到底能不能成功,那畢竟是陰陽廳的工作。準備這麽長時間的他們,自然沒有容許自己失敗的道理。
被委任的,是去尋找那些被凶手帶走的人們。
那才是真正擔憂的事情。事實上陰陽廳如今的處境相當的被動,無論如何控制輿論,將自己置於有利的地位,都無法掩飾這一次的事件導致了不少的‘一般群眾’受傷。而且,以最壞的打算的話,大概可能已經不在人世。
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事情。原本業界這邊就相當的封閉,這邊的事情大多數都是由業界的人來解救——由此而來的是,一般會受到損害的也基本是這邊的人。
所以,當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實實在在的威脅的時候。壓倒性的、毀滅性的巨大壓力就接踵而至。
反過來說,若是那些被帶走的人沒有什麽大礙、被安全的解救的話,這一次事件則會成為陰陽廳被更加廣泛接受的階石。
自己只是想在陰陽廳之前找到那群受害者——這種要面子虛榮的話,根本說不出口。
看著龍之介的表情,冰麗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
“張嘴。”她平靜的說道,然後松開自己的手。
“恩?”龍之介愣了一下,接著才反應過來一般。“啊——”十分乖巧的張開自己的嘴巴。
冰麗雙手合起,神情嚴肅。
從周圍的氛圍,分明能感受到的,從冰麗周身湧動的靈氣,發出淡色的色彩,如同渦流一般匯聚在她的掌心。
形成一顆小小的、無色透明的白色球體。
那是只有連靈氣都能冰封起來的冰雪之女冰麗獨有的技巧。而且,若不是龍之介早就習慣了她的冰冷靈氣,他也無法以這樣的方式補充自己的消耗。
最後,冰麗小心翼翼的將那顆小雪球遞到龍之介的口中。
“啊……”大概是十分美味的食物,龍之介發出**的聲音,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十分明顯的,他臉色和剛才相比好了不少。
與此同時,看著龍之介這個樣子,冰麗也露出淡淡的微笑。
這是極其難掌握的技巧。多一分少一分靈氣都不行,冰封的程度過大也不行。即便是天生就擁有操縱冰雪能力的式神,不經過常年累月的修習也無法做到這點。
一邊的京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可是話到口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兩人剛剛開始,就如同忽略了她一樣。
不知道說些什麽,不、是在那之上的,完全沒有插嘴的余力。龍之介和冰麗兩人、周圍的那種氛圍——如同密封的無形之牆一樣,讓人難以介入。
最後,像是不高興,又像是難以介懷。京子“哼。”的一聲,別過頭不再看她們兩個。
※※※
在那之後,龍之介和冰麗兩個人的‘別打擾我們’的牆壁持續了大概三分鍾。
然後被,不是京子,而是別的什麽東西的打擾。
地震。
“什麽!”京子驚訝的看著地底。
能夠感受到了,來自地下的震動感。
並不算如何的強烈,而且持續的時間也很短。
當然這種程度的地震,對生活在東京的居民也只是‘啊拉,又來了’的程度。
只是,從陰陽師的視角裡,京子看到了——
從地底下蜂擁而至的靈氣,從地底蔓延上來,然後衝天而起。那是誇張到難以想象的巨大的‘量’。
自己的腳底下,不遠處的街道,更加遙遠的地方也有。
仿佛無處不在,自己本身就沐浴在這股巨大的靈氣的洪流之中。好在這股靈氣並不濃厚,也不似靈災那種帶著攻擊性。
要說什麽的話,那就是風。大范圍的,由地底下往上湧動的空氣,形成了上升的氣流。
“啊——!”
“什麽!”
“哇啊啊。”
驚呼的聲音此起彼伏,似乎不少穿著裙子的女性都受到衝擊。
好在京子原本是坐在長凳上,受到的影響並不大。不過,視野之內的某人,土禦門冰麗。
京子敏銳的察覺到,冰麗的裙擺完全沒有浮動的痕跡。仔細一看,在裙擺的末尾、隱隱有些小的冰塊。大概就是那些冰塊,讓冰麗免於走光。
這就好像她一早就知道會是這個樣子一般,早就準備好應對的措施。
“啊啊……可惜了。”龍之介也注意到這點,不過和京子的詫異相比,他看起來更多的是覺得可惜。
“偶爾賣點福利也好啊,冰麗。”
他輕笑著說道。
“龍之介大人,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喲。”
“啊,是呢。”
“看來那邊已經開始了。”
“嗯。”龍之介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天空。
那股巨大的氣流,不僅衝散了天空的烏雲,讓原本的黃昏顯露出來。夕陽的光芒剛剛灑落到大地,但是很快的又被遮掩住了。
如同黑色的天幕一樣,籠罩在東京的上空,巨大的虛影構成的罩子。
萬千的星辰從虛空之中慢慢浮現。雖然沒有月亮,但卻好像突然就進入深夜。在其中的,閃亮著的、是無比耀眼的七顆星辰。仔細一看,和北鬥七星的位置正好一一對應。
“那是……什麽?”京子驚訝的看著天空,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些黑幕和星辰並不是實體,那是由靈氣形成的仿造物,一般人根本察覺不出來。
這一切的光景,都只有陰陽師能察覺。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京子回過頭,失神的看著似乎知道些什麽的主仆兩人。
“這是陰陽廳布下的咒術。”冰麗淡淡的說道。
龍之介點了點頭,然後露出微笑。
“冰麗,找一個好點的地方。鬧劇既然已經開始了,我們還是乖乖的當個觀眾吧。 www.uukanshu.net ”
“但是……比起這個,龍之介大人?”冰麗輕輕的問道。
龍之介知道她想說些什麽,所以不由得苦笑起來。
“啊。”
冰麗點了點頭,然後拿出兜裡的手機,撥通了倉橋塾長的電話。
“倉橋塾長嗎?……對,沒錯。似乎已經完全了……不,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那麽——”
說完之後,冰麗就把電話放到龍之介的耳邊。
“如何,龍之介?”電話裡,傳來那個老人詢問的聲音。
“嘛……雖然不知道準確的地點,但是大概是丁玉木那一代。”
“原來如此,那麻煩你了。”
“比起這個,之前說的——”
“那自然。事件結束之後我會交由給你的。”
“說話算話。”
“那麽,就此吧。”
然後,那邊就掛斷了電話。那位老人似乎有點心急,但是終於是有所成果,所以她大概也松了口氣。
“如何,龍之介大人?”冰麗詢問道。
“恩,我們這邊已經沒什麽問題了。剩下的——”龍之介說著,然後看向遠處的天空。
“遠比預計的要華麗不少。”
他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