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曾想過華章殿竟然是那樣的，琉璃金瓦，梨花荷池，一樣的宮殿，一樣的布局，儼然是另一個東炎的東宮。從踏進華章殿第一步，到現在進入正殿之中，我每走一步，都感覺如履薄冰，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恐。　　進去的時候，百裡蓁正坐在大殿看書，十公主好像對華章殿十分熟絡，一口一個姐姐，十分親熱的喚百裡蓁貼身的雪凰、雪夙兩個婢女，哄得她們拿了一大堆糕點出來。

　　棗泥糕，梅花香餅，糖蒸酥酪……看著十公主對滿桌的糕點吃的津津有味，百裡蓁啞然失笑，“你這丫頭，到底是來我這裡跟我道別的，還是來特意吃這些糕點的。”

　　十公主嬉笑道:“這宮裡，就屬蓁姐姐華章殿的吃食最好吃，連父皇宮裡的都比不上蓁姐姐這裡呢。如初姐姐你也吃，這個棗泥糕最好吃，還有這個茯苓糕，那個也很好吃……”

　　我點頭，從她手中接過一塊棗泥糕吃，軟糯甜膩，倘若平時，我是極愛吃這種糕點的，但現在卻沒那個心思。

　　“公主慢些吃，別噎著。奴婢去給永福公主請個安。”給十公主奉了茶之後，我向她欠身告退，百裡毓翎身旁有香桃、流珠兩人伺候著，又有華章殿的宮女，我自是沒什麽好擔心的。

　　百裡蓁今天穿了一身紫色暗花流雲紋宮裝，有種簡約的華美，我朝著她一步步走過去，百裡蓁從始至終都自顧看著書，也沒抬頭看我，只是在我到她跟前時，她忽然道:“墨不多了，給本宮研研磨吧！”

　　龍香禦墨，百裡皇禦用之墨，那是連百裡煊都不曾有的待遇，百裡皇對她的寵愛，當真凌駕於眾皇子之上。更重要的一點，她批閱的奏折，是禦筆朱批，而那些皇子對奏折的批閱，只能寫在另外的紙上，然後再上呈百裡皇最終批閱。

　　“公主去過東炎?”華章殿的布局令我震驚，我想了想，終是問出了口。

　　半響，百裡蓁停筆，抬眼看過我一眼道:“不曾。”

　　四目相接，她眸子精光攝人，好似能看透我的心思，可我在她眼裡卻看不到任何東西。

　　“聽雪凰姐姐說，公主的華章殿原本不是這個樣子的。”據說四年前的華章殿，根本與現在的樣子天差地別。

　　“是的，華章殿在四年前改建過。”百裡蓁的聲音突然聽著有些落寞，她眸色忽明忽暗，像講故事一般幽幽道:“幼時夢裡常常出現這樣一座恢弘的宮殿，那樣有著一樹樹雪白的梨花，一片鬱鬱蔥蔥的荷池，我和哥哥便在宮裡跑來跑去玩耍，玩累了，就坐在台階上看星星，夢見的次數多了，也就記住了，後來我便將夢中所見畫了出來，再然後，就成了如今的華章殿。”

　　拿夢境來搪塞我，我是如何也不信的，“公主的夢可真古怪，奴婢沒那個福氣有過這種好夢，但是奴婢卻親眼見過公主所言的夢境之中的宮殿，一模一樣。”

　　“哦?是麽?”本該是驚訝的語氣，但從百裡蓁口中說出來，就變成了另一種語氣，她說的是那樣的風輕雲淡，好似聽到的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

　　我承認我著實看不透百裡蓁，半點都看不透，心底對她的起疑越來越深，防備也越來越大，可我卻莫名的相信她不會害我，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感覺從心底衍生出來，奇怪的讓人可怕。

　　“公主就不好奇，不問一問奴婢是在哪裡見過的麽?”

　　“哪裡?”百裡蓁抬頭看我，語氣有些隨意。

　　“東炎的太子東宮。

”我一字一句清楚說道，從頭至尾我都一直佯裝的很鎮定，但現在在她目光的注視下，我卻開始莫名的心慌，帶著些許惶恐。　　百裡蓁，你是不是去過東炎的東宮?

　　你到底是誰?

　　兩天后，百裡蓁出宮，前往碧落山祭奠鳳家先祖，華章殿暫時由雪凰接手掌管。她走的那日，正是百裡煊給我的三日之期的最後一天。

　　那天上午從百裡煊對我的說了，“本王說過，本王得不到的東西，寧願毀了，大哥也阻止不了”之後，我就知道百裡燼已然沒辦法。

　　我當時回答的是:“二殿下可知，奴婢已非完整之身。”說那話的時候，心中還有些許暗喜，但是百裡煊的反應出奇的正常，只是開始稍稍皺眉，然後在正常不過的說道:“本王不介意。”

　　那天下午，正當我著急無措之時，消失兩天半的小華子忽然出現在長樂宮。

　　那夜我明明聽到有禁軍喊抓刺客，可第二天醒來，卻發現宮裡一切正常，並未出現刺客，我一直對此事疑惑不解，現在見到他，必然是要問一問。

　　不料小華子回答我的卻只有六個字，“山人自有妙計。”

　　我頓時被他噎的說不出話來，在我概念裡，一個瘦弱的小太監跟一個才智多謀的隱士相差著雲泥之別，這兩者是無論如何都不能相提並論的。

　　見我投去鄙夷的眼神，小華子臉色有些難看，“怎麽?這麽不相信我的才智?”

　　我沒有吭聲，但心裡已暗悔不該這般嘲笑他，總歸那夜全靠他出手，我才得以安然。

　　“我本來是想幫你解決二殿下跟你的三日之約的事情的，現在看來，是我多事了。告辭。”小華子說的聲聲委屈，說完，看也不看我，轉身就走。

　　他居然知曉我跟百裡煊三日之約之事，著實把我驚到了。看他走遠， 我來不及多想，趕忙追上去牢牢抓住他的衣服不放，“你有辦法?”

　　小華子低頭不作聲，臉上滿是委屈，時間一點點過去，好半響他依舊沒有什麽反應，心揪的我一跺腳，賠罪道:“好了好了，剛才是我不好，不該那麽懷疑你，擺脫幫幫忙吧！擺脫了！”

　　終於在我的萬般懇求下，小華子抬起了頭，“幫忙可以，不過你得給我點回報。”

　　鑒於之前他經常在我面前炫耀賞賜，讓我誤以為他愛好那些東西，於是我一口答應道，“沒問題，下次我有了賞賜通通給你。”

　　小華子垂下眼眸，有些失落的道:“我不要賞賜。”

　　這還真出乎我的意料，我疑惑道，“不要賞賜，那你要什麽?”

　　他頓時可憐巴巴道:“你也知道我職位低，住的是通鋪，一間六個內侍，太擠了，所以我想去你那裡……”

　　他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我有些怒意的打斷了，“你要是住我那裡，那我住哪啊，不行，換個其他的。”

　　小華子低聲道:“那算了，我走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況是對付比老虎還厲害的百裡煊，總得舍去些東西，“要是你能把百裡煊弄得妥妥帖帖的，讓他從此後不再找我麻煩，那我就答應你。”

　　“好，一言為定，擊掌為誓。”小華子樂呵的答應。我抬起手掌與他的手掌重重一拍，有那麽一瞬間，我忽覺他的眼光油膩膩的，讓我感覺好似中計了一般。但是這樣的想法很快就被我忽略過去了，因為小華子左看右看都不像會是隻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