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來之則安之,既然事已成定局,那麽,我該快點融入這個社會才對。如此,首先自然要了解這個國家的有名人物,那麽最方便快捷的辦法,便就是聽人雜談了。而眼下正是個好機會,剛剛我風頭稍露,也為接下來的事有了好的鋪墊。 因我幫了王孺之這麽一個大忙,當我說出要借他梅園一用時,他欣然同意。又問我有何用,我說我要和雪摘梅花,煮酒燒紅葉論天下英雄,他聽後大歎,如此雅事,王某幸甚之至。王孺之立刻吩咐,讓下人撤去竹寮裡的筆墨紙硯、作詩的長桌,換成一個個小塌,同時備上小爐美酒。
等榮膺請蕭承過來之時,酒正煮得濃烈,醇香四溢。一桌四人,炎景溯自然是坐主位,我和蕭承分坐兩旁,最後還空一位,我叫了南宮瀟瀟來坐。南宮瀟瀟想來是灑脫之人,倒也隨意,沒說什麽便坐了下來。
因著南宮瀟瀟在場,話題開頭,眾人便對他好一陣恭維。不過講的,也無非是些他如何奇才,在短短三四年之內,把一個處在落魄邊緣的南宮家,發展成為豫州首富。自然,眾人談論的話題,也少不了右相府公子,那個世人景仰的“戰天公子”――蕭承。
自五年前傅氏一門敗落,當下士族以衛氏為首、蕭氏、元氏、慕容四大望族同為中流砥柱。蕭承便是出自蕭氏門閥,其父蕭越為兩朝重臣,官拜右相,封靖國侯;其母是當朝安陽長公主,隻不過紅顏薄命,公主早早就去了。
安陽長公主臨終前,曾托一母兄長齊王炎裔,照顧其子蕭承,此後,蕭承一直隨侍在齊王左右,隨他南征北戰,憑著他天資聰穎,勇猛無敵,短短數年名聲大振,一時舉國婦孺皆知。
周遭聊得熱火朝天,我們一桌四人,蕭承從進門除了向炎景溯請安外,便一直沉默著飲酒,炎景溯也一副冷峻。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和南宮瀟瀟在聊。
“南宮瀟瀟,你真有他們說的這麽神?什麽一賭定乾坤,大敗洛陽林家?一紙反敗局,贏雲家數十店鋪?”聽得一旁有人洋洋灑灑大讚南宮瀟瀟,我好奇的問道。
“謬傳而已。”南宮瀟瀟磕著花生米,一臉平淡的回答到。
“真謙虛!”我歎了一句,驚奇道,“南宮瀟瀟,你莫非轉性了?”鑒於第一眼認定此人物為奇葩,從此在我眼裡,奇葩兩字跟南宮瀟瀟如影隨形。
“哦?”
我在他疑惑聲中道,“你應該是這個樣子的。”然後搶過他手中的美人扇,啪一下打開,搖晃著學著他的口氣道;“那是,本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才華橫溢、人中龍鳳,豈是那些林家雲家的酒囊飯袋能比的?””
若是此時南宮瀟瀟飲著酒,定是一口就噴出來了,因為即時沒喝酒,他也在看到我的動作,聽到我的話後,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滿臉通紅,“咳咳……”
“啊蘅,還是像小時候一樣調皮。”炎景溯說著不禁笑起來。
“七哥,難道你不認為是這樣麽?”我反問道。
紅潮推去,南宮瀟瀟此時一臉難得的正色,他歎道,“知我者,莫若啊蘅姑娘是也。”
“那是,那是,”我連連點頭附和,斟滿一杯舉起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南宮瀟瀟,咱們乾一杯。”
“美人相邀,本少隻好盛情難卻了。”南宮瀟瀟也端起酒杯,兩杯想碰之後,我們各自飲盡。
酒水辣得恰到好處,清洌中帶著甘甜,別有一番滋味。一口下去,整個人毛孔猛張,
血液翻騰,全身熱呼呼的,喝完最後一滴,隻覺唇齒間殘留著淡淡的醇香,好是愜意。 甫伸手還要去再斟一杯,拿著酒壺的手,突然被炎景溯牢牢拽住,他另一手拿掉我手中的杯子,看著我微微泛紅的臉頰道:“耳根子都快紅透了,啊蘅,再喝可要醉了。”
“七哥,不會啦,我才喝了三杯,怎麽會醉?”我拉著炎景溯的衣袖,嘟了嘴撒嬌。果然炎景溯經不住我軟磨硬泡,終於敗下陣來,他一敲我的頭,笑道:“好,那再喝一杯。”
“才一杯呀,七哥你好小氣。”我嘟囔著,卻也不再反駁,這具身體的酒量很淺,才三杯就感覺有點暈乎了,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喝醉,發起酒瘋來確實不太好。
炎景溯斟滿一杯酒移到我面前,一雙墨玉瞳眸溫和如春。
救命之恩大於天,這最後一杯酒,自然是要敬蕭承的。
我雙手捧著酒杯站起來,朝對面的蕭承妍妍一笑,“啊承哥哥,這杯酒我敬你,啊蘅謝謝你的救命之恩!”我與他是姑表兄妹,稱呼哥哥是最恰當不過的了,不想他微微皺起劍眉,大概是第一次聽不習慣。
“蕭公子,這次多虧了你,大恩不言謝。”沒想到炎景溯也隨著我起身,對著蕭承舉杯,神色莊重,無絲毫自持身份怠慢之感,真真是以一個兄長的身份,去感謝救了妹妹的恩人。
蕭承有些惶恐,拿了酒杯回敬,“這是在下應做之事,七爺和小姐這般,真是折煞蕭某了,蕭某愧不敢當。”他仰頭一飲,白衣廣袖,風度翩翩。
我看他倆抬頭豪爽的一飲而進,也大口一飲。
炎景溯看著我眉梢不自抑的揚起,夾了一塊紅白相間的糕點放在我盤裡道:“啊蘅,嘗嘗這梅花糕。”
我還念著酒,看著梅花糕搖搖頭,然後突發奇想拉住他的手,對著他眨眨眼道,“七哥,你府上有很多佳釀吧?聽說在下雪的時候,把酒埋進雪地裡,等來年開春的時候再挖出來,那酒經過一年四季風霜,醇香無比,美味無比。”
我話音落,炎景溯噙著笑未出聲,倒是一旁的南宮瀟瀟侃侃道,“地窖藏酒十八年,始有女兒紅。雪地埋酒,到還是頭一遭聽說,不過這主意不錯,回頭本少回府,也去埋個二三十壇試試,不知明年開壇,滋味是否真如啊蘅姑娘所說,那樣美味無比?”
我嬉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定是美味無比啦,南宮瀟瀟,到時候你別忘了,要請我過去一起品嘗呀!”
“一定一定。”南宮瀟瀟眯著眼笑著,一口應下。
“小丫頭,怎生得如此貪杯!”炎景溯撚了酒杯在手裡,細長的眼角上挑,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似醉非醉,像極了嬌豔盛開的桃花,十分勾魂。
“這齊王雖英勇蓋世,名聲赫赫,不過說到底,也是可憐之人一個,都說虎父無犬子,不曾想這齊小王爺,竟是個只顧玩樂的風流胚子,若是如此倒也罷了,而且還男女通吃,可憐了那戰天公子,小小年紀……”我和南宮瀟瀟鬧得正歡,突然旁邊傳來這麽一句,瞬間把我嚇傻了。有人暗暗拉了拉那說話之人的衣角,那人也覺得自己說過頭了,忙假裝咳嗽打斷。
縱使我對這個朝代不熟,但那人三兩句後,我也聽出了大概,我那哥哥是個風流胚子,而且還跟蕭承搞斷袖!天呐!這情況確實有點,嘖嘖,有點不可思議。我看著蕭承猛灌酒,以為他是生氣了,畢竟那名聲忒難聽了,想他一世人景仰的戰天公子,要是被人冠上齊王府小王爺男寵的名號,叫他情何以堪,我忙出聲解釋道:“啊承哥哥,謠傳而已,不要太在意。”
聞聲,蕭承抬眼定定看著我,眼眸因酒水而染上了腥紅,帶著幾分迷醉,隻聽他淡淡道,“這些,我從不曾在意。”
從不曾在意麽?我感覺心裡被堵了什麽東西似的難受,面對如此不堪的傳聞,他竟以一副風輕雲淡的姿態相對,可是為什麽,他臉上總顯得神色寂然。
“那你為什麽……不高興?”琢磨半響,我終是問出了口。
這次,蕭承看也不看我,自顧著悶頭喝酒,等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冷冷吐出一句,“這梅花看著心煩。”
“本少就說嘛,這梅花長得不好,若是改種葡萄多好呀……當然改種桃子也好。”南宮瀟瀟搖著美人扇,笑意盈盈說完,原本沉沉的氣氛,一下子活躍了起來。
我看了一眼開得正豔的梅花,心底不盡歎道,這梅花是招誰惹誰了,今天平白無故的,這麽被人嫌棄。
十二梅塢,梅十二。有個錦緞男子在談論十六年前,曾名揚洛陽的花魁――梅十二,那個舞畫雙絕的女子。曾經她一舞傾城,曾經她一畫萬金,梅十二姑娘平生最愛賞梅畫梅,她最出色的一副丹青,便叫做“十二梅塢”,也是此莊名的由來。這樣的女子,到頭來無非兩種結果,一是紅顏薄命,二是被人贖身為妾。梅十二姑娘便是第二種結局, 據說是被帝都的某位貴公子贖了身。
上至王侯貴族,下至黎民百姓,能說的他們都說了七七八八,連皇帝都被冠上了勤政愛民的“仁君”稱號,卻獨獨不見對封地在洛陽的睿王的隻言片語,難不成是睿王這幾年太低調了?我扭頭對旁邊一桌的人問道,“睿王的封地就在洛陽,你們應該對他比較熟悉呀,怎麽不說些他的事來聽聽?”
沒想到話蒲一出口,席間突地安靜了下來,連同那冰天雪地也萬般靜闌。
“難道有什麽不妥?”我小心翼翼的問道,同時偷偷瞄了眼炎景溯,見他神色沒有異常,這才安了心。
一名大約三十上下的男子,嘴唇挪動了幾下,才開口道,“這位小姐,我們也隻是私下裡講講,小姐可千萬別出去亂說。”見我點頭稱是,那人才放心的緩緩道來:“睿王這人太過於凶殘。小姐有所不知,豫州地處三國交界處,北與北燕接壤,西與百裡相鄰,而三國中間,則是獨立為城的風煙城,城中匯聚各類人馬,自然也不乏一些亡命之徒,隨著人數增多,城中資源有限,大部分人馬紛紛退出城,到各國邊界一帶安寨扎營,時常擾民搶財。大概是四年前,那時睿王到洛陽還不滿半年,正值山賊橫行,到處殺掠,睿王當下就帶了軍隊,到邊界上一一掃蕩,一夜之間,把幾個山頭上幾十個賊子窩都鏟平了,據當夜參戰的士兵回來說,那夜睿王活像個暗夜修羅,見什麽都殺,連老弱病殘都不放過,幾個山頭一時血流成河。這些年年年下雪,山頭總積不了雪,有人說是睿王殺孽太重,山上陰魂不散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