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著鹿皮靴子,走在梅莊的青石子路上,踩得雪地吱嘎吱嘎的響。兩旁銀裝素裹,千朵萬朵豔麗的花朵,猶抱琵笆半遮面,夭夭生姿。 洛陽,在我印象中,一直都是牡丹的天下,多半是因為歷史上有武則天貶牡丹到洛陽,這一傳說的緣故,不過這裡的洛陽,最出名的要數冬天開的梅花。於是我們便來到了這裡,炎景溯說,這梅莊是洛陽城中梅花開得最豔的地方,且此梅莊有個好聽的名,叫十二梅塢。
印象中,古人都文縐縐的,崇尚以詩抒情、以文會友,這裡自然也不例外,梅莊的主人王孺之,是洛陽略有名聲的文人,頗愛吟詩作畫,所以每當冬日,梅花開滿枝頭的時候,總會大開莊門,然後備上一些茶盞糕點,邀請各方文人墨客來此賞梅作詩,交朋會友,每每樂此不彼。而此地的風俗,亦十分開放,女子也是可以來參加這種詩會的。
道路上的積雪,已被來來去去的文人踩得七七八八,但梅樹上的積雪,還是大片大片的壓著枝頭,我一時玩心大起,纏了炎景溯要他用掌風打樹。
他含笑拉著我稍走遠那棵樹,然後抬手輕輕一掃,白雪混著花瓣,紛紛揚揚飄起,是花雨也似花雪,晴朗的天空,頓時被映成滿目的旖旎之色,我高心得又蹦又跳。
稍後,我走進雪地裡,攀著一支開得正盛的梅花,放在鼻下輕嗅,清逸的香味,一時溢滿肺腑,別具神韻。
“這梅花雖好,可我卻偏愛桃花,七哥,我們去買一塊地,種桃樹好不好,到時候十裡桃花開,那應該是極美的景象,等桃花謝了,我們還可以摘了桃子吃,那也應該是極好的。”
我說完,轉頭看他,沒想到炎景溯也正看著我,目光灼灼,他順手折下一支紅豔的梅花,插在我的發髻上,柔柔說道:“好啊,十裡桃花開,我想也應該是極美的。”
向來我是喜歡桃花多於其他的,如今見了這梅林,便想著若有機會,也要種個桃樹林玩玩,不過此時嘴上卻是隨口一說的,到也沒多大在意炎景溯是真答應,還是敷衍。
“俗,俗氣……”正當我賞心悅目之時,一道帶著鄙夷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我抬頭循聲而望,梅花的另一端,站著一青衫長襖男子,梅枝錯落雜雜,我只看到他一半的臉。
男子見我投去兩道微怒的眼光,渾然不在意,又自以為是的說道:“梅有傲雪獨立之姿,凌寒開放之勇,豈是桃花這等俗物能相提並論的,孺之怎麽請了這等不解風雅之人。”
向來桃花多與男女情愛之事有關,是比不得梅花那些高風亮節的品德,但被男子如此貶低,我心頭十分不爽。
我大步繞過梅樹走到他前面,看著他譏誚道:“你以為會吟幾句詩,寫幾句詞,賣弄一下風騷,就是高雅呀,真是天大的笑話。這大自然生什麽,長什麽自有定數,這桃花好好的,礙著你什麽事了,非要如此評頭論足。如果你嫌自己口水太多,那就好好作首詩出來,少在這裡說東道西的。”
一番說辭後,我心情大暢,這才細細打量起男子來,男子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長臉,濃眉小眼,頭上一字淡綠色方巾束發,身上的青衫長襖有些破舊,但倒也乾淨。此時男子臉色有些漲紅,顯然是被我氣到了,隻是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擊,有些滑稽的可愛。
這裡本就離作詩描畫的竹寮極近,見這邊發生動靜,賞梅的作詩的人,都紛紛聚了過來。這時,人群中走出一位錦衣中年男子,
他對著我作揖道:“這位小姐,鄙人是梅莊的主人,姓王名孺之,不知范兄剛才哪裡冒犯了小姐,惹得小姐如此不高興,王某在這裡,先行替他跟小姐道個歉,不知小姐能否就此高抬貴手,原諒范兄這一回。” 既然人家主人都來賠不是了,況且我也不是什麽小氣之人,便抬手想說算了。沒想到話還沒出口,一道紅色身影從天而降,把在場的人嚇了一大跳,自然我的話也被生生打斷了。
一襲紅衣迎風而立,飄飄衣袂在接近雪白的天色下,妖嬈極致。王孺之看到來人,面貌微訝,很快滿面堆笑,對著他恭敬一揖,道:“原來是南宮三少,王某有失遠迎,慚愧,慚愧!”
“他就是南宮家那位少爺呀?”
“聽說是百年難得的奇才……”
“……”
一旁眾人聽了王孺之的話,早已談論紛紛。
南宮瀟瀟,豫州首富南宮家當家家主,因上頭有兩個姐姐排行第三,人稱南宮三少。南宮一門本是洛陽大族,奈何樹大招風,大約五六年前,南宮瀟瀟之父南宮鼎遭人陷害,死於非命,南宮一族一夜之間樹倒猢猻散。當時南宮瀟瀟才十五六歲左右的年紀,整天流連風月場所,隻知風花雪月,是當時洛陽有名的敗家子,世人皆道,南宮家敗已。不曾想,在家族安危存亡之時,南宮瀟瀟忍辱負重,一手撐起了滿門的榮敗,短短三四年間,南宮家不僅沒有走向衰敗,反而發展至了頂峰。自此,洛陽人人對他刮目相看,碰到他尊稱一聲三少。
南宮瀟瀟眉梢高高揚起,嘴角噙著數不清的笑意,他風輕雲淡的“啪”地揚起手中的折扇,微微搖晃著道:“本少原先倒想著,這洛陽城中除了十二梅塢,怎還有地方梅花開得如此鮮豔,不想竟真是到了王莊主的梅莊。莊主客氣,是瀟瀟不請自來,還請莊主多海涵。”
有誰會在冰天雪地裡打著扇子,除非腦子秀逗了,這南宮瀟瀟還真是一絕,眾人看著他搖扇,頓時覺得四周寒風陣陣,不盡嘴角抽搐。
畢竟是一莊之主,王孺之倒也鎮定,依舊笑容滿面的對著南宮瀟瀟寒暄,“三少的到來,令寒舍蓬蓽生輝,王某求之不得,哪裡還敢怪罪。三少,客氣!客氣!”
南宮瀟瀟也是滿面笑容,面不紅耳不赤的,領受著王孺之的吹噓拍馬。一番寒暄後,他抬眼,望向一片在傲雪中競相開放的梅花,歎了口氣道:“本少爺也覺得,這梅花開得甚好,不過同時,也太過於豔麗了。”
王孺之眉眼一滯,訝道:“三少此話何解?”
南宮瀟瀟半眯著眼看他,“本少覺得,此處種些其他的會更好,至於種什麽好呢……讓本少好好想想……想想……”南宮瀟瀟收了扇子抵在額頭,來來回回在雪地上走了幾步,突然用折扇一拍頭,恍然大悟般道:“種葡萄吧,本少愛吃葡萄。”
砍掉梅樹種葡萄,南宮瀟瀟一語驚人,徹底把眾人石化了。我能猜想此刻王孺之心裡,肯定在吐血,這是他的梅園好不好,憑什麽砍了梅樹,給南宮瀟瀟種葡萄呀?
“本少覺得種葡萄甚好,不豔不淡,莊主不如把這莊園,賣給瀟瀟如何?”南宮瀟瀟眉毛勾勒出一道愉悅的角度,不等王孺之回答,又意態悠閑地搖擺著扇子道:“莊主開個價吧,隻要本少力所能及,凡事都好說。”
在座的人誰不知,這南宮家是豫州首富,看來今天這梅莊是賣定了,大冷天的,王孺之額頭堪堪涔出冷汗來。
這麽好玩的事,我怎能不參合一腳,我瞥過一臉為難的王孺之,上前對著南宮瀟瀟道:“南宮三少是吧?本小姐對這個莊園,也感興趣的很,不知可否也參與一下買賣事宜?”
南宮瀟瀟上下打量了我一翻,悠哉一笑道:“如此,那麽便價高者得怎樣?”
“不行。”我乾脆利落一口否定,“世人皆知,南宮家是豫州首富,我跟你比價錢高低,豈不明擺著你是以大欺小麽?此法恐有損三少名譽?”
聽得我如此說,南宮瀟瀟漆黑深邃的眼底,帶上幾分道不明的笑意,他也不反駁,挑了眉問道:“那小姐以為該如何?”
一抹笑意浮上臉頰,我細細講解道:“今日大開梅莊,本是讓文人墨客吟詩作畫來著,咱們也不好談金論錢低俗了去,不如以《雪梅》為題,做一首詩應景如何?”
“想不到姑娘不僅人美,還會做詩,瀟瀟自當是舍命相陪。”南宮瀟瀟用扇骨拍著手,一臉笑意。別的不敢說,這詩詞卻是能信手拈來的,我一臉得意。
“上香――”王孺之苦惱著搖搖頭認命,喚來小斯吩咐擺案上香,話剛出口,卻被我打了斷,我淡淡道:“不必了。”
“為何?”王孺之一臉不解,其他眾人也跟他一樣,紛紛疑惑地看著我。
“一首詩而已,不必浪費一炷香時間。我想三少的時間,也是異常寶貴的,不如我們七步成詩如何,各自走七步,誰作出的詩更勝一籌,誰便贏了。三少以為此法可好?”
七步成詩,在這時空,怕是古往今來都不曾有過,眾人神色各異。有幾個文人早已一臉嘲笑:“小丫頭說大話,小心閃了舌頭。”
南宮瀟瀟的臉色明顯也沒了先前的得意,隻是半眯著眼,似笑非笑,讓人琢磨不透,“姑娘,好大的自信!”
“怎麽?三少莫不是怕了?”我滿臉春風。
“本少怎會!”南宮瀟瀟維持著一臉淡笑,瀟灑地打開折扇搖晃。
“那好,勞煩王莊主做個評判。”
“小姐客氣,如此,王某隻好卻之不恭了。”王孺之應承下,接著走到一眾人前開口道:“比詩現在開始。”
我上前跨出一步,扭頭看向南宮瀟瀟,只見他也上前踏了一步, 正對著滿地落雪梅花苦思冥想,“雪殘風信……”
我轉頭回來,望了望白雪紅梅,利落的又上前兩步,此時南宮瀟瀟正吟道:“雪殘風信春將至,瓊枝梅香……”
我一笑,再走上前一步,邊開口吟道:“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擱筆費評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四步四句詩,一一對應,等我吟誦完,四周皆默然。半響,人群中才爆發出嘖嘖稱讚聲,王孺之更是一臉敬佩,“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好詩!好句!小姐才華卓越,當真世上少有。”
“莊主謬讚了,人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這裡的眾位公子,都是飽讀之士,想必也是個個才華橫溢,本姑娘隻是班門弄斧罷了,實在愧不敢當。三少聰慧世人皆知,此局讓本姑娘贏了去,想必是三少心胸闊達,有心承讓。”我一臉謙虛說道,不僅全了一眾文人的面子,又給了南宮瀟瀟台階下,大家自是十分高心。
南宮瀟瀟咳了一聲,一手拿扇子掩著下半個臉,一手擺擺道,“小姐謙虛了,七步成詩絕世無雙,況且君子不奪人所好,既然小姐喜歡這莊子,那就讓給小姐吧!”
“三少說的不錯,君子不奪人所好,本姑娘雖是女子,但也想做做君子,此梅莊乃王莊主一番心血,本姑娘實在不忍心毀了,如此還是算了。”這麽好片梅林,雖不是我種的,但我也舍不得毀了去,自然更不舍南宮瀟瀟砍了來種葡萄。
王孺之一愣,隨即立馬明白過來我的意思,作揖道:“王某在此多謝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