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四歲之後,就再也沒有過過生辰,因為那天發生了一件令他此生都難以忘懷的大事。 他當時只不過是一個四歲的孩子,能記住什麽,除非那件事的發生,真的太過於印象深刻以至於刻骨銘心,在他心中成了陰影,揮之不去。
那件事,便是豫章王北堂府滅門一事。
是他父王做的。
在他四歲生辰那日。
其實當初他父王是打算放北堂玄走的。
他父王重情,但也十分重義。
北堂玄於他是兄長,亦是師傅,他父王終是狠不下殺北堂玄。
可是,最後北堂玄卻還是死了,為了成全他的赤膽忠心,更為了成全他父王。
豫章王妃是百裡鳳涅長公主百裡錦鳶這一點毋庸置疑,北堂玄千方百計替百裡錦鳶換了身份,但終究還是沒有逃過武昭帝的法眼。北堂玄私自娶了別國的公主,怎能不惹得帝王猜忌?約莫他自己也是料想到了,有朝一日會有這個下場。
豫章王妃的身子不太好,生了孩子之後,身子越發的不好了,想來也該是百裡錦鳶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又一心念著北堂玄,才巴巴的從百裡找了過來。
其實他們的心願一點都不大,只不過想在一起相守幾年罷了,可現實卻是如此的殘酷。
北堂玄是個重情重義又忠君愛國的鐵血男兒,他不能棄了百裡錦鳶獨活,但也不能放棄他自己的家國,與百裡錦鳶就此雙宿雙飛。
豫章王妃也是個重情重義的女子,為了不讓北堂玄為難,自願與他一起赴死。
可是,北堂鳳還年幼,女兒是他們最放心不下的,他父王仗義,說北堂鳳以後就是他嫡親的女兒,會寵她疼她待她一輩子好。
當時北堂玄拉著王妃的手,感動的要一起下跪謝他,他父王不敢受,便沒跪謝成,北堂玄拍了拍他父王,算是謝意與萬般囑托了。
北堂玄臨死前,隻對他父王說了一句,“請王爺替臣轉告皇上,我北堂一門,從未有過反叛之心!請皇上不要牽連他其他族人!”
然後北堂玄與王妃兩人,雙雙飲了毒酒。
他們口吐黑血,就倒在他面前。
自此後,這個場景,成了他一輩子的夢魘。
帝王多疑,武昭帝自是不信北堂玄的話,滅了他五族不說,還對他的一些部下趕盡殺絕。
北堂府上除了北堂鳳,其實當時還有另外一個女孩的存在,那個女孩比北堂鳳大上幾個月。武昭帝派去的人追殺北堂玄部下的時候,有人抱著那個女孩跳了懸崖。那個時候,他父王正思量著弄個女孩來做北堂鳳的替身,不想正恰好遇到此事,就編排了一下上報給武昭帝,武昭帝誤以為那個孩子就是北堂鳳,此後就再也沒提過北堂鳳的生死。
大半年之後,他父王偷龍轉鳳,將北堂鳳以他妹妹的身份養在了齊王府,武昭帝以為是他母妃生的孩子,大肆恩賜,賜封她為崇華郡主。
之後他們一家子在齊王封地嶺南生活,直到兩年後,他母妃逝世,武昭帝召他們兄妹進京。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其實武昭帝是怕他父王有二心,才召了他們兄妹進京,有他們兄妹在手,才能牢牢牽製住他父王。
他一直認為崇華是個禍害!
在嶺南時,他就沒把她當作妹妹看待過。
那年他六歲,見兄長在院子裡舞紅纓槍,意氣風發的樣子,他很羨慕,也想學,便拿了兵器架上的紅纓槍,照著他大哥的姿勢學著,
不想剛舞沒幾下,他父王就過來了。 他父王陰沉著臉色,打掉他手中的紅纓槍,厲聲喝道:“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準學!你怎麽就是這麽不長記性!”
從小到大,他聽到他父王對他說的最多的兩個字,便是不準!
不準習箭術,不準學禮樂,不準學劍法,曾經有一次,他不過是隨手拿了一本戰國策看,他父王竟說也不準。
是了,他父王只希望他成為一個隻簡單認識幾個字,其他什麽都不懂的紈絝公子。
他頓時覺得委屈極了,他不明白,為什麽大哥樣樣能學,他就什麽都不能學。
他氣呼呼的看了他父王一眼,轉頭就朝著祠堂跑。
跪在母妃的靈位前,他再也忍不住,啪啦啪啦直掉眼淚,崇華便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似乎有一雙軟軟的小手擦著他的雙眼,然後他聽到耳邊有個軟軟糯糯的聲音響起,“二哥哥,不哭哭……”
他睜開眼瞪她,然後抬手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上。
崇華摔倒在地上,一時痛的哇哇大哭起來,他父王聞聲趕過來,將崇華抱在懷裡,黑著臉斥他,“她是你妹妹!”
他盯著他父王,狠戾著臉大吼,“她才不是,她是禍害!是禍害!”
他父王氣極,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他紅了眼眶,又氣又恨的看著他父王,卻硬是沒有掉下一滴眼淚來。他父王抱著崇華就在他這般怨恨悲憤的目光中離開了,走之前他父王喝斥他說,不準吃晚飯,晚上也不準睡覺,好好跪在這裡反省。
天漸漸暗了下來,不一會兒全都黑了,他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又一連跪了好幾個時辰,怎麽可能不餓,但是他父王發了話,哪個奴才敢不要命的給他送東西來。
他摸了摸餓得咕咕叫的肚子,想著睡著了,大抵就不餓了,便跪在蒲團上閉了眼。 可是肚子餓的直打鼓,他根本就睡不著。他閉了一會兒眼睛,感覺有人在拉扯他的衣服,他想著是不是有人給他送吃的來了,睜開眼一看,果真是一包糕點,可是那人卻是崇華。
他是寧可餓死,也不會吃禍害送來的東西。
抬手拍掉她拉他衣服的小手,轉頭負氣的不理她,可是崇華又轉到他眼前,拿著手中的吃食推到他眼前,“二哥哥,吃吃……”
他冷哼了一聲,又轉頭朝著另一邊看,崇華又轉到他眼前,說著,“二哥哥,吃吃……”
他再一次冷哼,轉頭朝向另一邊,可崇華仍舊不消停的隨他轉著,如此三四遍後,他終於惱了,將一包糕點從她手中奪過來砸在地上,怒道,“就知道吃吃,吃什麽吃……”
崇華很成功的被他嚇哭了,在他面前哭的稀裡嘩啦,他本就煩悶的心頭更煩了,惡狠狠的盯向崇華,她一時哭的越發厲害了。
終於,又驚動了他父王,自然而然他又被訓了一頓。
那天后,好陣子崇華見他都是一副怕怕的樣子,可是沒過多久,崇華又開始粘他了。
之後過了幾個月,他父王便收到了武昭帝要他跟崇華進京的旨意。去金陵的路上,本來他是跟崇華一起要坐馬車的,但是他見了那個禍害就心煩,獨自騎了馬。
一路上他都在想,要是能把崇華丟了就好了,可是沿路護送的,都是對他父王忠心耿耿的人,又受了他父王的千叮嚀萬囑咐要看好他,就生怕他做出什麽意想不到的事來,都十分的小心,他根本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