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如金絲織就的綢緞般鋪展粼粼水光的長發仿如將逝的太陽閃著眩目的光澤。與他的金發輝映同光的,正是那東升的朝陽。白暫的肌膚宛若凝脂,吹彈可破;豔夭的紅唇恰同滴水,不點自朱。金色的瞳子仿佛是固定在白水銀中的兩個太陽,明明火熱光明的顏色嵌在那裡卻讓人自背脊感到寒冷。如果不是風舞動了他的長發掀翻了他的衣袂,站在曦輝晨照的祭台之上的人感受不出絲毫生命的氣息,似乎連心也封在了萬世寒冰之下。 也許是剛剛離開母親的懷抱不久,緩緩爬上宮城樹梢的太陽顯得有些懶散。仿佛還帶著白霜晨露,它竟似泛著幽藍的光澤,使人不由自主的想到明鏡高台。秋日的陽光也有些涼呢。看慣了吧,整日面對人間無數的悲歡離合,在眾神都久已懶得理睬的時候還要為這些漸漸變得不知感恩的生物賜予每日的光和熱。誰說太陽不知疲憊,它也會在陰雨之日偷一時浮閑。還是過去好啊,十個兄弟輪留值日,快樂又安閑,如今卻只剩了孤家寡人。
好久沒有站在陽光之下了。上一次見到太陽是在武王登基的祭典。連平王遷都的時候,金烏也是被圈在鳥籠一樣的車上,周圍籠罩密不透風的厚厚布幃。歷代的君王都隻把金烏圈養在深宮不讓他出去生怕他會像鳥兒一樣飛走一般。這些可笑的君王,他們並不知道金烏的翅翼早已折斷,被后羿的弓箭,金烏,已不會飛了。
陽光的照耀讓金烏有些暈眩,抬起纖細的玉手遮了下陽,眼睛漫無目的的望過去,久已沒有表情的眸子對著朝陽閃過一絲怨恨。——在所有的兄弟都亡去之後,為什麽只有你還能在天宇照耀享受人類的祭祠與頂禮膜拜。這怨恨卻也轉瞬即逝,回復木然的表情。
經過了八百年的時間突然又見到了自己流落在地上人間的最小的兄弟,在天空明亮著的太陽也不禁駭了一跳。也許是有些慚愧,也許是察覺了那轉瞬即逝的怨恨,它慌忙扯了片雲來遮掩,然後用刺眼的光芒遍灑金針來顯示自己的無畏。
金烏的目光自長兄身上收回,跟隨著祭司的動作如扯線木偶一般行動。失去了心的人還會有什麽知覺嗎?可還是曾有一個愚蠢的人想要為他找回一顆心,於是,那個人剖開王叔比乾的胸膛取其心贈給金烏。白白死人罷了,人的心又怎麽能用。
祭典即畢,金烏走下祭台,純白的袍子在風中飄拂,似九天神仙翩然臨世。這次祭典是為什麽來著。對了,是東周君與諸侯的會盟,要聯合討伐秦國。堂堂天子一國之君竟也論落到要借助諸侯的力量討伐諸侯,對自己的臣子如此恐懼,人世還真是無常呢?聽說秦國有饕餮紫台,凶惡異常,是那個曾經站在呂尚身邊的人嗎?他的紫發紫眸與自己的金發金眸一樣刺眼。不過,這些都與己無關。
金烏冷然經過議論紛紛的王侯將相,各種聲音迎面撲來又拋在身後。
“它就是金烏?究竟是男是女?”
“是男是女?應該是在雄是雌吧。”
“它真的是神獸,是后羿射落的太陽之一”。
“我才不信什麽三足金烏,羿射九日,那些不過是上古神話而已。太陽是熱的,它卻冷得像冰。我看,他只怕是東周君養在深宮的禁孌而已。”
“開什麽玩笑,我要是東周君才不會碰這樣的東西。像個屍體一樣冷冰冰的,怎麽會有趣。”
“不過它還真是美呀,妲己、褒姒也不過如此吧。”
“恐怕它還像妲己、褒姒一樣,
是亂國禍首呢。” “這樣的東西,叫人看了就不舒服。”
“聽說秦國還有一隻叫紫台的饕餮,也是上古惡獸”。
“只是呂不韋的門客吧。打起仗來的確很凶猛。我曾遠遠見過一眼戰場上的他。我第一次體會到殺戳的美麗與恐怖。至今想來還心有余悸。”
“什麽金烏,饕餮,都只是拿來嚇唬人的。”
宮女倦雲迎上前來,扶持著金烏回至深宮。各種聲音被風所吹散,融化在漸熱的陽光之下,很快的消失無蹤。
倦雲梳理著金烏及地的長發,依舊如往常一樣的讚歎:“大人的頭髮真是美麗,簡直就是一匹上好的綢緞。這個世界上一定沒有人擁有您這麽美的頭髮了。”
這頭髮美嗎?九個哥哥也曾如此讚歎,說他的頭髮是銀河的流水涓涓綿綿。可這頭金發應是屬於太陽的,不該屬於這塵世渺茫的微軀。自己還配擁有這樣的頭髮嗎?
“我就知道,大人是真正的三足金烏,是天上太陽的兄弟!”倦雲靈巧的手指滑過金烏的秀發,不知疲倦的小嘴抒發著心中的不平,“什麽王侯將相,他們懂什麽,他們從不曾領略大人的風采。我真慶幸自己的家族是世代侍奉大人的,小的時候就常聽奶奶讚歎大人的絕世容貌高貴舉止。八百年來,大人的容貌從未變過,這樣青春常駐的人不是上古神獸又還能是什麽?”
對了, 倦雲的確是朱霧的後裔。在武王的登基大典之後,呂尚將一個宛如待放花苞般的女孩子領到他的面前,讓她宣誓世代子孫服侍金烏絕不向外透露半點金烏的秘密。還記得朱霧的兩枚黑曜石滴溜亂轉,活潑而有生機,與行屍走肉一般的他正成對比。朱霧與她的後人遵從了誓約,除了歷代帝王再沒有人知道金烏的存在。可秘密還是泄露了,在帝王需要的時候。紂是截然不同的,他的選擇就是與所有他所珍愛的東西同歸於盡。可惜,金烏是燒不死的。已經都是很久已前的事了,隻如同縹緲晨霧,模糊不清。
不過,倦雲和朱霧還長得真像,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想當初朱霧服侍他也很用心。可她漸漸長大漸漸衰老,當她滿臉皺紋如溝壑,蒼蒼白發似落雪的時候,她望向金烏永不改變永不蒼老的容貌時的眼神開始變得怪異,那眼神裡是恐懼,還是厭惡?倦雲現在還小呢。
倦雲將金烏的頭髮高高綰起,領著他來到灑滿馨香花瓣的沐浴清池,為金烏除卻衣裳。
金烏纖瘦的足輕輕探入水中的時候,滿池的水突然光芒大盛,蕩漾的花瓣泛起了粼粼金光。散落的花瓣漸漸聚集,在水中幻化成無數七彩的奇葩。一時芳香四溢,濃濃的香氣之中似可聽見悠揚的樂聲從天而降。簾幃無風緩緩波動,幾疑要仙降鹿台。
當金烏全身都浸入水中之後,光芒弱了下來,花瓣複又散開,簾幃不再波動,香氣也變得淡了。只有水面茵蘊起了金色的霧氣,朦朧中還以為金烏要就此消失於塵世。