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可兒事先沒準備,壓根沒想到溫小喵居然會一口咬定說不認識自己,不過她也不是吃素的,眼中陰霾一晃而過,眨眼便又換上了一副親和姿態,她笑起來很甜,兩邊酒渦一邊深一邊淺,所以甜得討巧,並不像同齡女子那般稚拙與憨實。
是個很難應付的角色。
“小喵妹妹真是會說笑,不過也難怪,以前在鎮上時,爹爹管教嚴厲,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自然不招眼緣。你不認識姐姐我,也在情理之中。”她自稱姐姐,舉手投足竟比沈琅琅還來得老練,一看就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再看她修為,十五六歲的妙齡女子能有築基前期的修為,也可稱得上曠世奇才。小小的一座蝴蝶鎮,竟也如此臥虎藏龍,這教人怎麽混下去?
溫小喵感慨了一下,對江可兒的印象又深了幾分,原本掛在唐貴瑜嘴上的名字漸漸飽滿起來,立體起來,變成了眼前這有血有肉的模樣,只是她再也想不起,三四年前剛入門時,那粉雕玉琢的容顏。她笑了笑,只是敷衍。
菜菜在櫃台下,一邊吃著二狗子特製小魚乾,一邊告誡溫小喵:“喂,你跟她說話小心些,她不是什麽好人喵,肚子裡一直在罵你呢,罵得可難聽了喵,還連修月哥哥一起罵了喵。”如果只是罵溫小喵,她才不會這樣生氣,但把楚修月也連累進去,就不是那麽好說了。
罵楚修月?這關楚修月什麽事?溫小喵保持著臉上的笑容,應對著江可兒那張親切善良的臉,隻恨不得將這張假面扯下來,撕下稀巴爛。她故作恍然地“噢”了一聲,指著江可兒道:“我想起來,你也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我記得我有個朋友就認識,而且還挺喜歡你的,對了。他叫唐貴瑜,跟你一樣是外門弟子,記名在流山真人座下。還有一個叫劉大威的,也是外門弟子。聽說……”
“果然還是小喵妹妹的記性好,連阿貓阿狗都記得,我卻是一點印象也沒有。”江可兒不露痕跡地打斷了她的話,沒等溫小喵接茬,就立即跟著說下去了,“小喵妹妹,我們好歹是個同鄉,姐姐這次來也不是同你敘舊,而是為了我們蝴蝶鎮的名聲。小喵妹妹,少女有夢。心中有春,都很自然,姐姐我明白,只是凡事別做得露骨,連累了我們這些無辜總是不好的。小喵妹妹。你知道其他弟子是怎麽說我們蝴蝶鎮的嗎?他們說,我們鎮上專出不要臉的賤貨……”
後半截雖是有意壓低了聲音,卻仍舊沒逃過眾人的耳朵,沈琅琅和陳宇凡立時臉色一變,就連姬冰玄都有些不自然。菜菜將小魚乾往地上一扔,撇著嘴道:“喂,她故意的。明明可以用傳音術喵……”
溫小喵的笑容一僵,虛偽地凝固在臉上。
以前她住在拓風樓,聽到的閑言閑語也不算少,但多半是平日裡玩鬧在一處的師兄們相互打趣,其言行之中絕無惡意。但類似的話從一個陌生人,特別是由一名陌生女子有意道出。其心境自是大有不同。菜菜說得沒錯,她是故意的。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可兒姐姐,你口中的‘他們’指的是誰?”要比清澈明亮,溫小喵的眼睛永遠居第一。
“他們……咳,我也記不清了。就是很多人的意思,外門弟子中都在說呢,都說啊,尋常弟子拚命拚活地修煉,為的就是那十年一度的內門考核機會,正常人走正常路,不像小喵妹妹你……有個不服管的好師叔。聽說楚師叔為了將妹妹升格為合適的雙修道侶,費了不少功夫呢,連一向隱居不出的那位前輩都請動了,這還是頭一遭。不過聽姐姐一句勸,以色事人,終不得長久,你與楚師叔修為天差地別,強行合合,只會有害無益。”
以色事人?這個詞好新鮮。
溫小喵有色嗎?除了沈琅琅,其余兩名大好青年都沒忍住笑。
溫小喵這種像大貓似的小丫頭,會迂尊降貴,賣弄色相?陳宇凡與姬冰玄想象溫小喵輕衫緩帶,蓮步搖曳的情形,同時打了個寒噤。溫小喵這位老鄉真是有趣,眼珠子喂二狗子了吧?
“強行合合”之說,令溫小喵重拾了與楚修月在慈雲秘境相互撕咬的可怕回憶,她莫明其妙地打了個冷顫。十四歲的姑娘能想到這些,已經很難得,別指望她的想象能有何等旖旎。
“這位……道友,藥可以亂吃,話卻不能亂說,謠言止於智者,溫小喵沒做過,自然不怕人言非議,不勞道友來操這個心。”沈琅琅還抱著那隻剛學了人話沒多久的毛毛獸。
“沒有最好,晚輩也是一番好意,再怎麽說小喵妹妹也與我有三分淵源,這樣的說法,我聽了也不好受。”江可兒還是一臉親善,仿佛真的落落大方,“小喵妹妹若是覺得難堪,不如站出來澄清一件事。你只需坦言,與靈蘊前輩沒關系,所有難處就都迎刃而解了,常言道,清者自清。”她目光轉圜,與溫小喵撞了個對著。
溫小喵的眼瞳黑亮,正直直地望向她:“江師姐,你拐彎抹角說了半天,原來就是為了這個?你很想拜靈蘊真人為師?還是……很想和我的楚師叔結成雙修道侶?還是兩樣都很想呢?你今天來,真的是為了蝴蝶鎮的聲譽,還是覺得我這樣沒半分修為根基的廢物,配不上靈蘊真人座下親傳弟子的尊貴身份?江師姐,請問,你今天早上吃飽了嗎?”
“我……”江可兒被說中了心事,好容易強自鎮定下來,卻失去了辯駁的能力。溫小喵看著她,眼神清澈,比她故作清朗的眼睛亮得多,也毒得多。她在心中掙扎了片刻,倏然換上了一副雲淡風清的笑,“小喵妹妹別那麽生氣,為了那些閑言閑語實在不值得。不過小喵妹妹從今往後得小心啊,從雜役弟子晉升親傳弟子,這是定天派開派以來的頭一回,背後盯梢的人可多了。妹妹若是不信我也無所謂。我真的只是一番好意。”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代我向唐貴瑜問好。”
溫小喵從沈琅琅手裡接過毛毛獸,捧在懷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
“心領了就好,那姐姐我。就此告辭。”
江可兒撫了撫衣上的褶子,將腰板挺直。卻聽一聲低呼從身後傳來。
“嘖!下等人!!嘖嘖,下等人,下等人!”
她霍然回頭,卻見溫小喵手裡抓著一小撮毛,眼神炯亮地看著她:“江師姐,謝謝你來告訴我,我都準備好了,明的暗的,我都喜歡。放馬過來就是。可別讓我等得太無聊。”
江可兒的臉色一變再變,卻終究沒在搭腔。
溫小喵,一個什麽修為也沒有凡人,光憑幾位有來頭的仙門後起之秀就能護得住?
她才不信。
知道溫小喵真實修為的人,在定天派不超過十位。誰要是不識相地放馬過去,才有意思。
眾皆懷著忐忑的心情拭目以待——還沒誰看過溫小喵正正經經和人鬥法呢,她只會亂來。
菜菜很沒胃口地窩在牆角,幽幽地道:“喂,你罵她啊,為什麽不罵回去,替修月哥哥罵兩句也好啊。修月哥哥神仙般的人物,才不會選你這樣的邋遢女人,要選也得選個美的,就像我……唔!”話沒說完,地上小著泥塵的小魚乾飛起來,塞進了她嘴裡。她跳起來,哇哇吐。
“吃你的魚,話那麽多!我讓你讀心,沒讓你八婆!再囉嗦,我把你作爐鼎賣了!”溫小喵又在毛毛獸背上揪了一把。毛毛獸大哭,含著眼淚“下等人下等人”地叫個不停。
菜菜打不過溫小喵,只能哀怨地滾一邊去蹲著。
陳宇凡心在滴血,趕緊把愛寵搶走。只剩下個姬冰玄黑著臉站在門口,擋風。
一隻聒噪的靈寵把他的口頭禪撿去了,光想想都覺得是大災大難,這事要是讓軒轅家的其他兄弟姐妹知道,不得笑掉大牙?他倒是希望有人真的衝上去狂扁溫小喵一頓,但是溫小喵與沈琅琅總是形影不離的,似乎也不那麽好下手。沈琅琅到底是金丹期的修士呐。
姬大公子已然完全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
姬冰玄不吭聲,溫小喵便自然將他當成了活體雕塑,擺在門口好看。
沈琅琅很上道地提醒溫小喵:“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那位江道友所說的不一定是危言聳聽,你啊,還是別在文傾峰賴著好,免得又把小陳的店砸個稀巴爛。”
溫小喵在店子裡轉轉:“琅琅姐你好狠的心,怎麽就不擔心我會被人砸個稀巴爛?”
正說著,一個身穿破爛弟子服的青年狂奔著進了店門,劈頭就問:“什麽稀巴爛?難不成這位道友的爐子也炸了?”那青年的身量很高, 可是又瘦,但挽起一半的袖子又顯得他上肢有肉,並不是像外表看起來那般文弱。他頭髮蓬亂,也不知道幾天沒打理了,胡子八叉、眼角泛紅,好像休息得也不夠。極其落魄的樣子。
店裡的三人一妖聞言都抬起頭來,同時愕然驚呼:“薛紹?你怎麽會在這兒?”
“你不是應該在殆歲峰麽?”這小子又長壯長高了,對比一看,陳宇凡生得好嬌小。
“你們……你是,溫、溫小喵?”薛紹揉揉眼睛,疑心自己是在做夢,“小喵,真的是你?你還好嗎?江可兒說你就快死了,害我擔心了好幾天,見到你沒事真是好太了!”
又是那個江可兒,到底哪地方得罪她了,非要把各種噩耗往可憐的喵大仙兒頭上套。溫小喵恨恨地跺跺腳,道:“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倒是那個江可兒,下次見到她我一定幫她蛻層皮下來當毯子蓋!”
ps:
回來晚了,更新晚了,罪過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